第三節
六月十三日,朝廷大軍姍姍來遲,終于抵達京都。吳明帶領一眾將領親迎于五里外,大軍到達時,正自黃昏,太陽還未沉入地平線。看著一隊隊士兵衣甲鮮明,步履整齊的從身旁而過,商羽坤感嘆道︰「百戰之兵,正該如此。向聞**虎門之後,將兵之術一流,頗有先祖之風,今日一見,誠然不虛也。」
他雖說著客氣之語,但話里不無擔憂。商羽坤擔心的,不外乎朝廷勢力過強,一旦和中西沖突,己方抵擋不住。吳明得他侍奉多年,自然清楚其小算盤,回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馬上就要攻京都了,朝廷愈強,則己方勢力就多一分,勝算就越大,又有什麼不好……」
正要再說兩句敲打的話,這時朝廷大軍已過去一半,遠方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陸匯提醒道︰「公爺,朝廷中軍到了。」
吳明只得把剩下的話吞進肚里,和眾人一起抬頭望去。遠方,一大群衣甲鮮明的騎士簇擁著一頂豪華馬車朝這邊急速行來。當先一人倒提長槍,其下坐騎也是不凡,流線型的馬身,全身更是黑黝黝的,比後面駿馬也高出老大一截,由于奔得太急,那騎士的披風獵獵而舞,更顯豐神俊偉,好一個人馬如龍。隔了五六丈,那人已經在大聲道︰「竟得公爺親迎!久違芝宇,別來無恙否?」
這人的聲音很是清亮,一字一句遙遙傳來,即使隔得老遠,仍是清楚無比。夕陽如一個火紅的秋柿,遙遙掛在遠方的天際,那人背朝夕陽而來,看起來就如從落日中走出來一般。吳明被陽光刺得眯上了眼,一時也想不起這人是誰。于是帶著一眾屬下迎上去道︰「在下正是吳明,請問是哪位將軍?」
兩方都是騎兵,速度不慢,說話的時候,雙方已離得近了,也能看清來人的樣貌。來的人數雖多,顯然是以當先一人為首,那人看起來四十左右,略略有些胡子,皮膚黝黑,一雙眼楮亮而有神。他跳下馬來,摘下頭盔笑了笑道︰「公爺真是貴人多忘事,記不得我這個老友了?」
那人一摘頭盔,再把手中大槍橫于胸前。這本是個極不禮貌的動作,卻使吳明幡然醒悟,驚叫道︰「楊兄,竟然是你?」
這人竟是**?!吳明不由看了他身後的豪華馬車一眼。**和他甚熟,私交也不錯。吳明的《楊家槍十二要》,還是**私下贈予他的副本,兩人關系可見一斑。只是**變化太大,以前皮膚白淨,人也清俊,給人一種儒雅的感覺,現在卻皮膚黝黑,連大胡子都蓄起了,前後變化實在太大,他這幾年主持北伐,看來沒少吃苦。如果僅是如此,吳明也不會認不出。但**是北伐軍主帥,怎麼也該眾星環繞,此時卻領兵在前開路。那麼,他身後馬車坐的人,又是誰?
眾人下了馬,那馬車也停在了路邊。**走上前來,向吳明拱了拱手道︰「公爺,幾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吳明將視線從馬車上收回來,笑了笑道︰「楊兄,你變化可真大。」
**模了模臉,然後捋了一下頜下的短須,道︰「難道公爺不覺得,現在的我才更有男人味?哈哈,不過我這人經不得耍,等攻下京都,這亂世就該結束了。到時稍微休息一下,恐怕又成了小白臉,這一來二去變化太大,公爺怕是更認不出我了。」
攻下京都之後,希望真能如**所言,結束亂世吧。吳明道︰「楊兄真是一代帥才,不但仗打得好,連口才也如此了得,我可說不過你。對了,這幾位都是我中西肱骨,楊易,還不過來見過你家兄長。」
元宵節之變後,**楊易義結金蘭,成為一段佳話,這麼多年下來,仍有不少人對此津津樂道。雙楊結拜,里面不無太後的影子,其目的不外乎拉攏穩定中西。但兩人感情甚堅,庭牙和南寧雖相隔萬里,楊易每年春節都會前往青麓山脈前線,看望**這位大哥。只是去年戎馬倥傯,南蠻人大舉進犯,吳明親領大軍增援,楊易從西地于塵趕回後,又馬不停蹄的跟著吳明去了。他的春節也是在望鄉谷過的,所以連拜訪**也耽擱了。
一見到**,楊易早有些按捺不住,一听吳明提起,連忙上前一步,行了一禮道︰「楊易見過兄長。」
「咱倆之間,那用如此多禮?」**笑著將楊易扶起,突的上下打量楊易一番,訝道︰「好你個小子,竟然突破九段了?厲害呀,才一年不見,你就到了如此地步。想我困在八段後期多年,最後還是你這個當弟弟的拔了頭籌。」
他看了微笑不語的吳明一眼,語氣中不無艷羨︰「還是公爺教導有方,像我這樣瞎模索,也不知今生能否有望得窺九段奧秘了。」
吳明仍是笑著,搖了搖頭道︰「這都是小易悟性強,我豈敢胡亂攬功。」楊易則道︰「大哥,現在兩軍合二為一,有的是時間,咱們天天抵足而眠,交流心得,以你的天資,進軍九段也不是難事。」
武者心得,尤其破立之事,一般都涉及自身武學,從不輕易示人,一旦泄漏,就可能被仇家加以研究,找出功法或招式破綻加以破解。所以一般來說,武者對心得珍愈性命。吳明對楊易從不藏私,那也是兩人關系使然,畢竟楊易算他半個弟子,而後者對他也以師禮待之。否則,就算他再仁義,也不可能對楊易傾囊相授。
听楊易如此說,**心中只是感動,但他只愣了愣,就痛快應承下來︰「既如此,那做大哥的就不矯情,厚顏佔佔小弟便宜了。」
楊易大喜過望︰「那就這樣說定了,今晚我就來找大哥你。」看他興高采烈的樣子,似乎佔了老大一個便宜一般。
看著兩人兄弟情深的樣子,吳明心頭也不知什麼滋味。既高興,也有些擔憂。一旦中西真和朝廷有了摩擦,兩人又將如何自處?他看了身後的商羽坤與簡飛揚一眼,發現兩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看來自己擔憂的,他們也想到了。吳明連忙繼續介紹道︰「楊兄,這位是商羽坤商先生,這位是簡飛揚簡將軍,這位是……」
跟吳明來的人並不多,大多都是一軍主將,這些人**就算沒見過,但他是朝廷大軍統帥,肯定也听說過。所以吳明一路介紹下來,他都妙語如珠,一一含笑見禮。
等吳明介紹完了,**才道︰「公爺,京都之戰干系太大,太後對此甚是重視,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他這話說得太過籠統,但也有些沒頭沒腦,吳明听得莫名其妙,不由道︰「楊兄,你又有何話說?」
**壓低聲音道︰「公爺,這次朝廷大軍並不是我負責,而是另有其人?」
看他神神秘秘的樣子,吳明反有些不安,有些奇怪的道︰「以楊兄才干,不是你又能是誰?」
兩路大軍會獵于京都,一下聚集了近四十萬人,而京都僅有守軍二十萬。初看起來,似乎南漢方面佔優,其實不然。一旦涉及到十萬人以上規模的戰役,人數已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而在于統帥。其將兵之術以及謀略往往能左右勝負。**虎門後裔,又統領北伐軍多年,軍事才能自然不缺,如果是他帶領大軍和中西軍磨合,吳明自然安心。可朝廷卻臨陣換帥,這就有些麻煩了,吳明遍數朝廷,也找不到比**更合適擔任主帥的。要是朝廷派個膿包過來,那可怎麼辦?想到這里,他看了**身後的馬車一眼,眼中不無憂慮。
**笑了笑道︰「是太後,太後帶著皇帝御駕親征了。」
「什麼?」吳明嚇了個半死,忍不住驚叫道︰「這,這,楊兄你不是開玩笑吧?」
他話才未落音,就听得太後的聲音自馬車內響起︰「怎麼開玩笑了?恢復河山是本宮心願,如今馬上就要攻打京都,焉能落下此等盛事?所謂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值此非常時期,又怎能少了陛下?」
一個宮女從馬車內鑽出,然後伸手撩開了車簾。太後繼續道︰「听定國公意思,似乎本宮到來,有些不滿呀。」
那個宮女伏子,光潔的額頭湊在車簾前的踏板上。一大一小,兩雙錦幫高履的靴子出現在她額頭前。隨著話聲,太後牽著軒轅復,從車廂內走了出來。
太後鳳冠霞披,軒轅復峨冠博帶。此時太陽已沉入地平線下,可兩人明黃打底,都是一身盛裝,就如兩輪明日,不但耀眼,且貴氣逼人。吳明以降,所有人都跪了下來,同聲道︰「臣等見過陛下,見過太後。」
「起來吧,不用多禮。」
「謝太後。」
這是見到皇室成員的套路套話,卻又不得不說,不得不做。眼見眾人起來了,一個太監才從車後鑽出,半躬著身子,穩穩當當的伏在了馬車下面,太後牽著軒轅復的手,踩在人墩背上,在剛才那宮女攙扶下,緩緩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太後並不願放過吳明,仍是窮追猛打︰「定國公,你倒說說,這前線重地,本宮可來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