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吳明又驚又喜,剛才謝露方冥頑不化,明言死志。現在卻主動歸降,甚至願意幫自己做事。前後態度迥異,讓他也有些不適應。他怔了怔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勞了。」
謝露方雖曾倒戈北漢,但總是不得已為之,吳明也不想以這個問題,來為難一個小小的城守。再說了,既然他懂雕刻,現在更不能殺了。他想了想,對著身邊一個親兵道︰「陸匯,你跟著去,如果何先生有什麼需要,也好打個下手。」
他是不放心謝露方,所以才派陸匯前去保護。
何定瑞已有些迫不及待,向吳明告辭一聲,興沖沖的朝外面跑去。走到門口時,他轉過頭,笑著對吳明道︰「大人,此事能行的話,那真是造福蒼生的大事啊。」
幾人剛剛走出院落,就見李羽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吳明心頭一驚,顧不得處理其他降將。沉聲道︰「怎麼,難道豐干城和陸世夫出問題了?」
剛才李羽押這兩人出去行刑,所以吳明才有此一問。李羽單膝跪地︰「大人,簡將軍和沙隊長在鎮中心打起來了。」
他行刑完畢,就見一大群人把鎮中心圍得水泄不通。這些人少部分是外營戰士,絕大多數是沙匪。雙方吵得厲害,各種污言穢語不絕于耳。李羽大吃一驚,慌忙跑來向吳明稟報。
吳明也嚇了一大跳,近衛營和沙里飛部雖然有些格格不入,但他自信還能駕馭,所以也沒怎麼放在心上,那知今天卻出了這事。他怒聲道︰「軍有軍規,私下斗毆者,視情節輕重,輕則十軍棍,重則就地正法。你還愣著干什麼?把他們給我抓起來。」
李羽應了聲「是。」慌忙從地上爬起,招呼幾個親衛什士兵就朝外跑。吳明突道︰「且慢,沙里飛部……終究不是我們的人,暫且不要去動。」
李羽應了一聲,領著幾個武者殺氣騰騰的撲了出去。
只一小會,簡飛揚就被李羽等人押了進來。沙里飛則帶著一大群屬下緊隨其後,這些沙匪一路走來,亂糟糟的,仍在大聲喝罵。吳明心頭升起一股怒意,喝道︰「到底怎麼回事?」
簡飛揚在院落中站定,垂頭喪氣的道︰「屬下一時手癢,和沙里隊長切磋了一番。」
他和沙里飛之間的恩怨,吳明是一清二楚。在百靈堡的時候,就曾和他私下密談,要他以大局為重,盡量讓著沙里飛。簡飛揚人雖機智,但一輩子幾乎沒和女人打過交道,那曾料到沙里飛會如此難纏,加之他心中確實有愧,所以答應得很是爽快。
以他的理解,沙里飛最多不過逮著他,暴打一頓算數。難道為個明駝,還能要了他簡飛揚的老命不曾?那知事實與他預料大相徑庭,沙里飛不依不饒,難纏之極,他一路行來,幾乎是夾著尾巴做人,但仍難逃刁難。今日見周吉等人受辱,實在氣不過,才與沙里飛大打出手。
吳明面無表情︰「私下切磋?會鬧得不可開交,差點群毆?再說了,城內哀鴻處處,到處都是難民,我給你的命令,可不是找人切磋,而是維持秩序,安頓百姓。」
簡飛揚默不作聲,吳明咬了咬牙,大聲道︰「來人,把簡將軍拉下去,重責十軍棍。」
吳明自然不想真個把簡飛揚怎麼樣。但軍令貴一,法不容情。外營是由黑甲軍和陳老將軍親衛隊擴編而來,本就有些桀驁不馴。如果寬恕簡飛揚,更會助長其驕橫之風,所以這個樣子,無論如何也得做做的。所謂拉下去,就是不當著主將的面兒打。簡飛揚在軍中人緣極好,他和吳明的關系眾人皆知。既然主將看不見,意思意思就行了,誰還會較著勁兒真打?
他話音一落,兩個親兵暴諾一聲,就待上前。沙里飛突地大聲道︰「且慢!」
吳明看著沙里飛道︰「沙隊長有什麼話說?」
「此次事件,確系我挑釁在先,簡將軍是迫不得已還手的。如果將軍要罰,就罰我吧。」
吳明冷著臉道︰「一個巴掌拍不響。難道每次軍中斗毆,我還得調查是非對錯麼?那我還帶什麼兵?干脆當一方城守,去斷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算了。」他舉起了手︰「來人……」
沙里飛上前一步,攔到兩個親兵面前,昂然道︰「既如此,沙某願與簡將軍共擔此責,請將軍賜棍!」
她身後一眾沙匪大驚失色,高原紅道︰「頭兒不可。實在不行,咱們大不了拍走人,用得著受這些官兵的鳥氣麼。」這話很有市場,眾沙匪群情洶涌,大聲嚷嚷起來,鼓噪著要走。
沙里飛不屬近衛營,吳明無權,也不願責打。見此情形,他心頭反而一動,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來人,把沙隊長和簡將軍拉下去,每人五軍棍,一視同仁。」一視同仁四個字,他咬得有些重。吳明說著,瞟了身邊另一個親兵歐陽林山一眼。
歐陽林山會意,應了聲「遵命。」帶著幾個人上前,就待把兩人拉出去。高原紅等人那里肯依,就要沖上來搶人。沙里飛掃了眼簡飛揚,盯著吳明大聲道︰「從今天開始,吳將軍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他們官兵有紀律,難道我們就真是土匪,沒什麼紀律嗎?現在都給老娘滾回去,還嫌丟人不夠嗎?」
吳明揮了揮手,幾個親兵把兩人拉了下去。臨出門時,沙里飛罵道︰「一群豬玀,還不回去好好呆著,難道要等軍法侍侯麼?」
一眾沙匪面面相覷,在高原紅帶領下,垂頭喪氣的朝門外走去。他們來時亂糟糟的,走的時候卻排得整整齊齊,魚貫而出。
他們走後,整個院落登時空空蕩蕩,只余幾個降將跪在那里,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夜幕漸漸籠罩整個大地,空中的星星在寒空中搖晃,仿佛冷得在顫抖。吳明嘆了口氣,舉步朝院外走去。李羽有些畏懼的看了他背影一眼,鼓足勇氣道︰「大人,這些俘虜怎麼辦?」
吳明腳步頓了頓,良久才啞著嗓子道︰「放他們走只能泄露我們行蹤,全部處理了吧,你負責。」
這可是幾百條命啊。李羽心頭一震,垂下頭應道︰「遵命。」院子里頓時響起鬼哭狼嚎之聲︰「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再次抬頭時,就見吳明扶住門框穩住了身子,緩緩的,而又堅定不移的朝外面走去。此時天已黑盡,月亮還未升起,鎮上的篝火一閃一閃的,把他影子拖得老長,更像一尊萬載不化的冰雕。
說不出的寂寞,也說不出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