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吳明听他滔滔不絕的說著,心下卻有些不安,不由望了望左面的駝廝。那里關著五百多頭駱駝,現在戰士們大都出去了,除了兩個看守的士兵,並無其他人。以這簡飛揚的脾氣,別嘴巴吃流了,來個監守自盜,去偷個一兩頭用來下酒,那可就惱火了。須知這些駱駝可是從艾絲特那里借來的,要是還不上,又得欠這刁蠻公主一個人情。所謂最難消受美人恩,對這波斯公主,已是一加一肋巴的債了,自己到時候怎麼還?
他的表情,全都落入簡飛揚眼里。簡飛揚大為尷尬,咳嗽了一聲道︰「大人放心,我雖然好吃,但不是沒個輕重的。況且普通駱駝肉再好,斷沒有明駝肉好吃呢。」
「明駝肉?這世上真有明駝嗎?」
吳明是真的吃驚了。他生于武術世家,對愛國詩詞極度偏愛,所以對「明駝」這個詞也並不陌生。中國膾炙人口的《木蘭詩》里面,就有「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的語句。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逃難》里有︰「似明駝出塞,琵琶在懷,珍珠偷灑。」而郁達夫《題》詩里有謂︰「朔風度雁門,雪沒明駝足。」等等,甚至唐時西域的一些官職名都有明駝使一說。
明駝二字,在吳明以前的理解中,多半是對善于長途跋涉的健駝的一個統稱。現在看來,恐怕也不盡然,否則的話,這次艾絲特借給自己的五百健駝,都可以算成明駝了,簡飛揚沒必要如此大驚小怪。
「當然有啊。」
他正在轉著念頭,簡飛揚就叫了起來。他生怕吳明不相信,把雞肉擱在一邊,比劃著道︰「大人我給你說,這明駝不說日行千里,五百里是絕對沒問題。而且月復有白毛,晚上這白毛還能反光,為旅人照明,令異獸不敢輕易接近。」
只要有只明駝,在沙漠,荒漠極多的西北三省行走,性命就有了極大保障。如果明駝真有這麼好,那可算得上價值連城的珍獸了。吳明想了想,問道︰「簡兄,你不會真吃過明駝肉吧?那可真是糟蹋了。」
簡飛揚得意洋洋地道︰「嘿嘿,不瞞大人說,我還真吃過。」他又舌忝了舌忝嘴唇,接著道︰「那天和幾個兄弟去抓沙雞,結果就看見一頭駱駝倒在沙漠里,月復毛泛著瑩瑩白色,正和明駝的樣子相仿。我一探氣息,這明駝雖然出氣多,入氣少,但顯然還活著,不是死肉。就吩咐幾個兄弟抬回去,洗剝干淨,整了個黃燜駱駝肉。嘖嘖,普通駱駝肉肉質極粗,但這明駝肉卻極是鮮女敕,尤其是那駝峰,爽滑可口,實是無上美味……」
吳明垂下了頭,過了半天才抬起來,緩緩道︰「簡兄,你別說這明駝的主人就是沙里飛吧。」
笑容僵在了簡飛揚臉上,然後慢慢垮了下來,成了張苦瓜臉,他吭哧道︰「大人真是猜對了,這明駝真是沙里飛的。這婆娘還凶得很,當天晚上就帶著一百多人找上門來,找屬下理論。」
現在終于繞到點子上去了,吳明連聲問︰「怎麼樣,結果呢?」簡飛揚當年的實力吳明自然清楚,為四段後期,加上他還帶著幾十個老將軍的親衛騎兵。如果沙里飛的屬下真是一群烏合之眾,是絕難討得了好的。
簡飛揚「啐」了口道︰「這沙里飛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我們幾十個兄弟在他們面前只能邊打邊撤。而且這婆娘也厲害得緊,以屬下估計,當時可能就快六段了,我一個大意之下,竟被她拿住了。」
所謂邊打邊撤,那是簡飛揚放不下面子,給自己面上貼金吧。陳老將軍的親兵,就算當年比現在有所不如,卻也不弱。沙里飛能憑一百多人擊敗幾十人,雖有人數優勢,但定不是烏合之眾。她當年就快六段了,現在必定不弱。真有她保護小藝,等閑人還真沒辦法。怪不得狼頭青勢力這麼大,卻拿小藝無可奈何,看來與沙里飛的保護得力大有關系。
吳明不由舒了口氣,只要小藝沒危險,倒不用急著的去見她。雖說思庭可能是自己骨肉,可萬一,萬一不是怎麼辦?
一想到這里,不免又患得患失起來。
簡飛揚卻沒注意吳明神色變化,自顧說道︰「唉,我老簡本來就是剿匪的,如今卻被沙匪抓了,這可真是丟人之極。本以為要被這婆娘砍了腦殼,那知她卻把我們放了,還說讓我去抓只明駝還她。嘿,這明駝我生平就見過一只,還被我殺了下酒,叫我再去抓一只,這不是擺明要放我嘛。」
吳明回過神來,追問道︰「後來呢?」
簡飛揚啃了口雞肉,掩飾自己尷尬,含糊著道︰「後來,後來自然是我帶著老將軍循跡而來,把沙里飛老窩端了……」說到這里,他丟下烤雞,使勁抓了抓頭發,悔聲道︰「其實也不是老簡帶來的,是老將軍見我失蹤好幾天,派人找來的……」
原來如此!
到了現在,吳明總算明白了。簡飛揚雖然嘴巴缺德,但極重義氣。他吃了沙里飛明駝,本就不對在先。後來沙里飛又不計前嫌的放了他,更是恩上加恩。老將軍循跡找來,在他看來就是恩將仇報了。他怕見沙里飛,看來也有羞于見人的意思在內。
簡飛揚說到這里,情緒極為低落。他又拿了一只沙雞,自顧烤著。吳明不由轉過頭看了看駝廝,再看了看低聲悶氣的簡飛揚。心下想道︰「看來欠一加一肋巴債的人,不光自己一人了,吾道不孤啊。」
正有些想笑,周吉一頭鑽了出來。見吳明和簡飛揚兩人都在,不由楞了楞。馬上走過來,打了個立正,壓低聲音道︰「統領,將軍!」
簡飛揚抬起頭來,臉色已恢復正常。訝道︰「叫你監視鮑老五,你跑過來做什麼?」
周吉仍是小聲道︰「正是鮑老五有異動了,我才來通知將軍。」
吳明突地插話道︰「鮑老五有異動了?做什麼?」
狼頭青對何藝意圖不軌,這是沙里飛親口對何藝說過的,自不會有假。他現在是關心則亂,一听說鮑老五有動靜,難免神經兮兮。
周吉轉過身來,朝吳明行了一禮道︰「稟統領,是有人進了鮑老五房間,鬼鬼祟祟的,屬下拿不準主意,不知道該怎麼辦。」
吳明抓起赤宵站了起來,道︰「帶我去看看。」說完,向簡飛揚招呼一聲,和周吉一起朝里面走去。
通興客棧很大,五百個戰士住進去,雖然有些多,但只把這家客棧住滿大半而已。鮑老五的臥室則在客棧最右邊。周吉帶著吳明一路走過去,初始還偶爾能見到一兩個戰士,朝吳明恭敬行禮,越往右走,人就越少。又轉了幾個圈,周吉突地站住了,指著遠方一幢房子道︰「鮑老五就住那里。」
那是個小院子,看起來還在客棧內,其實自成一體。四面都用石牆圍住,大門緊閉,實在不像有人。吳明眉頭大皺,道︰「鮑老五真的就在里面。」
周吉行了一禮道︰「錯不了,屬下派人一直盯著,剛才是親眼見到有個人偷偷模模進了這幢房子。」
吳明「哦」了一聲,提著赤宵在石牆外繞了一圈。這石牆都由白中泛青的原石築成,本就十分光滑。加之雪後初晴,上面有點小雪,部分地方還有薄冰。以吳明的身手,想要翻過去自然不難,可萬一驚動了鮑老五怎麼辦?
正有些進退兩難,突地腳步聲響,簡飛揚帶著一大群外營士兵闖了進來。見吳明站在圍牆下邊發呆,簡飛揚奇道︰「怎麼了,大人?」
吳明看了他一眼道︰「這鮑老五把門關得死死,怕是不好辦啊……」
「我倒是什麼多難的事。」簡飛揚「嘿嘿」一笑,接著道︰「大人你太小心了,看我的。」他轉過頭,對著周吉道︰「你帶幾個人,去找一根巨木來,對,就剛才院子里就有,速度快點。」
周吉答應了一聲,領著幾個人轉了回去。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抬了根水桶粗細的原木從外面轉了進來。隨同吳明出征的五百戰士,都是精銳中的精銳。這原木怕有近千斤重,幾個人抬著,卻仍是面不改色。吳明一見這陣勢,遲疑道︰「簡兄,你這是做什麼?」
簡飛揚笑道︰「撞開啊。大人你忒小心了,那狼頭青我們都不怕,還怕這鮑老五嗎?」
他倒是直接,吳明轉念一想,也確實這麼回事。心下暗自苦笑,謀定而動是自己長處,有時候反而過分小心了。
「你,你,你。還有你。」簡飛揚伸出食指,點了幾名戰士,然後道︰「你們就用這家伙,把大門給我撞開。」
被點到的戰士紛紛上前,抱起了水桶粗細的原木,齊聲道︰「是。」
簡飛揚雙手叉腰,揚聲道︰「立正!我數一二三,大家一起發力。」
他倒是有板有眼,大概是把這扇大門當成城門了。外營雖然是騎兵,但用沖車攻城,平時也練過。而用沖車攻城,動不動就是幾十人,訓練起來極是費力。現在抱住原木的也就十幾個戰士而已,簡飛揚命令一下,這些戰士一下立正,排得整齊劃一。簡飛揚大聲道︰「退後十步,準備!」
他們的馬靴踏在地上,發出極其整齊的一聲響。以軍容而論,外營練外家功夫的居多,雖大多不是武者,但都是些彪形大漢,最為威武,內營武者比起來,都大為不如。
「一,二,三。沖!」
隨著他命令一下,這些戰士發一聲喊,猛的加速,只听得「砰」的一聲響,原木在一眾大漢的重力加速度下,力量更是大增,如一根巨槌砸在了大門上。但那大門晃了幾晃,並沒被破。
簡飛揚撇了撇嘴,罵道︰「他媽的,一間房子的門都搞得這麼牢實,肯定有古怪。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