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吳明怔了怔,苦水和尚跑到庭牙來,自然不可能是到這里吃面。他想了想,笑道︰「苦水大師,方便麼,方便的話,過來一述可好。」苦水正站在門口,不停張望,此時也看見了吳明,見吳明相邀,也不客氣,徑直走了過來,雙手合什,唱了個佛號︰「如此,多謝吳大人了。」
他動作自然而然,全無半分意外之色,吳明吃了一驚,肚里卻在尋思︰「這苦水和尚跑到這里來,不會是專門找我的吧?」
苦水撢了撢灰塵,然後拿出塊抹布,仔仔細細的把長凳擦了一遍,才施施然地坐了下去,雙手合什道︰「吳大人,人生何處不相逢,咱們又見面了。」吳明笑了笑道︰「如今貴國與南蠻開戰在際,你卻獨自一人跑到庭牙來了。大師雅致不淺。」
這話雖然說得客氣,但言語之中卻暗含諷刺,也不無刺探之意。苦水和尚卻不以為忤,宣了一句佛號道︰「小僧此來,自然是有要事的,說不得,還真要麻煩吳大人一趟了。」
他如此開門見山,倒把吳明噎得不輕,後繼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此時,小二吆喝了一聲︰「面來勒!」然後就把素面端了上來。都是一碗素面,他碗比吳明和何藝的要小不少,里面湯水還佔了近一半。他卻毫不介意,接過面,看都不看,卻似餓了許久,悶頭吃了起來。面本來就少,他三兩下就吃完了,然後小口小口的喝著面湯,每喝一口,還閉目暗嘆一聲,然後砸吧下嘴。仿佛喝的是瓊汁玉露一般。何藝輕輕踫了踫吳明︰「吳大哥,這和尚好生可憐,咱們給他再叫一碗吧。」
大概苦水和尚也吃素面,把何藝的同情心也勾起來了。吳明心頭苦笑,如果這苦水和尚都可憐的話,天下人恐怕人人都值得同情了。只是現在也解釋不清,只得道︰「苦水師傅,你要沒吃飽,小子做個東,再為你叫一碗吧。」
何藝說得雖輕,但苦水和尚七段高手,自然是听了個明白,他放下碗,舌忝了舌忝嘴角邊的湯水道︰「多謝女施主好意,我已經吃好了。只是這一粥一飯,當思來不易,豈能輕易浪費。」然後指著窗外,道︰「至少小僧相比他們,要幸福得多,何來可憐一說。」
這張桌子臨窗,說是窗口,也就是中間開的一個方形口子,用幾根木棍撐起,再用皮繩固定而已。此時外面冬風正烈,吹得那布條高高揚起,「劈啪」做響。街上的景色一絲不露,盡收眼底。
這窗子外面早躺了一大堆人,個個面黃肌瘦,有老有小。還有兩個漢子似乎力氣大些,正排開眾人,伸長了脖子朝上面看來。一見幾人在窗口張望,這些人頓時騷動起來︰「客官行行好,老爺可憐可憐我們」等等各種乞討的話語此起彼伏。
那老板急了,喝道︰「吵什麼吵,再吵的話,影響老子做生意,這位置也不要你們呆了。」這話很有效果,那些人一下停止了呼叫,但仍是雙目發光,從下面望著幾人,不時發出一陣陣吞咽口水的聲音。何藝到了此時,那里還吃得下,她那碗素面還沒動過,連忙端了起來,從窗口朝一個老人遞了出去,嘴里道︰「這位老伯,這碗面你先將就著吃了吧……」
老板倚在灶台邊,大驚失色,喊了句︰「使不得……」已經來不及了。、
這些人本來躺在窗口下邊,此時見了面,突然都煥發出了生機。何藝那碗面還沒遞到那老頭的手上,早被旁邊一個大漢一把奪過,然後把頭湊近面碗就準備開吃。另外一個漢子那里肯依,猛地把這漢子一掀,那碗頓時「 噹」一聲,跌落塵埃。湯水全部拋灑出來。所有人一擁而上,搶了起來,先前那老頭,早不知道被這群人踩成了什麼樣子。
老板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大喊了一句︰「今日三木都督家施粥,你們還不快去?晚了可就沒了。」大概三木都督家經常施粥,這些人一听見老板喊話,登時涌了過去,一些腿腳不便的也連滾帶爬,生怕去晚了沒得施。
何藝早被嚇得呆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說什麼好。吳明嘆了一口氣,放下了窗簾。輕輕拍了拍何藝,道︰「小藝,坐下吧。我叫老板再下一碗面。」
苦水此時已經吃完了面,雙手合什,宣了個佛號道︰「女施主真是菩薩心腸,時值亂世,生靈涂碳,有此胸懷者可謂是鳳毛麟角,小僧佩服。」他站在那里,法相**,一派大德高僧風範,吳明忍不住反駁道︰「大師說得如此漂亮,何不勸波斯大帝即刻退兵,減去天下蒼生的刀兵之苦。」
苦水和尚合掌念了句佛號,正色道︰「發動東征,只為讓佛光照耀更多的土地,讓更多人在我佛的教義下獲得大自在,大歡喜。吳大人,你本末倒置了。」
吳明差點沒被他這句話氣個半死,正欲反唇相譏,這時,街頭突然又是一陣大亂,一大群衣著華麗的人抬著兩頂大轎,一路吆喝著從遠方走了過來。街頭上乞丐很多,剛才老板一聲吼,這些叫花子正瘋了般的往另外一頭涌去,這群人卻是朝相反的方向逆行而來,一路上拳打腳踢,只見這些叫花子狼突豕竄,也不知道有多少乞丐遭了毒手。
那群人一路走來,然後在這家牛肉齋面前停下了轎子。轎簾一閃,從轎子下走下來兩人,吳明一看,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廖勝和姜環。
老板老早就迎了上去,一邊點著頭,一邊諂媚地說道︰「大公子,姜都督,您二位今天要來點什麼?」姜環揮了揮手,道︰「我麼,隨便來點就行,主要是大公子,一定要你們店的枸杞牛鞭湯,記得,要快,咱們還有急事。」
「放心,您老昨天發話,今天一早我就把湯溫著了,現在吃,估計正好。大公子,您老慢點,里面請。」
廖勝在兩個家丁的攙扶下,一路從外面走了進來。這氈帳本就不太大,吳明兩人加上個苦水,本就是一桌怪異的組合,更是靠窗,想不引人注意都難,姜環一進門就看見了三人,他怔了怔,幾個大步就走了過來︰「吳大人,這麼巧,你也在啊?」
吳明連忙站了起來,施了一禮道︰「姜都督,末將有禮。」姜環笑了笑,道︰「吳大人真是好眼光,這牛肉齋老段的手藝在我們庭牙可是一絕。你今天可得好好嘗嘗。」然後轉過頭,看了苦水和何藝一眼,疑惑道︰「不知道,這兩位是?」
苦水和尚雙手合什,作了個揖道︰「小僧一出家人,游方和尚,無名無姓,就不污大人法耳了。」青庭西部,就是度神廟聖地雲渡,時有游方僧人在庭牙出沒,姜環听苦水如此說,笑了笑並沒回答,估計真把苦水當成四處化緣的苦行僧了。
吳明輕輕拉了拉何藝道︰「這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何藝听得吳明如此介紹,抿嘴一笑,臉紅紅的向姜環福了一福,輕聲道︰「小女子何藝,見過姜都督。」
姜環哈哈一笑,轉過頭就要去拉廖勝,嘴里道︰「大公子,快來見過吳大人,吳大人少年英雄,沒想到其夫人也是如此才色過人……」他右手拉了拉廖勝,但廖勝卻動也不動。轉頭一看,此時廖勝正盯著何藝,一嘴的涎水又流了下來,已經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