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妍面色一白,連忙慌亂地向中環島游。魏真延往她右側的海面射了幾箭,楊妍听見耳邊嗖嗖聲,愈發瘋狂地向中環島游去。
?幾個帶刀士兵眼見有個陌生女子游過來,紛紛把刀尖逼向她。
「什麼人?」?
楊妍爬上岸,接連咳嗽幾聲,?大聲說︰「我不是壞人,我是……中原的公主,殷雪公主!」
說完,她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
幾個倭撅兵面面相覷,連忙把她扛起來,帶到苗言面前。苗言沉臉不語,又把楊妍帶到泠九香面前。泠九香本來在悠哉悠哉喝茶,忽然看見楊妍被苗言摔在榻上,她嚇得一口茶水盡數噴出。
「楊……公主?」?泠九香大驚失色。
苗言見她反應極大,神情慌亂全然不似裝出來一般,稍有相信她所言。
「你們……」?泠九香撲過去,查看楊妍的傷勢,好半晌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轉頭斥道,「你們把她怎麼了?」
苗言冷冷地說︰「她被人追殺,所以游上中環島,我們救了她。」?
「你確定你是救了她?她氣息好弱,不會就這麼死了吧?」?
苗言瞅她著急忙慌的樣子,不由得問︰「這個什麼公主……很重要?」?
「她怎麼可能被追殺到這種地方來呢?」?泠九香話音剛落,轉頭對上苗言疑惑的目光,忙不迭地住嘴。
現如今倭撅人手上?有個她,還特麼多了個楊妍,兩個人質兩個籌碼,豈不是要逆風翻盤?該死,李燁不是把整個中環島都圍起來了嗎?怎麼能讓楊妍流落到這種地方來呢?
?泠九香氣鼓鼓地忖著,苗言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楊妍,滿意地笑了。
他冰涼刺骨的手指劃過楊妍濕潤的發梢,「看樣子,是天佑我國。方才你說籌碼出自中原人,現如今便有個中原公主不請自來,這一仗,我們必不會輸!」?
泠九香咬牙。事已至此,想來這個苗言對她有幾分信任,她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逃出生天。
可是楊妍……泠九香轉頭細看她顫抖的眼睫,腦中浮現出楊頌從噩夢中掙扎醒來的模樣。?
楊妍若是死了,楊頌豈不是要瘋了?泠九香不忍細想,擠出笑臉對苗言說︰「我說得沒錯吧,他們……」
?話音未落,一陣炮聲訇然響起。他們所乘船只開始劇烈搖晃。泠九香不由得握住案幾一腳,只見搖晃結束後,一個倭撅兵跑進來對苗言說了一句什麼話,泠九香听不懂,可是她隨苗言走出船後,便听見威武號上田虎嘶吼的聲音。
「里邊的人听著,速速交出殷雪公主,否則我們即刻踏平中環島!」?田虎說罷,威武號又射出數顆炮彈,中環島正前方百十個士兵被活生生炸死。
?苗言怒不可遏,拽著泠九香往外走,一刀懸在她脖子上,大吼道︰「你們若再敢前進一步,我必要殺了她!」?
田虎嗤笑一聲,一招手,又一顆炮彈正中中環島山頭。
「隨你。」?田虎挑釁地喊。
苗言怒目圓睜,泠九香縮在他懷里說︰「我說過,我不是籌碼,他們不會因為我手下留情。」?
苗言垂眸狠狠瞪她一眼,提著她摔進船艙里,又抱著楊妍出現在甲板上。他把長刀懸在楊妍脖子上,大怒道︰「你們的公主在我手上,識相的就給我住手!」
?果然,此話一出,炮聲戛然而止。田虎命令下屬挪開火炮,站在船頭冷眼瞧著苗言。泠九香跑到苗言跟前,對他輕聲說︰「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得跟他們談判,否則我們一個都別想活。」
苗言冷瞅她一眼,「你不是不怕死嗎?」?
「她是我的舊相識,我想救她。」?泠九香看著楊妍,誠懇地說,「我知道你們不會輕易放過她,但我也知道你們想要的無非不就是回家。你可知道,為了順利詔安,為了這個殷雪公主,海盜什麼都做得出來。」
苗言沉默半晌,田虎忽然喊道︰「你派個人過來,談條件,我們要公主,你要什麼?」
苗言一怔,雙眼微眯,冷冷道︰「要你們退兵。」?
泠九香恨鐵不成鋼地揍了他一拳,苗言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腕。
「你有病吧?」?泠九香夸張地喊,「哪有你這麼談的,循序漸進懂不懂?談判要坐在案幾兩邊談,否則能談出個屁來!」
苗言不悅地說︰「你的意思要去他們那兒談?」?
「當然了,你這個智商是怎麼當上一國統領的?」?泠九香指著對面的威武號問,「你覺得海盜們強不強?」
苗言沉默半晌,點點頭。
「他們要的不過是一紙詔安書,如果你們倭撅也能給他們,那會怎樣?」?
苗言雙眼一亮,泠九香露出狡黠的笑容。她果然沒有猜錯,倭撅人有慕強心理。
「你的意思是……」?
泠九香笑說︰「說不準這一次談判能得到的不止是退兵而已。」?
苗言身後的倭撅兵說︰「統領,您要……」?
「我親自去。」?
「那您再帶幾個親衛兵去吧。」?
「不用,你們手上有公主,諒他們也不敢拿我怎樣。」?
泠九香滴溜溜轉著大眼,「你趕緊去吧,不過威武號船艙里有陷阱,不止是威武號,他們船上恐怕都有。」
「什麼陷阱?」?
泠九香來不及多想,張口就道︰「有捕網、抓狗夾、還有暗器。」?
說罷,她長嘆一聲,「你以為我一個武功高強的女人是怎麼被他們制服的?」?
苗言思忖半晌,拉著泠九香說︰「你與我同去,走在我前面。」?
?「可是統領……」小兵忍不住勸阻。
「你方才也看見了,那幫海盜對她全無惻隱之心。」?
?泠九香靈機一動,攤開手說︰「我不去,我是個叛徒,他們指不定把我千刀萬剮。我不想死在那種鬼地方。」
苗言听罷,不怒反笑,一把握住她後頸挨到自己跟前。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死的。我相信你是女子中的奇才,我會把你帶回倭撅,讓你世代為吾皇效忠。」?
泠九香懸著心,瞥一眼威武號,只見李燁站在甲板上,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
?別著急,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勸慰自己。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威武號上迎來兩位貴客。
泠九香和苗言共同踏上威武號,?田虎、李燁遣散海盜來接應。兩邊人都沒有言語,田虎將泠九香和苗言帶入船艙里。船艙內有一個長案幾,案幾旁放置著一盞香薰爐。田虎和李燁坐在前方,示意泠九香和苗言坐下。
苗言坐在李燁身側,泠九香挨著苗言坐,生怕露餡,甚至不敢去瞟李燁哪怕一眼。
田虎和李燁對視一眼,齊聲說︰「說吧,什麼條件。」?
苗言沒有單刀直入,支著下巴道︰「我听聞貴國對中原十分不滿。」?
田虎粗眉一揚,懶懶地說︰「沒錯。中原鼠輩不值得我們相助。」?
「我們並無侵犯乾洋之意,當日偶有倭撅兵進入乾洋,實在迫不得已。如若貴國不計前嫌,倭撅願與貴國結盟,還望兩位考慮考慮。」?
?「我承認我們厭惡中原人,但我更厭惡你們。」田虎悠悠然地笑了一聲,扭頭對李燁說,「行了吧?藥效起作用了吧?」
說完,泠九香忽然一陣暈厥,立馬扶著案幾,看向苗言。只見苗言臉色煞白,他掃一眼案幾邊上的香爐,又指了指李燁和田虎,看向泠九香道︰「你……你跟他們……」
?泠九香也吸入了香爐中的香氣,胸口雖然悶著喘不上氣來,臉上卻止不住笑意。
「我們一伙的。」她說。
「你!」?苗言只覺渾身乏力,用盡渾身解數抽刀而出,刺向泠九香。
泠九香躲閃不及,田虎眼疾手快,抄起按上的杯盞往苗言頭上狠狠砸過去。苗言頭頂挨了一擊,重重倒地,睜著雙眼死死瞪著泠九香。
李燁連忙走過去,把一顆藥丸喂進泠九香嘴里,又招呼兩個小廝來把香爐里的香藥倒掉。
「我自制的迷藥,如香薰一般,聞久了卻會讓人頭暈腦脹,四肢乏力。」?李燁摟著泠九香,轉眼去看苗言,冷哼一聲,「窮途末路,何須苦苦掙扎,你們倭撅必敗無疑!」
?田虎手起刀落,一刀奪取他首級,泠九香忙道︰「等等,不能殺他!」
她出聲阻止,可是早已來不及了。她喘著粗氣,急急忙忙?道︰「他和倭撅兵約定一盞茶之內不回去就殺了楊妍,你們殺了他,楊妍怎麼辦?」
李燁捧著她的臉,溫柔地注視著她,緩緩道︰「不用管她,她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你說什麼?!」?
一個海盜掀開帷裳闖進來,對田虎和李燁二人道︰「不好了,方才田將軍說倭撅兵搶走了殷雪公主,有個傷員非要去救公主,怎麼勸都勸不住,他甚至打跑了舵手,自己開著船沖向了中環島。」?
「是楊頌,一定是他!」?泠九香急忙握住李燁的手。
可是他的手冰冷得如同沒有溫度。他听完後微微點頭說︰「我就知道楊頌一定會這麼做。」?
泠九香看著他的神色,心涼了半截。
「由著他去吧,不自量力的蠢貨!」?他黯淡陰冷的目光在燈下閃著幽幽寒光,泠九香一下子松開他的手,猛地站起來,一口氣提不上來,險些栽倒在地。
?李燁摟著她,她迫切地說︰「救他!求你救他!永深號十七個海盜只剩下無邪和楊頌了!」
「阿九,你還不明白嗎?楊頌如此疼愛楊妍,早晚有一天也會為了楊妍背叛你我。」
「可他救了你我整整兩次!他是唯一活下來的人,唯一可以回家的人。」?泠九香推開他,惡狠狠地說,「你不救他,我救。」
?泠九香轉身欲走,李燁一把拽住他,對下屬說︰「趕緊派幾艘船跟上去,別讓楊頌出事。」
泠九香連忙接上︰「還有楊妍,楊妍是公主,怎麼能丟下她呢!」?
海盜領命退下,泠九香又走出船艙,跑到甲板上,果真瞧見楊頌已經跳下戰船,沖到岸上去。
?泠九香目眥欲裂,轉身朝李燁大喊︰「他前日還為你受了重傷,今日你卻……」
「我盡力了。」?李燁淡然地說,「為了救下重傷的他,我用盡渾身解數。而他此刻為了楊妍,拼盡全力,擾亂軍心軍紀,他背叛了我。」
「他沒有,他只是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泠九香怔怔望著李燁,無可奈何地道,「那可是他親妹妹啊!」
李燁苦笑一聲,食指勾起她鬢角一綹發絲說︰「阿九,早晚有一天你會懂的。」
?楊頌沖上中環島,島上的倭撅兵紛紛提刀沖向他,而他大步前進,甩出所有暗器,幾個最前面的敵人應聲倒地。幾個海盜緊隨其後,更有威武號的火炮輔佐,一路雖沙塵飛揚,但也較為順利。
?他們一路沖進勝利號上,三個倭撅兵看守楊妍。眼見楊頌前來,一把抓過楊妍,不料楊妍突然驚醒,趁倭撅兵伸手之際,拔下發髻簪子一個挺身插進倭撅兵的脖子。
倭撅兵死在她身上,她驚叫不止,另外兩個倭撅兵撲上去,其中一個被楊頌丟去的匕首正中,另一個擒住楊妍,憤恨的目光直掃眾人。
「中原人,退下!」?他用一口並不流利的中文高聲吶喊著,明晃晃的刺刀抵在楊妍脖子上,「否則我就殺了她!」
?「我拿自己跟你換,」楊頌望著楊妍,眸光堅毅,一字一句道,「別傷害她,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跪下,給我跪下!」?倭撅兵愣了一下才大聲嚷道。
?楊頌全無抵抗,雙膝一屈跪在地上。
「哥哥!」?楊妍大喊,「哥哥別求他!」
倭撅兵仰頭大笑,楊頌趁他沒有反應過來,模到袖箭上最後一把箭。倭撅兵仰頭之際,楊頌屏氣凝神,甩出袖箭,箭矢正中他脖頸,鮮血淌出,倭撅兵松開楊妍,緩緩倒下。
兄妹倆個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奔向對方。
楊頌緊緊摟著她,埋怨道︰「你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不是在中原享福嗎?」?
楊妍梨花帶雨,淚流不止。
「魏真延說,你命不久矣,要見我最後一面,我說什麼也要來啊。」?
「你太傻了!我怎麼可能有事,而且這里是倭撅人的領地,這要是沒命了可怎麼回宮?」?
「我……」?楊妍話未說完,喉中涌上一股腥味。她控制不住,一口鮮血噴在他身上,旋即緩緩閉上眼。
?「楊妍?楊妍你怎麼了?楊妍!」
?泠九香站在甲板上,眼見楊頌背著楊妍從勝利號上跑出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然而不等她松一口氣,楊頌已經背著楊妍呼哧呼哧跑到威武號上,伏跪在地上說︰「求總督大人救救她!」
?李燁冷淡地看著楊頌,後者連磕三個響頭說︰「我自知違反軍規,罪孽深重,不敢請求總督原諒,煩請總督救救楊妍,她可是當朝公主殿下。」
李燁掃一眼甲板上的海盜們,他們非常識時務地走進船艙里,泠九香倚著船身,看著李燁,神色凝重。
只听李燁淡然地說︰「她並非真正的公主。」
?楊頌听完,臉色煞白。田虎本想作壁上觀,卻也不禁伸長了脖子疑惑地看著他。
「李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楊妍是假公主?」田虎問。
李燁臉不紅心不跳地笑了笑,「不錯,恐怕她現如今已經被朝廷拋棄了,所以才會逃到這里。」?
「你是怎麼知道的?」田虎粗聲粗氣地問。
「魏真延透露過。」
「那方才將軍為何信誓旦旦地說要倭撅兵交出公主……」?楊頌看見李燁身邊的泠九香,話音戛然而止。
?「是為了我吧。」泠九香心情復雜地說,「李燁,你救救楊妍吧,畢竟……」
畢竟她淪落至今,都是因為我們利用了她。只是當著楊頌的面,泠九香實在無法說出這句話。
?李燁神色平靜地走過去,在她腕上把脈,掏出一顆丹藥塞進她嘴里,又對楊頌說︰「她如今是中原的罪人,不能再回宮了,你帶她回你的船上,你的新同伴大抵都不認得她,你就說是你撿到的女子,待我們回了乾洋,你好好安置她,切莫讓人發現。」
?楊頌再次磕頭道謝︰「多謝總督!我願唯命是從!」
說罷,他轉身欲走,李燁叫住他,走進船艙里拿出一瓶藥遞給他。
「你的傷口都裂開了也渾然不知嗎?快回去給自己上藥。」?
楊頌心里一暖,忙點頭稱是。
?他走後,田虎冷眼看著泠九香和李燁,果真見到泠九香撇下李燁,轉身就走。李燁二話不說,走上前拉住她,而她反手一推,沒好氣地給了李燁一拳。
這一拳不重也不輕,正正好打得他後退一步撞在船身。
「你若是不高興,再打幾拳都沒關系。」他聲音淡漠,但這話說出來卻有明顯的賭氣意味。
「我有什麼不高興的?你救了楊妍,我該替我的船員感謝你。」泠九香冷冷瞅著他,雙手抱臂。
「阿九,李燁為了救你……」
「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泠九香一個冷眼掃過去,田虎輕「嘖」一聲,忿忿地撓撓頭,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