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節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自解憂愁。」
二人抵死纏綿,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聊盡相思之苦。雲收雨歇之後,吳明帶著滿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這是難得的沉睡。他只覺整個身子都已融化,大腦更進入空靈狀態,什麼都不用操心,什麼都不用去想。這幾年來,戎馬倥傯,他四處征戰的時間實在是太多。平時得暇,都是把赤宵放于身邊,以利隨時拔劍反擊。就算回到統領府,也是睡不安枕。睡夢中,老有個少女站在遙遠的高處,淚流滿面的唱著《冬寂》,歌聲如刺如錐,一遍一遍的襲來,讓他懊惱,遺憾,悔恨,痛不欲生……
這種沉睡的感覺,遙遠而又熟悉,他在睡夢中不停的歡呼,奔跑,四處尋找。畫面終于定格。練功房內,自己揮汗如雨,父親在一旁默默的看著,殷切的眼神讓人沉醉;臥室內,母親頂著呵欠走進來,輕輕為自己捏好被角,臨走那愛憐的一吻飽含深情。
這是家的感覺麼?對,家就是港灣,他覺得自己就像一艘在異世里流浪的小船,終于回到了那個溫暖的港灣。這里里沒有爾虞我詐,刀光劍影。有的,只是純真的親情,濃濃的愛情。
唔,好癢!
鼻腔似有什麼東西在爬,他打了個噴嚏,一下醒了過來。睜開眼一看,就見到吳思庭正趴在床沿上,睜著一雙大眼,好奇地看著自己。見吳明醒了過來,小家伙也嚇了一跳,連忙「呼」的一下,把調皮的右手從吳明鼻孔邊撤回來,然後撒開腳丫子,飛也似地朝外面跑去。女乃聲女乃氣地道︰「娘親,娘親,爹爹醒了。」
他一路碎步小跑,虎頭帽後邊的小尾巴也跟著搖擺著,在後腦勺一晃晃的,劃出一道天真無邪的弧線。吳明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爬了起來,剛伸了個懶腰,猛地怔住了。
身上整整齊齊,穿著一套絲料睡衣。昨晚太過荒唐,索求無度,最後沉沉睡去,可就是穿著一條褲衩入眠的。這麼說,這衣服定是小藝為自己換上的。他心頭一暖,更有些尷尬,慌忙從床頭翻身而下,正要穿鞋。這時,門口響起何藝的聲音︰「小淘氣鬼,定是你把爹爹吵醒的吧。你簡叔叔在外面等你,快去找他玩。」
緊接著,簡飛揚「哈哈」一笑︰「思庭,看,喜歡不?」也不知他拿出了個什麼東西,吳思庭歡呼一聲,「咯咯」笑著道︰「我要,我要。」兩人同時笑著,嘻嘻哈哈地朝遠處走去,聲音漸不可聞。
才剛把鞋穿上,何藝就端著一盤早點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套月白色家住常服,梳了個夫人髻,娥眉淡掃,圍裙在她腰間一束,不顯俗氣,更襯得她身材縴細,婀娜多姿。見吳明起來了,她臉略微紅了紅,把早點朝旁邊桌子上一擱︰「睡得可真死,你要再不起來,我也只有叫你了,不然,這天氣飯菜冷得快,就算有火爐也不行。」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過來。為吳明整理了下睡衣,道︰「吳大哥,這衣服你穿得可還合身?」
鼻端清香繚繞,熟悉之極,正是何藝發出來的。吳明吸了吸鼻子,笑道︰「合適極了,小藝可真厲害,怎麼快就趕出來了。」
何藝抿嘴笑了笑道︰「從昨天到現在,一刻都沒閑過,我那有那麼厲害。這都是我平常無聊,為你縫制的。」說到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又是一紅。連忙轉過身,從旁邊衣櫥里取出一套新衣服來,捧到吳明面前道︰「吳大哥,這是我最近才為你做的外套,你試試。」
吳明眼尖,就見衣櫥里還放著好幾套衣服,都疊得極為整齊,顯然是小藝閑暇得空縫制的。他拿過來比了比,衣服極為合身,如同定做的一般。他不由得一怔,何藝卻有些性急,連道︰「怎麼了,穿上啊?是不是不喜歡?」
吳明掃了一眼衣櫥道︰「這些都是你平時做的?」
何藝想也不想,扳著春蔥似的手指數道︰「是啊,一年做兩套,冬天一套,夏天一套。除了第一年,因為思庭出生,我沒空外。其余三年都有做過,到現在,一共有六套了。本來還怕你身材走樣了,不過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六套應該都能穿。」
吳明心頭百味雜陳,邊穿衣服邊道︰「傻瓜,我好歹也是個八段武者,身材怎麼可能走樣。」
何藝嫣然一笑道︰「也是,我可沒想那麼多。」她說著,領著吳明朝桌子上走去,邊走邊道︰「來吧,吃點東西,再不吃可就涼了。」
吳明在桌子邊坐下來,問道︰「你吃過了嗎?」
何藝在旁邊坐了下來,答道︰「是啊。誰像你呀,現在才起來,睡得跟豬一樣,你看看都什麼時候了。」
吳明轉過頭,看了看外面。太陽已經老高了,道道金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和煦的陽光從高處窗戶照臨到何藝頭上,她滿頭盤旋的黑發也似閃耀著油亮的光芒。溫暖的光芒里面,無數金色的小沙塵在上下飛揚。隨著她黑亮的眸子一眨一眨的,調皮地撲騰著。
看日頭,怕已過巳時了吧。吳明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道︰「都這麼晚了,你忙了大半天,肯定也餓了,你也盛點,咱們一起吃吧。以前也不這樣的麼?」
何藝一怔,臉上紅了紅。當初在新河城外,她拒絕嫁給夏侯飛,太子大怒,差點把她殺了。正是吳明以小妾的名義把她救下來的,兩人相處那段時間,吳明可並沒把她當個下人看待,一直是兩人分食。也就從那時開始,二人才漸漸互生情愫的。她點了點頭,柔柔地道︰「好吧,就讓我再來服侍你吃早飯。」
吳明笑道︰「這可使不得,你現在是堂堂聖母,這一幕要是被你教眾看見了,我在西北三省,可就寸步難行了,我來服侍你還差不多。」
這可就是調笑了,何藝卻也不惱,紅著臉嗔道︰「壞事都被你做絕了,還好意思說。」嘴上說著,已經去盛鍋里的稀粥。那是口小沙鍋,小巧玲瓏,下面還有個小紅爐,淡淡的火舌舌忝著鍋底,鍋里的稀粥不時冒個泡,散發著醉人的清香。
她小心的舀了一碗,遞給吳明︰「當心點,慢慢喝,別燙著了。」見吳明仍呆呆地望著自己,眼中若有所思,她又嗔道︰「你就放心吧,建立百靈教的時候,我已婚的身份就已向教眾公開過的,否則,思庭怎麼解釋?我又不是什麼聖女之類,所以就算鑽出來個丈夫,他們也不會奇怪,你也不用瞎操心。」
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吳明心頭也是很美,繼續調侃道︰「這麼說,難道我就是聖主了?」
何藝氣了個半死,直接遞了個白眼給他︰「你想得倒美,你是南漢的三品將軍,丞相的乘龍快婿,風光無限。還稀罕這麼個名頭麼?我願意,父親也不可能同意的。」
吳明「噗」的一聲笑出聲來。她雖然說得頭頭是道,但里面的酸味,任誰都听得出來。不過她說的也有道理,自己不光有了小藝,還娶了小清。何總督雖然名義上歸降南漢,但畢竟和南漢不接壤,他可不放心把百靈教交給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婿。
怪不得和小藝相認,那些教眾一點也不抵觸,卻是原來如此。吳明放下心頭巨石,自己和小藝好不容易相見,可不能為了這什麼百靈教,兩人感情還偷偷模模的,那可難受得緊。至于聖主之類的,那純粹是他胡侃。目前這些雜事都已把他累得夠嗆,他才不稀罕。
那粥很稀,白蒙蒙的一片,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旁邊一個碟子,里面放著幾個饅頭,還有口小沙鍋,里面溫著兩只沙雞,那沙雞也不知用什麼炖的,幾截圓圓的,綠綠的東西漂浮在上面,隨著文火輕輕翻滾。另外就是一碟泡菜,也是那圓圓綠綠的東西。吳明從盤子里又拿了個碗,盛了一碗遞給何藝,遞給她道︰「喏,接著。」
何藝伸手接過,笑道︰「謝謝。」她嘴上雖說著不需要,但丈夫如此體貼,心頭仍是甜絲絲的。
吳明端起碗,用泡菜和著稀粥,刨了兩口,指著泡菜道︰「這東西是什麼做的,清脆可口,吃起來還真不賴。」
何藝呆呆地看著他,小聲道︰「這個仙人掌做的啊,吳大哥,仙人掌你吃過麼?」
吳明道︰「仙人掌能吃,這個我倒是知道,只是沒料到能做泡菜而已。」
「仙人掌當然可以吃,用來做泡菜,正好可以壓住里面的酸味。這里簡陋得緊,我還怕你錦衣玉食的過得久了,吃不習慣呢。」
吳明嘆口氣道︰「一粥一飯,當思來不易,有得吃就不錯了,還什麼習慣不習慣的。至少,我比平窯那些難民幸運多了。」見何藝仍呆呆的看著自己,他不由一楞,指著碗道︰「你也吃啊,別光看著。」
何藝垂下頭,小心的喝了口粥,低聲道︰「夫君,這麼多年了,你可一點都沒變。」
她突然叫自己夫君,吳明心頭一顫,撫了撫下巴上的短須,笑道︰「沒變麼,都已老了,胡子拉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