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想著前幾天她說的 「饑附飽」的典故,吳明心下明白的緊,太後剛才那番做作,明著在教訓鸚鵡,其實意指自己。不過今天有求于人,本來就是受氣的,他把滿肚皮不滿藏在心底,站起來行了一禮的道︰「微臣今天來,是向娘娘請罪的。」
「請罪的?」
太後仰天打了個哈哈,冷笑道︰「那吳侯給本宮說說,其罪何處啊?」
吳明仍是老老實實,沉聲道︰「微臣昨日越駕而過,是屬失儀。死罪,特請娘娘降罪。」
「你還知道是死罪,看來沒有得意忘形。」太後喃喃著,在地圖邊踱起了方步,過了小會,她又道︰「吳侯向來金貴得緊,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怎麼可能專程來給本宮請安。」
這多少有些耍小性子了,如果是別的女人如此說,吳明只會覺得好笑。可面前這女人殺伐果斷,動輒流血漂杵。吳明听著,背上卻起了一層冰冷的雞皮疙瘩,仍是恭聲道︰「臣不敢。」
太後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的嘆了口氣道︰「所謂反躬自省,方能明得失,本宮雖為女流但這點道理卻也懂的。吳明,昨晚回宮之後,本宮考慮良久,覺得你如此待我,也非一日之功而成。你口中說著不敢,其實已把我歸結為心狠手辣之輩,就算現在這點尊敬,也多半是有求于我,而臨時裝出來的。」
被人說中心事,吳明身子一抖,正欲說點什麼解釋,太後緩緩掃視御書房,有些感嘆的道︰「你又何曾明白,在這深宮之中,我天天提心吊膽,擔心祝淮某天突然而至,直接廢後後,更擔心他把皇帝從我手中奪走。」她看了吳明一眼,喃喃道︰「你不懂,永遠也懂不了,那種刀懸于頂的可怖……」
不待吳明說什麼,她繼續道︰「吳明,殿下生前,把你引為至交,臨死之際,更把我母子托付給你,可在南寧這幾年,你可曾盡過半點責任?沒有,你沒有。你置身事外,從未施過援手,一直是我孤身奮斗,對抗咄咄逼人的丞相。虧你還自稱仁義,重信諾,連故人所托都忘得一干二淨。」
太後丞相間的爭斗,吳明雖一直在盡力斡旋,但由著祝玉清的關系,加之對軒轅復身份存疑,所以他傾向于丞相多些。田洪夫婦死于非命後,他才寒了心,和相府漸漸疏遠。但對于兩人間的爭斗,他也只是互不相幫,如今太後拿軒轅竟來說事,正中他要害。吳明面皮發熱,心頭也大為不安。連忙半跪于地道︰「是,娘娘教訓得是,臣有罪。」
太後仍是滿面悲戚,輕聲道︰「過去的,就都過去了。什麼罪不罪的,現在提來也無用。其實本宮所求也很簡單,希望吳候以後,能記得對殿下的承諾,一心一意輔佐復兒,早日恢復我漢室河山,使之一統。」
見吳明半跪在地,一動不動。她悲噎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朝堂,己不持身。有些東西,你也只是看到表面,本宮有時所為,是有些不近情理,但也只是自保而已。」
她現在名雖為後,但萬人之上,直比一國之君,能讓她如此放段解釋,估計也就吳明能夠辦到。不管她出于何種目的,但這幾句說得聲情並茂,更乃實情,吳明不由道︰「還請娘娘節惜鳳體,不論朝堂還是國事,現在都離不開您。」
太後長長一嘆,苦笑道︰「操持國事,這幾年我操持的東西太多,可受到的傷害更不少。」她突的喝道︰「吳明,現在朝廷也就你我說了算,本宮現在鄭重問你,可願兌現對殿下的承諾,助我恢復河山,驅逐李賊。」
吳明本就沒有二心,如今太後把軒轅竟都搬出來了,那還可能拒絕,沉聲道︰「驅逐李賊,復我河山,亦是臣之所願。」
這幾年南征北戰,吳明年齡漸長,早非腦袋一熱就對人大表忠心的小伙子,而是統領中西幾十萬兵馬的總督。太後雖說得大義凜然,但想到祝玉龍生前對其評價,他心頭總有些疙瘩,更不敢把話說得太死。所以回得無懈可擊,但仔細推敲,仍有別解。太後自不清楚吳明皮里春秋,一听他如此說,嘴角也多了絲笑意︰「吳候,起來吧。」
眼見吳明起來了,她一指椅子,對吳明道︰「坐著說,知道你不喜那些俗禮。從今日起,本宮給你進宮不拜的特例。」
吳明躬了躬身︰「謝娘娘。」
眼見吳明重新坐下了,太後才端起那碟隻果片,一塊一塊的遞向鸚鵡,口里道︰「吳侯今日來,是向本宮要人的吧。」
這個倒不難猜,吳明也不打算隱瞞,又欠了欠身︰「是。」
她喂得很仔細,那鸚鵡沒吃幾塊,似乎飽了,倚在架子上打起了盹,對遞來的食物也是不理不睬。太後如今心情正好,也不怪她,笑罵道︰「這畜生……」她轉過頭,看著吳明道︰「是要我放了那個叫陸匯的親衛麼。」
「是,還望娘娘成全。」
太後放下碟子,開始擦手上的殘渣,閑閑道︰「你那親衛不錯,听祝隊正說,要不是有黑金幫手,宗人寺一戰,勝負恐得互易。這都過了好幾天,每每提起,祝隊正還是贊不絕口呢。不知吳侯可否割愛,把這等機靈的人兒讓于本宮呢。」
她竟打陸匯的主意?而且還明目張膽的要人。吳明大為不滿,陸匯機靈不說,而且還是陪了自己好幾年的老人。西征中西那會,自己一個疏忽,差點被姜環偷襲得手,還是親衛隊救援得力,這才幸免于難。親衛什十個人,這幾年死的死,升的升,現今仍在身邊的,也就駱小川和陸匯兩人。吳明本就念舊,那可能答應太後,想了想道︰「娘娘,這個微臣也做不了主,畢竟強扭的瓜不甜,還得看陸匯本人的意思。」
陸匯本人之意,那自然是不可能答應太後,吳明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這其實已是變相的拒絕了,太後卻也不惱,仍是笑道︰「既然吳侯不願放人,那也算了,本宮可不敢強求你,免得吳侯發瘋,那可嚇人得緊。」
這話 雖是打趣,其實仍帶著警告,吳明頓了頓,還是硬著頭皮道︰「微臣還有一事相求。」
太後怔了怔︰「不知吳侯還有何事?」
「請娘娘網開一面,免去祝家九族大罪,以免牽涉過多,以至動蕩不安。」
丞相祝淮之罪,太後給的是權臣欺主,陰謀篡權,而其子祝玉龍更是毆打天子。兩人不論是誰,犯的都是該誅九族的大罪,所以吳明才有如此一說。
太後臉上多了些笑意︰「吳候如此鄭重其事,我道是什麼大事呢。如果真要牽連九族,首先玄武隊正祝玉虎該殺。但他無罪,還有大功于朝廷,如果殺之,豈不讓所有臣子寒心?本宮才雖平平,但也不會昏聵到自斬手腳的地步。」
她瞥了吳明一眼,繼續道︰「再說了,吳侯是祝淮之婿,本宮可不敢動你……」
一見太後入題,吳明也不管她的冷嘲熱諷,打蛇隨棍上︰「那麼,就請娘娘把微臣之佷祝小龍放了吧。」
為了營救祝小龍,吳明可說費盡心機,先用話把太後套牢,把祝家的事定上基調。如此一來,太後金口一開,就算想反悔也不可能。接著直接問其要人,以她現今身份,如果祝小龍真在她手,自然不會否認。
吳明話音一落,太後臉上笑意一下沒了,語氣也跟著冷了起來︰「人確實在我這里,但這小子被俘之後,對本宮罵不絕口,僅這一條,就足砍他項上人頭一百次。吳候如今卻向我要人,不嫌過分麼?」
知道現在退讓不得,吳明站起來,向太後施了一禮道︰「小龍雖是今科武狀元,但性格淳樸,待人實誠,不管他說過什麼話,對朝廷與娘娘的忠心是不會變的。而他不僅是我外佷,更是微臣弟子,所以不論從那方面講,都希望娘娘能給答應微臣,也給他一個機會。」
性格淳樸,待人實誠,從另一方面來說,就是人有些憨直,這種人武功再好,卻不適合混跡官場,終究難成大器,就算太後放了,也沒什麼大的後患。得吳明如此一說,太後果有些遲疑,想了想道︰「要放祝小龍,也不是不可以,但吳候卻需答應本宮一個條件。」
要想太後放人,肯定沒那麼容易,吳明早就有心理準備,一听太後提條件,他心頭反而舒了口氣,忙道︰「娘娘有話請說,微臣自當盡力而為。」
太後站了起來,轉身面對大地圖出神︰「自李賊篡權以來,公然陳兵漢水,對朝廷施壓。南北對峙,看起來雙方互不相讓,其實從戰略上來講,仍是我方吃虧。畢竟國都常置兵鋒之下,隨時都有傾覆之危。」
她顯然深思熟慮,說得入情入理。吳明心頭一動,不由對太後高看了幾分,她雖不知兵,但從大局觀來說,就不見得比丞相弱。有這一點就夠了,畢竟她是太後,難道還要親自沖鋒陷陣麼?
見吳明點頭,太後繼續道︰「所以本宮決定,最近對漢水發動一場攻勢,力爭打破現今僵局,而這第三次漢寧之戰,其統帥之職,非你吳侯莫屬。兩萬中西精銳,更將擔當先鋒之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