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老皇帝怔住了,混濁的老眼里似也有晶瑩在閃動,半晌才嘆口氣道︰「是,我對不起你母後。可我是個皇帝,我對不起的女人太多了。」
艾絲特垂下了頭,無語哽咽。是啊,他是個皇帝,按照帝制,最少也要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如果他只對母後好,那可能會有更多的女人失望。那樣別人豈不一樣痛苦?可能有方法改變這一切麼?艾絲特也是茫然。想到這里,她不由看了一眼站在下方,若有所思的吳明一眼。
看來以後得把這家伙看緊點。就算他以後毫無建樹,但好歹是一方總督,這麼算起來,家中的女人似乎也不能少。現在他天天陪我,都嫌時間不夠,要來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就算有所出入,那也太可怕了。
她正在那里胡思亂想,老皇帝突道︰「小 兒,你都要出嫁了,能不能不要再怪父皇?」
經過老皇帝這麼一煽情,艾絲特些許怨恨早拋到了九宵雲外,她抖著嘴唇,嚅嚅道︰「父皇,我不怪你,不怪你了。」
吳明心下大喜。听老皇帝意思,已是默許艾絲特嫁給自己了。他本以為波斯皇帝這關不好過,那知卻順利得出乎意料。正有些喜不自禁,老皇帝突道︰「吳總督,你和小女的事,我也早有所聞。但小女早已許給武公之子。武公多行不法,我也並非一無所知。所以你想迎娶小女,我也並不抵觸,你只需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把格汗最靚麗的明珠許配給你。」
吳明心頭一震,看著老皇帝道︰「不知陛下想外臣子做些什麼?」
老皇帝也看著他,一字一頓的道︰「以雲渡為聘禮,那麼朕就同意你倆的婚事。」
吳明猛的睜大了眼,他深吸口氣,平息了心頭震驚,斷然否決︰「此事絕無可能。」
老皇帝又咳了下,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艾絲特一眼,緩緩道︰「吳督別忙著下決定,還是多考慮下為好。」
吳明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道︰「陛下,我深愛著公主,可以為她付出全部。但我雖是中西總督,雲渡卻非我一人之雲渡,這個條件,請恕外臣實難答應。」
老皇帝哼了聲,大為不滿︰「雲渡自然不是你雲渡,但雲渡也不在你東漢手里,這等順水人情,你都不給我個面子?」
雲渡是度神廟聖地,奈何不在波斯國境內。每年都有大量的信眾,跋山涉水,從海路、西地,甚至越過積雪皚皚的達涯雪山前去朝聖,死在朝聖路上的信徒比比皆是。就這樣,信徒們千里迢迢來到雲渡這個鳥不拉屎雪山戈壁帶,用累累白骨把它經營起來,完成了實際上的控制。歷任波斯皇帝,都以佔領此地為己任。奈何雲渡離波斯本土實在太遠,中間還有個達涯雪山和南蠻相隔。理想很豐滿,距離太遙遠。這句話來形容歷任波斯皇帝,確實恰如其分。所以眼睜睜的看著聖地孤懸在外,也只能望山興嘆。達涯雪山打通後,波斯順勢佔領天青河以南,理論來說,只和聖地雲渡一水之隔。可問題接踵而至,這個地方是屬于南漢的,波斯和南蠻人正在開戰,如果強行佔領,勢必引起南漢反彈,波斯就算再狂妄,也不敢干以一敵二的傻事。于是就這麼拖著,拖到了波斯與南漢結盟。盟約一成,波斯就算對雲渡垂涎三尺,也不能背信棄義,輕舉妄動。
可如果吳明開口,那效果就大不一樣了。只要這個中西實際的佔領者同意,那波斯大軍就可以光明正大派駐雲渡。東漢朝廷面對這種已成事實的結局,就算不同意,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吳明仍是搖頭,盯著他道︰「非是外臣面子問題。雲渡雖不在我東漢手里,但他是我中西領土,至少名義上是,陛下覺得呢?」
老皇帝面色一下垮了下來,語氣中有了隱隱怒色︰「既如此,咱們還有什麼好談的,吳總督最好再想想。凱恩,凱恩。」
外面那老太監連忙跑進來,邊跑邊道︰「奴才在。」
老皇帝大袖一甩︰「我累了,扶我下去。」
艾絲特反應過來,也跪下來道︰「父皇,我和吳總督兩情相悅,還望父皇成全。」
老皇帝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再看了一眼同樣跪在地上的吳明,語氣比他臉色更冷︰「吳總督,你口口聲聲愛著小女,這個聘禮都不舍得麼?小 兒,你也別怪父皇,我成全了你們,誰來成全我?你要求,就去求吳總督吧。」
艾絲特忍不住抽泣道︰「父皇,兒臣一生未曾求你,今生就求你一次,你能答應兒臣麼?」
老皇帝未置可否,在那老太監的攙扶下,從屏風後轉了下去。等兩人走得遠了,吳明才爬起來,走到艾絲特面前輕聲道︰「小艾……」
艾絲特抬起頭,已是梨花帶雨,她看了吳明一眼,又垂下了頭,吳明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心頭更是憐惜︰「對不起……」
艾絲特低低道︰「阿明哥,我不怪你,你沒答應父皇,是對的。」頓了頓,她繼續道︰「你說得對,雲渡不是你的雲渡,而是你們東漢的雲渡。你若答應了父皇,定會招致國內無數罵名;你若答應了父皇,定會遺臭萬年;你若答應了父皇,就算是我,也會看不起你。我不希望自己丈夫是個只為一己私欲,而枉顧江山的混蛋。我不希望自己嫁過去,還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她抬起頭來,滿眼含淚的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由于蒙著面,只能看見她雙眼。她的雙眼明亮如寒星,直如寶珠,更如兩顆閃亮的藍瑪瑙。她的聲音,仍是甜糯迷人,但卻擲地有聲。吳明心頭猛的一震,忍不住喃喃道︰「謝謝你,小艾。」
如果仔細算來,他和艾絲特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不如何藝一般知根知底,也不像祝玉清一般,有三年的時間沉澱。大部分時間,艾絲特都是嘻嘻哈哈,典型的樂天派。今日听她一番話,讓她對這個古靈精怪的波斯女孩,有了更深一層認識。可也正因為如此,讓吳明更為痛苦,他伸出手去拉她︰「走吧,我再想想辦法……」
兩人的婚事,其實已進入一個死胡同。除非吳明答應條件,否則實無他法可想。他所說的想想辦法,也只是安慰之言而已。艾絲特搖了搖頭道︰「不,我就跪在這里,除非父皇答應條件,否則我就不起來……」
看著她柔弱無助的樣子,吳明心下又是一疼︰「傻瓜,你這樣做沒用的……」
艾絲特抬頭看著吳明,眼神卻是少有的堅定︰「不,剛才父皇一席話,讓我明白,他還是愛著母後的,他對我們幾個子女,還是有感情的。我相信,只要我誠心,肯定能打動他,讓他回心轉意。」
「傻瓜,老皇帝如此做作,只是想讓你站在他一邊,來脅迫自己答應條件。」
吳明很想如此說,可一看到艾絲特滿是希冀的臉,張了張嘴,最後忍住了。對于這個缺少父愛的女孩子來說,那點點溫情是如此可貴。她並不笨,老皇帝的真實目的,恐怕她比自己還清楚,可她仍是如此執著,就為了保住心底那最後一絲希望,自己如果挑明,那也太殘忍了。艾絲特垂下頭,輕聲道︰「天色不早了,阿明哥,你去接祝姐姐吧。不然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從山上下來。」
吳明回首看了看,天已黑了下來,詢政殿外已是暮色隱隱。他真要不去,枯木定會派僧人護送祝玉清回家。可祝玉清弱質縴縴,吳明那能放心。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艾絲特,又看了看天色,一時間好不為難。正自躊躇,艾絲特聲音放柔道︰「阿明哥你去吧,我一個人靜靜也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幫不了什麼忙的。」
吳明咬了咬牙︰「好,我接完小清,就過來陪你。」說完,再次看了艾絲特一眼,然後舉步朝外跑去。
他現在已臻九段,輕身功夫更是不俗,出了皇宮就展開腳力飛奔,沒過小半個時辰就已到達目的地。一到院門口,就見祝玉清早等著了。吳明向幾個僧人道了謝,背著妻子就朝格汗跑。他這行為大為反常,祝玉清不由納悶︰「阿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起風了,天地間黑得不見五指,山下的格汗城星星點點,一閃一閃的燈光也有些模糊不清,借著這微弱的光亮,就可看見滾滾黑雲從天際直壓下來。吳明嘆了口氣,把下午的事向妻子說了一遍。這已非人力所能解決,就算聰慧如祝玉清,也是束手無策。夫妻兩人邊走邊聊,甚至連帶著艾絲特跑路的方法都想過了,但吳明只是提了提,就遭祝玉清否決了。如今格汗重兵在境,就憑他們這幾百號人,跑不跑得月兌還是兩說,就算僥幸得月兌,隊伍連補給都沒,如何穿越里爾沙海,擺月兌追殺?
回到來驛館時,吳明仍是愁眉不展。祝玉清為了寬慰他,笑眯眯的道︰「阿明,我現在身體大好了,你難道就不高興麼。」
一听她這麼說,吳明心情果然好了點,勉強笑了笑道︰「恭喜了,小清。」
大概久病得愈,祝玉清臉上大有神采,她神神秘秘的道︰「不但如此,枯木大師還送了我好大一件禮物呢。」
還送了禮物?吳明不由一怔,張了張嘴正準備詢問,就听得「啪」的一聲,一道閃電像一支離弦之箭直射天空,在夜空里勾畫出一道猙獰的曲線。沒過一會兒,雷聲從遠方傳來。一道道橫飛的閃光像一條條金龍在夜空里穿梭,把黑暗的天空撞得七零八落,殘缺不齊。緊接著,「噗」的一聲,一粒豆大的雨珠正砸在屋檐下。好似得到什麼命令一般,越來越多的雨珠緊隨而下,沒過一小會已是暴雨傾盆。
吳明驚道︰「糟糕,小艾還在皇宮,這麼大的雨,她沒事吧?」他話才落音,**已急匆匆的沖了進來。一進來,馬上行了個禮道︰「稟督座,三皇子求見,說有要事找你。」
這麼晚了,這小子找我做什麼?正轉著念頭,三皇子肥碩的身體已沖了進來,這麼大的雨,這小子卻沒打傘,人已成了個落湯雞。可他似乎全無所覺,一沖進屋里,他抹了把臉上的水,馬上嚷嚷起來︰「大事不好了,吳總督,父皇病危,二哥聯合武公發動叛亂,目前已帶兵攻入皇城,大哥正帶領禁軍殊死抵抗。托我帶話給你,希望你能助他一臂之力。」
「什麼?」
吳明嚇了一大跳,兩個皇子打生打死管他屁事,他也沒那個閑心去管,可艾絲特還在詢政殿里。這重兵壓境的,對方還有武公這等重量級人物,又殺紅了眼,就算她是七段高手,也不見得就能保證安然無恙。他對**急急道︰「快,即刻點齊弟兄,隨我殺進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