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農村換屆選舉,正好又是一個大好機會,秦大川一開始就在琢磨著如何從付蘭花的手中奪回這個村主任的位子?又如何拔掉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他不允許在他的領導班子里有不同的聲音,更不允許有摻沙子的現象出現。
在沒有付蘭花的幾十年里,村里的兩委班子他使用起來也是非常的得心應手,在他的話可以說就是「聖旨」,決定任何事情上,他也從來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見和建議,以前介紹過他的關系網︰包括縣、鄉各級黨委的主要領導,對他的工作也是非常支持和幫助,並對他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更是大加贊賞和表彰,總之,在這幾十年當中,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的這段時間里,從上到下,他是一帆風順、毫無阻擋。
紅衛村原名叫衛宋村,村里有五個比較大的姓氏,若按人口計算,付氏又是全村最大的家族,大約佔全村五分之二的人口,其次是秦氏,大約佔全村人口的五分之一點五左右,按照家族的大小排列,依次是宋氏、應氏和鄭氏,這三個姓氏的人口差不多一般多,加在一起也不過佔一成,其余都是些幾戶和十幾戶的人家。
而這當中,付家和應家從祖輩就是老表親,這兩個家族來往走動的還比較親近。另外,付蘭花的丈夫應翔就是這應氏家族的族長應志明的兒子,而應志明又和付蘭花的父親付立國是抗戰時期的老戰友,原八路軍冀中軍區,呂正操為司令員,程子華為政治委員,付立國和應志明本是同村同鄉,論輩分二人也是平輩,在老家以兄弟相稱。
付立國比應志明早兩年參加八路,二人同在一個縱隊,再後來輾轉又調到了一個連里,與敵人戰斗過多年,一起模爬滾打、出生入死,所以他倆建立了深厚的情誼,真如親兄弟一般。當時,付立國在縱隊某連任副連長,應志明任排長。等到應志明提成連長的時候,他倆就平級了。
說起這事真叫一個笑話,按照付立國的說法是︰「俺娘的沒有當大官的命。」為什麼?按應志明的解釋︰他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敢說敢做還敢頂上,上級對他又愛又恨,所以就一直待在了連長這從位置上。記得那年百團大戰以後,部隊進山進行休整,應志明剛好補充到付立國所在連隊,當時正好上級宣布他由排長提升為副連長。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下他打起仗來那簡直就是個不要命主,就是在他的帶領和影響下,全連指戰員個個更加精神飽滿、生龍活虎,每次上級交給的戰斗任務全部能出色地完成,為此他也立了不少功勞。只要一打仗保準能立功,之後他就往上升一級,他官職最高時升到了營長。可沒過多久,不知道又犯了什麼錯誤,又被降職成了連長,升升降降,三起三落,始終再沒超過營長的職位,直至付立國為救首長負了重傷,離開了部隊轉入地方武裝,二人才就此分別。關于此事後面必有詳說。
其實,付立國在抗戰時期曾多次負傷,只不過最後這次傷得太嚴重了,不得不轉入地方進行治傷療養,等到傷愈以後,經過組織決定,安排他擔任里陽縣大隊二小區區長。這樣,衛宋村(後來**時期改名紅衛大隊)也就自然成了抗日戰士和民兵經常出入的地方,他們在村里建立和發展了許多堡壘戶,開會動員、發動群眾、組織支前等各項工作,轟轟烈烈地迅速開展了起來。
雖然當時條件和環境非常艱苦,但是全村男女老少的抗戰熱情卻異常高漲,給她們站崗放哨、通風報信、打探消息以及做軍鞋、送軍糧等,這些全都沒離開過人民群眾的支持和幫助。
當然,這當中也包括付立國的父親付永根,這老人家身材不高,年過花甲,而且還患有哮喘病,但他卻從不服老,不管刮風下雨還是酷暑嚴冬,搶著為兒子的隊伍站崗放哨;他一听說給八路軍送衣送糧,更是跑在前頭。這老頭向來脾氣火爆,而且倔強,別給他做工作,如果誰說他老了,這些活不讓他干,他一準兒給誰急,包括兒子付立國都不敢硬嗆著他說話。誰也拿他沒辦法,不過,隊員們在他家吃喝都非常隨便和開心,就連開會、睡覺也都覺得很放心、很安全,隊員們都親切叫他「付大爹」,後來叫的順了口,就慢慢又叫成了「福大爹」。
付立國參軍也是老人家把他送去的部隊,那年他隨部隊走的時候才十六歲。付永根一生共有四子一女,如今在他跟前的就只剩下付立國這麼一個最小的兒子了,其他子女們已經好多年沒有音信了。
那是在抗日戰爭爆發之前,家里很窮,地無一壟,房子倒有兩間破坯房。付永根長年累月給本村的財主鄭春和做長工和打短工,並且還租種了鄭春和家一畝多地,每年除了交租也剩不了多少糧食,不管怎樣,總得想辦法維持著生活啊。
他和老伴兒李氏撫養著五個孩子十分艱難,白天他去東家干活,起早貪黑還要忙活自個兒家的地,李氏在家一邊照看著孩子一邊替人家做點兒針線活,這樣也能掙個零花錢,到了晚上一家老少七口人擠在一條炕上。過了幾年,眼瞅著兒女們都漸漸地長大了,再也不能睡在一起了,怎麼辦?老兩口白日干一天活,晚上等孩子們都睡著以後,便悄悄擔水月兌坯,一干就是大半宿,第二天照常如此。
等到坯干以後,付永根叫上幾個當家室院的人,齊大伙地幫助蓋起了兩間土坯房,格外又盤了一條大炕。有了這四間坯房兩條坯炕,女兒最大,已經十五歲了,就和老兩口睡在一起,大兒子也十三了,他率領著三個弟弟睡在新的炕上。
這回孩子們睡覺的問題總算得到了緩解,可是,人家幫你干活助工,不喝酒不吃菜可以,總得管人家兩頓飯吧?這下倒好,家里僅有的一點糧食也被吃光了,不管怎麼著,也不能讓孩子們餓著肚子啊,那就借吧,這年頭街坊鄰居哪家不是窮的叮當響?上哪去借呢?思來想去,也只有再向東家張口了。本來蓋房買木料和門窗的錢就是向東家借來的,糧食已經借過幾回了,沒辦法,只有硬著頭皮再求東家發發慈悲了。
可話又說回來,自個兒三番五次地向人家鄭春和借錢借糧,人家鄭春和看在自個兒常年給他家做工的份兒上,又是鄉里鄉親的,不論借多借少,人家卻從來沒打過駁回,要是老是跟人家張嘴的話,先不說人家怎麼想,擱誰頭上也會覺得過意不去的,這次人家會不會還願意借給呢?
付永根懷著忐忑的心情來見鄭春和,剛要進門,卻踫見鄭家的管家賈興從門里出來,他是鄭春和的媳婦從娘家帶過來的,這人長得瘦小精神,卻一肚子壞水,人們常說︰兩腮無肉,必定難逗。付永根知道這人得罪不起,忙打招呼說︰「賈先生早,要出去啊?」
賈興操著半京腔子說︰「嗯,出去辦點兒事。」
付永根閃身先讓賈興過去,這才邁步進了鄭府。就見鄭春和正端著煙斗坐在正堂門口抽煙呢,他一見付永根進來,馬上起身笑著說︰「喲,永根叔兒來了?俺正好有事想找你呢。來來來,快進屋里坐。」
按鄉里鄉親論的輩分兒,付永根比鄭春和大一輩兒。付永根答應一聲,但他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怎樣向鄭春和再開口借糧?也不知要找他有什麼事?他是不是找自個兒要賬呢?
「臘梅!永根叔兒來了,快上茶!」鄭春和的媳婦兒叫田臘梅,不是本地人,听說她娘家是北邊山里哪個縣里的大戶人家,人還長得挺漂亮,細眉大眼,臉皮白女敕,身材勻稱,不高不矮,該凸的凸,該凹的凹,按時髦的話說叫線條優美,人家用不著描眉弄眼,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不過,自從跟了鄭春和以後,顯得略略發福了些,人家說這叫更加豐滿了。
在他們等著茶水的時候,鄭春和問︰「听說房子蓋好了?怎麼樣?家里都還好吧?」
付永根嘆了聲說︰「唉,這房子算是支巴上了,可家里又斷頓兒了,唉,這晌過得實在是……」
「永根叔啊,俺只知道你們的日子緊巴,主要是你們養著那麼一大群孩子,一個個都要張嘴吃飯麼,人常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依俺說,你們就是孩子太多了,能養得起嗎?」鄭春和說著瞟了一眼付永根。
付永根搖搖頭說︰「誰說不是呢,那有什麼辦法?還得麻煩東家呀。」
鄭春和擺擺手說︰「哎呀,談不上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咱們誰跟誰呀?」
這時,田臘梅遞上茶來,操著濃濃的山杠子口音說︰「來來,叔兒,春和說得對,有啥事你盡管說話。」
付永根欠了欠身子接過茶忙說︰「謝謝,謝謝佷兒媳婦兒。」
「不用,叔兒,你嘗嘗這茶好喝不?」田臘梅坐在一旁照應著。
付永根活了半輩子也從來沒嘗過這玩意兒,他端起杯喝了一口,差點兒沒吐出來,苦的!
鄭春和看著他的樣子笑笑問︰「永根叔兒,你家是不是又缺糧了?」
他放下杯吞吞吐吐地說︰「俺,俺家里又揭不開鍋了,俺來是……想再給……你家借點兒糧食,俺覺著也是實在張不開嘴,可是沒辦法呀。」
「哎喲叔兒,別不好意思,咱家糧食有的是。」田臘梅瞅了一眼鄭春和,轉臉沖付永根說︰「不過叔兒,我有個事想和你老商量一下。」
付永根覺得奇怪,她能有事跟俺商量?忙問︰「啥事?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