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泠九香從袖中翻出一把匕首。多年經歷讓她習慣于在?袖中藏一把匕首。她亮出匕首的瞬間,大漢中有幾個練家子瞥見她殺氣騰騰的目光,嚇得瑟縮了起來。
?「就憑你?」姚扇同大喝一聲,「你們都給我上!」
十幾個大漢一齊沖向泠九香。泠九香打著哈欠,頭一個一悶棍打向她的大漢被她一腳踹出去十米遠,另一個?大漢從旁偷襲,她轉身一躲,又是一腳直沖他腦門。爾後一左一右兩個大漢同時沖過來,她踩著他們的肩膀一躍而上,直撲向姚扇同。
姚扇同猝不及防,被她勒住脖頸,硬生生拖出去幾米,嚇得面色慘白,手腳僵硬。
「爹!」?姚霸王不管不顧地沖過來,泠九香朝他微微一笑,像踢皮球一樣一腳踹開他。
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姚扇同的脖子上,他瑟縮著脖子,顫顫巍巍地呼吸著。
「你……你不敢殺我!」?
「哦?」?刀鋒一轉,他脖頸上蜿蜒出一道血痕。
「我最喜歡傻逼挑釁了。」?
姚扇同嚇得失禁,腿間一股熱流,身子抖如篩糠。
「求你,求你別殺我!」?
「還敢不敢來了?還有你兒子,敢不敢來偷瓜了?」?
「不敢了不敢了,大俠饒命!」?
泠九香嫌惡地撇開他,把匕首藏回去,冷聲說︰「還不滾?」?
只見姚扇同拽著自家兒子,屁顛屁顛跑到大漢中間,?隨後指著泠九香嚷嚷道︰「你死定了,你完了,明天我就讓你的武館關門!」
泠九香柳眉一蹙,極其不悅地瞅著他。
「新任城主我認識,我一聲令下,他馬上就處置掉你們,你們……」?姚扇同指了指阿正,厲聲說,「我要你們挨個餓死街頭。」
他話音剛落,一道幽幽的聲音在街巷中響起。
「姚老爺說認識誰?」?
李辰夜雙手負在背後,從巷子拐角處快步走來。姚扇同一行人看見他,登時膽戰心驚。
「李……李城主!」?姚扇同大喊一聲,雙腿打顫。
李辰夜忙說︰「免禮,方才姚老爺不是還胸有成竹地說讓我幫你嗎?」?
「對,沒錯,這個……這個小人欺辱我孩兒,我一時氣憤便……」?
「可我方才明明听見是你的孩兒偷了她的瓜瓤。」?
「我……我只是……」?
?李辰夜狠厲的目光一一掃過去,眾人紛紛低下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你們所有人給我听著,這是我的人,這家武館亦是我的。誰敢動他,就是動我,誰敢動這家武館,就是跟我李辰夜過不去。」
此話一出,眾人亦如姚扇同一般,雙腿不住打顫。
「至于姚老爺,」?李辰夜冷冷一笑,「你似乎腿腳不便,而姚府過于寬敞,不適合你住。」
姚扇同的臉色愈發白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住了,我自會請求皇上,讓您老回家種田,休養生息。」?
廖廖幾句話,李辰夜就把姚扇同安排去了窮鄉僻壤。
「城主,我……」?
「你再敢多言,你的兒子孫子也會和你一起,還不快滾?」?
姚扇同慌忙?領著一大幫人灰溜溜退下。
?李辰夜轉身看著泠九香,抬手撫上她臉頰,「我來晚了。」
她扭頭,「你不用來也行。」?
「不太行,」?他笑,「我方才已經昭告所有人,你是我的人,現在趕我走,恐怕不太合適。」
「那你進來吧。」?
「好,」他為她的接納而欣喜,又忍不住呢喃,「如果你願意來找我就好了。」
泠九香強忍住想揍他一拳的沖動,「那走吧。」
「嗯?去哪兒?」?
「如果我找你,你會帶我去哪兒,現在就去吧。」?
「真的?」?他驚喜地叫道,「你真的願意?」
?她冷冷地從鼻音里哼出來個「嗯」字。
?李辰夜如獲至寶,牽著泠九香,喜滋滋地向外走。
阿正和小廝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們剛剛看到了什麼?!中午還在武館里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男人居然是新任城主,而這位新任城主為了九爺當眾打壓姚扇同,還對九爺和聲細語,溫柔至極,九爺還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
這有天理嗎?這沒有!
「副館長,」?小廝顫顫巍巍地說,「咱們傍上九爺,不就是傍上城主大腿了嗎?」
?「沒錯!」阿正雙手合十抵在胸前,仰頭望天。
「祖宗菩薩佛祖在上,終于讓我傍上個大人物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一盞茶功夫過去,泠九香走下馬車,望著眼前這棟堪稱豪華的四合院?,張大了嘴。
「這是……」?
「我們的家。」?李辰夜牽著她的手說,「走,我們進去看看。」
鬼使神差般,她不想掙月兌他,由著他把她帶入?四合院中。四合院里僕人不多,地卻寬敞,各有主殿和左右三殿,殿後有數個耳房,耳房後便是一座巨大的花園。
?泠九香站在長廊上,還沒細看那個花園,李辰夜拉著她走向東偏殿,對她說︰「你推開門,看看里面有什麼。」
泠九香一臉狐疑地推開門,只見寢殿裝飾居然和她往昔在川海時寢殿的樣式一模一樣。
「你……」?
「也行有些細微的地方會有差別,但是我盡量按照川海的樣式為你布置。這里離大海很近,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去看海。」?
他提及川海,她心中一痛,訕笑道︰「你有心了。」
他又領著她去往?花園。只見花園中有巨大的蓮藕池,蓮藕池中間有一間涼亭。穿過池上長橋,他們看見一座擂台,他柔聲說︰「你喜好習武,以後若是手癢了,我替你找人肉沙包,你可以打人出氣。」
泠九香瞪他一眼。他這個聰明腦子,談起戀愛來,還是真是什麼賤招都能想的出來?。
「當然,你若是願意,打我也行。」?
「你說完了嗎?」?
「還有呢。」?
李辰夜帶她從院子後門走出去,穿過葳蕤的樹叢?,迎面便是一望無際的汪洋。遠處天空有海鷗飛翔,踮起腳尖看甚至還能看到一座綠豆大小的海島。
她望著這片海,眸中閃過流光。
「喜歡嗎?」?李辰夜欣喜地說,「當初我選址時特意選了靠海的地方,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你肩並肩看海。」
「謝謝你。」她看著看著,眼底突然就泛起淚光,「謝謝你,李燁,真的。」
?她深情地喚他「李燁」,盡管她知道眼前這個人再也不是她的李燁了。
?「我不要你的感謝,」李辰夜握住她的雙手,「你知道我要什麼。」
「對不起,」?她抽出手,搖搖頭,「我還真不知道。」
「阿九,我……」?
「我不想听你說你有多思念我,我只想問,你為什麼揪著過去不放呢?」?
「你知道我放不下你。」?
「可我放下你了,」?她淒涼地笑笑,抬手撫上他的臉,他急忙握住她。
「你看,我的手沒有一點溫度了。我不愛你了,李燁,我不愛你了。」?
他如墜冰窖,瞬間失神。
「我現在踫你,或是你踫我,再也沒有感覺了。回不去了,我們都回不去了。」?
她狠狠抽手,指著那座遙遠的海島,「阿九死了,李燁死了。他們死在乾洋,死在弟兄們的身邊。阿九和李燁是夫妻,而我是九爺,你是李辰夜,我們是陌生人。」
他怔怔看著她,她接著說︰「我不是你的愛人了,你也不是了。我們之間隔了太多太多,你騙我,我已不怪你了,因為我不再愛你。」?
「阿九和李燁已經結束了。」?
她轉身欲走,他呆呆看著,忽然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她。
「你放開我!」?她不斷掙扎,反被他抱得更緊。
她不知道他哪來這麼大力氣,自己又狠不下心對他動手?,只能出言譏諷︰「你到底要干什麼?像以前一樣騙我?或者對我用迷藥?再或者拿武館威脅我?」
李燁一語不發,泠九香察覺他渾身在顫抖。?她一咬牙一狠心,索性掰開他的手指說︰「李辰夜,你有點出息,別糾纏我了,讓我看不起。」
?她發覺肩膀被濡濕一大片,不禁瞪大雙眼。
這個家伙居然抱著她哭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她很清晰地听見眼淚如雨滴般墜落的聲音。
?一聲聲砸在她心頭。
「李辰夜,你怎麼了?」?她忍不住問。
「別動,」?他聲音喑啞,「讓我抱一會兒。」
她听見他很認真地問︰「你真的……不要我了?」
樹林間蟬鳴聲聲,吵得她心亂。她咬著唇,嘴里擠出個不字。
「我……如果你願意,我……」
「一個人如果三番四次掉進一個坑里,那她是有多蠢?」
「我不會再騙你,絕不會。」
「然後呢?再次背叛自己的誓言,再為了你心里的大計欺騙我,周而復始。李辰夜,我累了,放過我。」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她每說一句,他起伏一次,心也隨著她的話七上八下。
「如果沒有我,你會過得很好,那我願意。」他拈起她一綹散落的發絲,輕輕一吻。
「阿九,你一定要幸福。」
?他很快就松開她,裝作沒事人一般,領著她離開四合院。
他笑著把她送上?馬車,又殷勤地替她放下帷裳,泛紅的眼角還有未風干的淚。她想伸手替他擦掉,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這個資格了。
馬車一路搖晃,她的心也跟著搖晃。馬車抵達武館,她機械般走下去,捂著胸口蹲下,啜泣起來。
拳頭大小的心髒能容納無盡的悲歡。
?好在她是泠九香,她的脆弱從不被人發現。她擦干眼淚,跑到溪邊洗了一把臉,隨後走進武館。
天色尚早,可是武館里黑洞洞的,不見人影。?難道平日里點燈的小廝偷懶了?她大聲喊人,無人回應,連阿正也不見蹤影。她滿月復疑惑地走進正殿,正欲點燈,房梁上突然竄出來一個人影。
泠九香下意識便抽出匕首砍向他,那人身段靈活,和泠九香纏斗起來。泠九香武功始終佔上風,二人正打得不可開交,突然響起火柴燃點的擦聲。
?泠九香使勁一腳踹開那人,徐徐看向火光幽微處。只見阿正和武館里的小廝全部被綁在一起,睜著雙眼驚恐地望著她。而他們身側是八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正目不轉楮地盯著泠九香。
?「頭兒,她是不是四年前那個白絡的女海盜?」其中有個人借著火光打量泠九香,轉頭詢問領頭人。
「沒錯,就是她!」?領頭人厲聲吼道。
?「你們是什麼人?」泠九香不緊不慢地問。
「黑蠍子,听說過嗎?」?
泠九香倏然瞪大雙眼,「他還沒死?」?
那人冷哼一聲,「我們老大黑蠍子,被川海的總督李燁活生生毒死。當年你和他是一伙的,你說,他現在人在哪兒?」?
原來這幫人是來復仇的。
泠九香冷冰冰地說︰「他死了。」?
?「死了?」
「海盜團已經徹毀滅,他也跟著死在乾洋的川海,你們找到他也只是一具尸體。」?
八個黑蠍子舊部面面相覷,旋即領頭人說︰「那當初趙競舟費盡心思找的什麼什麼寶物又是什麼東西?」?
泠九香雙手抱臂,不屑地道︰「原來你們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寶藏?」?
「真的有寶藏?」?
?「川海什麼都有。」
「頭兒,這女的騙人,我們先前明明路過了川海,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個男的在看墳。」?
「看墳?」?泠九香詫異地問,「什麼看墳?」
「一個男人在川海看墳,我本想下船向他討點錢財,結果這廝居然用袖子里一根針把我刺傷了。」?
?泠九香突然猛沖過去,拽著那人的衣領說︰「你再說一次,那個男人長什麼樣?高不高,壯不壯,會用暗器是不是?」
?「你……別搖,你特娘的死女人!」領頭人見狀,從旁一掌扇過去,泠九香一腳把他踹開,七個海盜圍上來,她松開那個小兵,往後推幾步。
「我們手上有人質,你囂張個什麼勁兒?」?
?「放了他們,川海的寶藏,我帶你們去找。」
?八人愣了一下,詫異萬分。他們顯然沒料到這個女人張口就願意跟他們走。
「你這麼爽快,我們自然不會為難你的人。」?領頭人瞥一眼阿正,手下忙不迭地替阿正解開繩子,取出嘴里的抹布。
阿正剛能張嘴便說︰「九爺,快跑啊!」?
泠九香不為所動。
「九爺,你不能跟他們走。」?
「你急什麼,我不會有事的,照顧好自己,照管好武館,我很快就回來。」?泠九香簡單叮囑幾句,便由著八個海盜把她帶走了。
小廝們紛紛圍在阿正身邊問他怎麼辦,阿正憤憤不平地說︰「當然是去告訴李城主了!」?
?泠九香在心中盤算許久。自從三年前轟轟烈烈的海盜王朝落下帷幕,王夼便放出海禁的旨意。任何船只未經許可都不能隨意經過乾洋,尋常船只無法把她送到川海,故而黑蠍子這些舊部值得一用。
听他們所言,或許楊頌還在島上。她要親自去找,無論是否能找到。
?八個人將她團團圍住,她斜眼挨個打量他們的身段和肢體協調度,隨後輕蔑地笑了笑。許是知道泠九香是女子,他們對她的態度比較好,看管也非常松懈。
登船之後,兩人出去掌舵望風,泠九香和六個海盜坐在船艙里。?他們閑談喝酒,完全沒把泠九香當一回事。
有個海盜掃一眼泠九香,不屑地說︰「你們說這趙競舟的人也不咋樣啊,當初怎麼就比我們強了一頭。」?
「他們人多勢眾,我們就百來號人,這些年死傷無數,現在不也就剩下咱們幾個兄弟了。」?
「我可听說趙競舟手底下的海盜參加過抗倭之戰,但是功勞被中原搶了。」?
「放屁,趙競舟再厲害也不如中原皇帝厲害,不然怎麼會死無全尸?」?
「那他的那些海盜都去哪兒了?」?
此話一出,六個人不約而同看向泠九香。泠九香坐在舷窗邊,遙遙看向窗外,默默不語。
關于乾洋的風言風語,她這些年听過太多太多次。無論是好是壞,她再不想和這些陌生人談論哪怕半句。
人都不在了,沒有任何意義了。
可是六人並不想這麼放過她,領頭人起身輕輕踢一腳泠九香說︰「問你呢,你們海盜都跑哪兒去了?」?
「死了。」?她淡漠地指著地下,「死在里邊。」
「晦氣!」?他們惡狠狠瞪她,轉頭又忙自己的事。
泠九香別過臉不看他們,其中一個人?盯了她許久,趁其他幾人不注意,悄悄挪過去,沖她一笑。
泠九香嫌惡地掃他一眼。
「我看你好像長得挺漂亮的。」?他黝黑粗糙的手蓋在她手掌上。
泠九香瞬間抽手,並且重重一掌扇在他臉上。
「別他媽踫我。」?
?那海盜生生挨了一巴掌,響聲清脆,旁邊幾個海盜指著他嘲笑起來。
「不是吧,你小子多少年沒踫女人了?」?
「就是,遇上這麼個不男不女的男人婆你也下得去手。」
「口味重!等哥幾個找到了寶藏,要啥女人沒有啊!」?
那海盜訕笑著退回去,臨走前狠狠瞪一眼泠九香。泠九香懶得跟他計較,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由于她的身份是階下囚,六個海盜躺在榻上呼呼大睡,她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蜷縮著身子。但她絲毫不介意,多年前她也常在搖搖晃晃的船上,貼著冰冷的地板入睡。
?可惜偏偏有人不讓她入睡。
方才那個對她動手動腳的海盜此時此刻正躡手躡腳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