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看著何藝一張如玉似的俏臉,胡管家心頭一陣恍惚。他緩緩跪坐于地,輕聲道︰「夫人,對不起……」
何藝有些茫然的轉過頭,見他這個樣子,驀的睜大了眼︰「你,你這是何意?」
這實在大出何藝意料。就算胡管家用刀架住她脖子,逼她寫平安信,她不會如此失態。連忙正了正身子,有些惶急的道︰「你,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蹄聲隆隆,夾雜著陣陣喝罵,在一片嘈雜中,要想耳語根本不行。黑二建議棄車而逃,說得很是大聲,何藝自然也听清楚了。不論出于何種目的,但胡管家不願丟下他們母子不管總是事實,加上性命操于其手,何藝自然要對他客氣些。
胡管家收起雙腿,嘆了口氣道︰「擄你出來,我也沒料到你會在這個時候分娩,可相爺有命,卻是不得不為。」
何藝當了幾年聖母,早已修成了人精。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的向自己道歉。胡管家肯定還有話說,遂不多言,只是穩穩抱住孩子,眼楮卻向另一個孩子望去,小家伙正在淘氣,嘴巴一張一合的,就連柳慧看著,臉上也多了些笑容。
胡管家不以為意,自顧道︰「當年,我遇見你母親的時候,她年齡和你也差不多大,小清像雲虞,你像雲霓,你們兩個酷肖其母,面容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根本難以分辨……」
一听他如此說,何藝終于忍不住了,抬頭看著他道︰「老人家,你和家母認識?」
胡管家嘆了口氣,臉上也多了些緬懷︰「豈只認識,當年兩位夫人陷身青樓,老夫年少輕狂,還曾妄圖為她們贖身,可自己空有一身蠻力,除此之外別無所長。而醉花樓的‘絕代雙姝’,早已名動京都,身價高得驚人,我就算把自己賣了,仍湊不齊如此巨款,那也只是一個念想罷了。」
何藝訝然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相爺與何總督相爭,分別把你娘和大姨贖了出來。我又是歡喜又是惆悵,加之與相爺本有淵源,于是就跟他來了南寧,做了這護衛首領。」
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何藝心頭卻翻起了滔天巨浪。世人都道胡管家對丞相忠心耿耿,那料到還有這等秘辛在內。這胡管家還真是個痴情種子,竟對娘親和大姨情深若此。
眼見何藝一臉古怪的看著自己,胡管家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道︰「往事如煙,小老兒如今連孫子都有了,那還有風花雪月的心情。說出這話,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對你真沒什麼惡意。只想把這份歉意轉達給你。」
見何藝臉上仍有些陰晴不定,胡管家又道︰「相爺雖然偶爾會犯糊涂,但對老頭子卻好得很。得其資助,我孫子都在念童學了。算算年齡,應和你長子差不多大,所以我很滿足,今天來此,只是求你一件事。」
何藝靜靜的看著他。這是一張滿是褶皺的臉,正眼含希冀的看著自己。而那雙眼楮也很清澈,她只看到了真誠,並無絲毫雜質。想到自己身陷其手,對方實沒必要挖空心思來騙自己。她心頭警惕稍解,點了點頭道︰「老人家有什麼請求,但說無妨。」
胡管家道︰「上午你提到的,關于黑衣衛加入總督府的事,我現在可以答應你。」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份冊子,塞到何藝懷里,傲然道︰「老夫經營黑衣衛幾十年,其間也傾注了相爺大量心血,現已頗具規模。不但在本國,甚至連西地島夷等地都有人手。明衛暗衛,現在統共一萬零四十三人,現在我全交給你了。」
何藝大驚,連忙推托道︰「老人家使不得。祝姐姐都是你從小帶大的,你真要來總督府,我們自然竭誠歡迎,那用交這冊子?就算要給,也給祝姐姐恰當些,畢竟你們熟些……」
胡管家搖了搖頭道︰「交給小清自然行,但恐怕我沒機會了。」
何藝呆了呆道︰「這是何意?」胡管家張了張嘴,就欲回答,外面黑二焦急的喊道︰「老大,他們追來了……」
胡管家欲言又止,站起來看著何藝道︰「夫人,記得我說過的話,幫我照顧家人,拜托了。」眼見何藝仍想說些什麼,他也不管,撩開簾子走了出去。
敵騎越來越近,雙方相距不足一里。此時馬車已到了坳口,胡管家在車上站直了身子,喝道︰「黑二,你帶兄弟們先走,記得保護好吳夫人,她已答應收留黑衣衛。」
此話一出,所有人大驚失色。黑四當下叫了起來︰「老大說什麼話呢,為什麼我們先走?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咱們黑衣七雄,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塊……」
胡管家看了他一眼,喝道︰「死在一塊?你死了,秋寧怎麼辦?你家孩子怎麼辦?難道你想兒子跟你一樣,從小就變成孤兒麼?」
黑四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胡管家大聲道︰「我在這個坳口堵著,為眾人爭取時間,你們帶吳夫人先走。」眾人面面相覷,仍是遲疑,他喝道︰「這個山坳僅容一人,就我功夫好點,你們留在這里也是白搭。這是命令,听見沒有?」
他雖在丞相面前唯唯諾諾,但在黑衣衛內部,卻是說一不二,這一喝起來,自有凜然之威。黑二心頭一凜,知道胡管家所說屬實,留在這里也是無益。含著熱淚道︰「老大,那你多保重。」
說完揚鞭催馬,帶著眾人閃進了山坳。
眼見一眾人走遠了,胡管家才轉過身來,緩緩拔出長刀,在衣服上輕輕擦拭著。長刀雖非名器,卻也是精鐵鑄造,更陪了他十幾年。胡管家屈指一彈,長刀似也感受到主人的壯懷激烈,刀鋒錚然作響。一心赴死,胡管家心頭一片空明,一邊擦拭著武器,一邊輕聲喃喃︰「夫人,大公子也跟你走了,老身活著也是無趣。把黑衣衛交給二小姐,你和相爺都不會怪我吧。英雄不寂寞,黃泉路上你們等我。」
※※※
坐騎在飛奔。中西本已騎兵見長,戰馬自然不差,幾百個鐵騎沿著驛道一路狂 急進,可吳明仍是連連催馬,嫌其速度太慢。
出城沒多久,全力飛奔的吳明就遇上了楊易,兩人也不多話,沿著驛道一路向南,全力追逐。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在清晨的時候終于停了。經過一夜的大雪,整個天地都披上了潔白的素裝,天連著地,地連著天,白雪茫茫,無邊無際,整個大地都變成玉琢銀雕的世界。而在清晨的時候,中西鐵騎就把南寧城封鎖了,所以路上也沒什麼行人。那一溜凌亂的車輪印與馬蹄印清晰無比,直直通向遠方。
有了明顯的路標,到不虞把人追丟,這也算唯一的好消息了。
又轉過一個彎道,前面出現一隊人馬,看其服飾,正是近衛營。吳明心頭一喜,難道是左影?他出現了,小藝肯定有著落了。
前面的人馬走得並不快,吳明等人快馬加鞭,只一小會就趕上了,一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這些人是近衛營不假,卻非左影等人,而是**與雷菲兒夫婦所領人馬。
眼見吳明等人氣勢洶洶而來,夫妻二人拉住了馬,**在馬上抱拳一禮道︰「吳侯在上,下官有禮。」
吳明拉住了馬︰「楊統領,你們怎麼在這里,可有拙荊消息?」
他倒是不客氣,直接開門在山的詢問,**與雷菲兒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遲疑。太後去阻攔吳明的時候,也令兩人來協助左影捉拿胡管家等人。但胡管家有何藝在手,如果援助成功的話,就該把她交給太後處置。**雖對皇室忠心不二,但和吳明關系也不差,一時間好不為難。而雷菲兒更不想和吳明為敵,夫妻二人商量一陣,決定消極怠工,以兩人的速度,本來早該趕上左影的,但拖到現在,仍在驛道上晃蕩。衙衛縱然攆得黑衣衛如喪家之犬,但自身也損失慘重,就是少了高端戰力牽制,左影要是知道真相,估計得吐血了。
**想了想,一指前方道︰「應在前面不遠……」
吳明點了點頭︰「楊兄,要不咱們一起?」
**連連擺手,裝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道︰「昨夜與丞相大戰,受了些傷,身子到現在都沒恢復過來。吳侯,夫人安危要緊,你別管我,先走吧。」
吳明見他面色有異,念頭一轉,頓時明白過來。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催馬,箭一般的朝前方疾沖。
見吳明等人走得遠了,**才嘆了口氣道︰「吳明穩重有持,怎麼今天大為反常,把個南寧鬧得雞飛狗跳。」
雷菲兒掩嘴輕笑,眼中卻有一抹異彩︰「其實我覺得蠻好的,沖冠一怒為紅顏,對于一個女人來說,如果真有個男子願意為他不顧一切的沖冠一怒,就是死也值了。」
她偏過頭,看著**道︰「喂,要是我那天也危險了,你會不會像吳明一樣發瘋?」
兩人成婚之後,伉儷情深,**對妻子千依百順。雷菲兒大發嬌嗔,如果是平時,**早來哄她了。可如今卻恍若不覺,眼楮仍盯著吳明的背影,面色沉重的道︰「一怒為紅顏,固然是好。但他如此做,太後肯定會不滿。菲兒,要是兩人起了沖突,我們怎麼辦?」
雷菲兒笑容凝固在臉上,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