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懂,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半個時辰後,你來我們武館正殿,不過九爺可不一定會來。」
?「沒關系,她若是不來,我日日夜夜來等,早晚有一天我會見到她。」
?半個時辰後,武館內響起一片吼聲。二十來個大塊頭武者在正殿內打起拳來,而李辰夜在阿正的安排下悄悄溜進來,坐在角落里抱著膝蓋,像個乖巧的小孩。
阿正挨個察看並點評他們的拳法。學員們有的練習刻苦、有的偷懶懈怠,亦有交頭接耳、打鬧玩耍之人。
?沒一會兒的功夫,只听一聲「九爺來了」,所有人登時正襟危坐,正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泠九香雙手背在身後,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眼看見李辰夜坐在角落里。
他眼神深邃而明亮,閃爍地望著她。她嫌惡地瞥他一眼,轉頭去對學員們說︰「早。」
學員們齊聲喊早。
「今天狀態怎麼樣?」?泠九香問阿正。
「不好。」?阿正壓低聲音說,「高邢、張奪、彭訥三個人有所進益,其余不進反退,想來是這幾日沒有好好練習。」
?泠九香掃他們一眼,揚聲道︰「高邢、張奪、彭訥三個人出來對練,剩下自己找人分組。」
學員們紛紛找人對練,只剩一個大塊頭沒找到對手。泠九香抱著臂對他說︰「既然沒找到對手,那不如……我跟你練吧。」?
「別!」?大塊頭下意識地喊,背後冷汗直冒,「九……九爺,我……」
大塊頭可太懼怕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家伙了。記得頭一回入館時听聞他是館主,大塊頭?輕蔑地笑了笑,當眾挑戰他,結果被打個落花流水,渾身上下疼痛不休。
大塊頭自認為是個武學奇才,沒想到在九爺面前,他挺不過一柱香的功夫,于是他冥思苦想多日,在家里一調養好身子馬上沖到武館求學。
好在泠九香毫不介意,一並接納了他,只是?此後他和幾個同時入門的學員都對泠九香產生了心理陰影。
?大塊頭支支吾吾半天,環顧四周,一眼看見李辰夜,便指著他說︰「我跟他打行不行?」
李辰夜站起身,詢問的目光望向泠九香,後者震驚片刻,低聲說︰「不可以,那不是我們館中的人。」
李辰夜走到大塊頭面前,對他說︰「我雖不是武館中人,但是對館中武學很是欽佩,這位前輩可願不吝賜教?」?
?大塊頭打量李辰夜一番,忙不迭點頭。
好說嘛,只要不讓他跟九爺打,什麼都好說。思及此,大塊頭應下。
泠九香不悅地道︰「你到底听他的還是听我的,他是館外人,你不能和他……」?
李辰夜打斷她,「九爺在擔心什麼?難道九爺認為館中的學員打不過我這個外行人嗎?」?
?泠九香瞪他一眼,「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
李辰夜戲謔地輕哼一聲,「又或者,九爺在擔心我?」?
?霎時間,武館里充斥著曖昧的氣息。
大塊頭不經人事,模著後腦勺,懵懵懂懂?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來回掃。
泠九香面色一沉,轉身說︰「隨你吧。」?
李辰夜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大塊頭喊了開始,一拳打向他,他堪堪躲過,毫無章法。大塊頭略有驚訝,又是一拳,李辰夜雙手交叉在近前格擋。大塊頭邁開粗壯的長腿往下一掃,李辰夜猝不及防,一摔倒在地。
大塊頭驚訝地說︰「不是吧,你這麼弱,來武館湊數?」?
?「讓你見笑了。」李辰夜笑著爬起來,壓低嗓音說,「我來這里是為了泡你家館長。」
此話一出,大塊頭整個人如遭雷劈?。
「媽呀!」?他大喊一聲,旋即捂著嘴,「兄弟,你認真的?」
李辰夜誠懇點頭。
「不至于吧,你生得這般好看,想要什麼樣的姑娘沒有?館長可是個男的!」?
「館長是男是女我都喜歡。」?
大塊頭豎起大拇指,半天才憋出一句,「兄弟,厲害!」?
「所以請你幫我一把,對我使出全力,我想讓她心疼。」?
?「沒問題。」
話音剛落,大塊頭一拳朝他臉上砸去。李辰夜沒能閃開,生生挨了一拳,鼻血直流。他掃一眼泠九香,她沒有回頭。
?「再來?」大塊頭猶豫地問。
「來。」?他堅定地說。
又是一拳,他依舊沒躲開,大塊頭于心不忍,甚至要轉頭去看泠九香。李辰夜喊住他,「別找她……」?
他胡亂擦干臉上的血跡,「是我的錯,她不肯原諒我,是我的錯。」?
三年前的她不會讓他受到一點點傷害,不管是什麼危險,總有她擋在他面前。三年後的她對他的傷置若罔聞,
她真的很傻,真的很在乎他。而現在,他受傷再重,她也不會回頭哪怕看他一眼。
?阿正看不過眼,走過去說︰「別鬧了,我和你練吧。」
「可是……」?大塊頭躊躇道,「他好像真的很喜歡九爺。」
阿正撇嘴說︰「我知道,可是瞧著架勢,九爺跟他的關系挺復雜。」?
血跡染紅李辰夜的衣袖,他狠狠抹了一把,灼熱的視線仿佛粘在泠九香身上。
泠九香恰巧回頭,與他對視,柳眉一蹙,美目中流露出的不是心疼而是嫌棄。
她咬牙,深吸一口氣,指著李辰夜說︰「出去,別弄髒我的地板。」?
?他心里受傷了,無助地看著她。而她揚聲喊︰「出去啊,沒听見嗎?」
她喊聲震天,所有學員都停下,齊刷刷看向二人。李辰夜苦澀地笑了笑,說了聲好,眾目睽睽之下走出去。
他路過她身旁時,她嫌惡地捂著鼻子,低聲說︰「快滾!」
?而他說︰「我知道,你不會這麼輕易原諒我。」
隨後他拐出去,其他人都呆滯地看著泠九香。
「看什麼看,還不繼續?」?她厲聲說。
此話一出,學員們紛紛扭頭練習。阿正吐吐舌頭,對大塊頭說︰「九爺大概心情不好,別招惹他。」?
大塊頭苦著臉點頭,想起方才被打得滿臉是血的男人,情不自禁嘆道︰「那個公子,挺可憐的。」?
?經過這麼一段小插曲,泠九香再也無心待在武館,臨走前她打算再囑咐阿正幾句,絕不能再讓李辰夜進來。誰知她剛走向阿正,一個小廝跑過去,和阿正交頭接耳幾句,阿正白了一張臉,思忖許久才道︰「罷了罷了,隨他去吧。」
泠九香見狀,走過去問︰「你們在說什麼?」
「九爺,你都不知道那個姚霸王……」小廝話音未落,阿正踩了他一腳。
?「九爺,沒事兒,您去忙吧。」
「我在問你什麼事。」?
阿正遲疑一會兒,「就是隔壁姚老爺的兒子,附近人都叫他姚霸王,那小屁孩三天兩頭不干正事,就喜歡跑到咱們這兒偷瓜。」?
泠九香怒道︰「他偷我種的西瓜?」?
阿正和小廝對視一眼,點點頭。
「他現在就在院子里……九爺,等等!」?
泠九香飛奔出去,果然在院子里種瓜角落看見一個抱西瓜的男孩。男孩約莫十二三歲,梳著辮子頭,穿著攢金?銀鼠衫,腳踩祥雲靴,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他把西瓜砸碎在地上,用手挖開,吃得酣暢淋灕。泠九香怒極反笑,靜悄悄走過去,照著他的狠狠踹上一腳。男孩猝不及防挨了一腳,滾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他哭了半晌也不見泠九香來哄他,便站起來擦干眼淚,指著泠九香喊︰「你什麼東西?憑什麼踢我?」?
「瓜是我的。」?泠九香雙手環胸,不耐煩地說。
「分明是我親手偷的。」?他蠻不講理地說。
泠九香冷笑,「那你有本事再偷一個。」?
?「好啊,誰怕誰!」姚霸王又要抱起一個瓜,泠九香也不客氣,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往他腦門上砸,疼得他眼淚花又蹦出來。
?「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姚……」
?「姚你媽賣批,我的地盤,天王老子來了也只能听我的,至于你,見一次我打一次。」泠九香按著十指,按得關節咯吱咯吱響。
姚霸王被她嚇跑了,阿正在她身後遠遠看著,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這可怎麼是好,九爺,這姚家可不是好惹的。當年姚老爺參加過抗倭戰爭,是這一帶有名的功臣,大家對他十分景仰。」?
泠九香听罷,淡然地笑了笑,「他參加過,我怎麼不知道?對了,我差點忘了,中原沒死人,死的是乾洋的人。」?
「你又在說胡話了。」?阿正撇嘴道。
「阿正,你听著,我什麼都見過,什麼都沒在怕的。武館里有什麼事你不敢處理,盡管找我。別說是什麼藥老爺姚老爺,就算皇帝來了,我照樣敢跟他對著干。」?泠九香撂下這麼一番話,轉身走了。
?阿正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詞——霸氣。
?泠九香走出武館,武館階下做著個熟悉的身影。她掃他一眼,往前走,果不其然他又跟上來。
她停下,他也停下;她前進,他也前進。隨後她抱著臂,戲謔地瞧著他。
「好玩嗎?」?
李辰夜沒有回答她。
「別再來找我了,我過得很好,不要打擾我的生活。」?
「我拒絕。我是無絮新任城主,整個城池歸我所管,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泠九香挑眉,「請城主先行一步。」?
「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你有病?」?泠九香再耐不住性子,吼道,「別特麼跟著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讓人很討厭?」
他笑了,她跟以前一模一樣。一點就著的火爆性子、愛恨分明、說話直白簡潔,他愛慘了她這副樣子,即使她吐出的每個字都像在他心口凌遲。
「我知道,但我喜歡你,阿九,我們談談。」?
「別再這樣叫我了,阿九已經死了。」?她倚著牆,斜眼看他,胸口不住地起伏。
「知道她死在哪兒嗎?乾洋!她和她的心上人李燁死在一起,我親眼看見的。我不是你的什麼阿九,老子是九爺,九爺和李辰夜沒有半點關系。」?
?李辰夜斂眸,笑說︰「那我想重新結識九爺。」
泠九香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李辰夜,你覺得好玩嗎?還是你覺得我有什麼值得你利用的地方嗎?」?
?他沉默不語,而她接著說︰「我已經告訴你了,好東西在乾洋,在川海,總之不在我身上,我什麼都沒有了,請你放過我OK?我這人氣量很小,但我知道這輩子都打不過你,我認命,我輸了,你贏了行不行?」
「阿九,是我輸了。」?他看著她,看了又看,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
「你難道不曉得,在你面前,我輸個徹徹底底,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
她心尖一顫,他走近她,抬手撩起她鬢角一綹散落的發絲。
「我想你,夜不能寐,寢食難安。只要你願意多看我一眼,多少個夜晚讓我在什麼地方等你都沒關系。」?
她的沉默像一顆定心丸,讓他鼓足勇氣,三年的思念都化作此刻不輕不重的、落在她臉頰的溫熱呼吸。
「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包括我的命,我只求你不要離開我。相信我,我對你,一直是真心。」?
?「這句話你對多少人說過?」她譏諷地笑了,握住他的手,旋即扒開他手掌,那上面是一個倒三角的黑色印記,是他和楊頌的歃血為盟。
?「你承諾過,永遠保護楊妍,可是你親手殺了她。你承諾過,誓死追隨趙競舟,可你親手殺了他。你承諾過,用命來保護我,我會是什麼結果,還需要我說嗎?」
她黝黑的雙眼如針扎一般洞穿他皮肉,疼得徹骨。
他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說︰「為了你,我可以背叛我所有的誓言。你知道,就算死我也不會傷害你。」
「好美的情話啊,」?泠九香輕蔑地笑了笑,指著他的胸膛說,「別給我扣帽子了。你殺楊妍是為了我嗎?你殺趙競舟是為了我嗎?你為了一己私欲把多少人扯進你的謀劃里,你騙我騙得還不夠嗎?」
「我說過,我不會再騙你……」?
「行了,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那麼算我求你,別讓我看見你了。」?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挖他心肺。
「我看見你就想起那一晚,渾身難受,你若是對我還有愧疚感,離我遠點,拜托了。」?
「阿九,你知道我不會走,我忘不了你。」
「那是你的問題,跟我有什麼關系?」她聳聳肩,滿不在乎的模樣。
她終究頭也不回地走了,而他在冷風里吹了許久,回頭看一眼無憂館的招牌,沉沉嘆氣。
?泠九香又跑到無邪家里避難。無邪本是忙著上集市賣魚,壓根沒功夫招待她,一听見她說起李燁,不由自主坐下來。
「他果然來找你了。」?
「他不會再來了。」?泠九香垂著眸,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我說了很多很難听的話,是個人都受不了。」
「你很難過。」?白蹁看著她說。
「有一點,」?泠九香大大方方承認,「畢竟一看見他又想起很多過去的事。」
「我是說,你傷害他,會讓你自己很難過。」?
「不會。」?她冷淡地說,「無邪,你不會想勸我跟他在一起吧?」
無邪呷一口冷水,搖搖頭。
「我知道你隨性,誰勸你都不頂用,但我不想看你折磨自己。」?
「什麼意思?」?
「你對他的感情,唯有你自己知道。」?
「我恨他。」?
「那你煩惱什麼?」
泠九香目光有些微閃爍,?「我怕他來找我。」
「是怕他不來了吧?」?
她柳眉倒豎,眼波一橫。
「我瞎說的,隨你怎麼想。今晚在我這兒住?」?
?她站起身,「回武館。」
隨後她風風火火地跑出去。無邪的話多多少少讓她憤慨。她要向自己證明,她對他早沒有半分情義了。
?她剛走到武館門口,竟然看見十幾個拿棒子大漢站在門外,跟武館看門的小廝和阿正吵嚷起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和一個約莫四十歲的男子站在一堆大漢前,大聲咒罵。
?泠九香冷哼一聲,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她。
「九爺!」?阿正喊了一句,然後噓聲比唇形說,「快跑!」
「怕什麼?」?泠九香斜一眼過去,打量著那些個胡彪大漢,雙手叉腰。
「誰這麼大膽敢在我這里撒野?」?
為首的四十歲男子牽著姚霸王站出來道︰「在下姚扇同,曾經參加過抗倭之戰,皇上親賜我大宅和田畝,街坊鄰居無不對我畢恭畢敬,你算什麼東西,豈敢對我的兒子不敬!」
中午才被她揍得鼻青臉腫,晚上就找大人告狀,這個外強中干的小癟三真會整事兒。泠九香冷哼一聲,抗倭的人如今要麼在天上神游,要麼在海底長眠。他姚扇同又算個什麼東西?
「你兒子偷我的瓜在先,還對我出言不遜。我把你兒子揍了,然後你就帶人來拆我家門?」?
「沒錯,今日你若不給我一個說法,我便拆了你這武館。」?姚扇同大喝道。
泠九香听罷,熱烈地鼓起掌來。
「那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歡揍不講道理的人了。」?她揚聲喊道,「你們所有人都給我听著,誰要是敢動我武館一下,我不僅要打你們,你們頭上的老子,頭下的小子,我挨個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