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立國背著手走在大街上,嘴里還哼唱著河北梆子的曲調,今天的心情格外舒坦!
自從知道了兒子付民參加了南邊的自衛反擊戰,付立國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整天豎起耳朵打听有關那里的消息,也難怪,此時無論大街小巷、田間地頭或者是男女老少等等,只要有人群的地方,人們談論最多的話題就是這次自衛反擊戰的前因後果以及近期敵我雙方的傷亡情況和戰況,當然也不乏一切小道消息和臆測的傳說。再就是那些別有用心、夸大其詞、聳人听聞的謠言們,什麼「中國多少多少軍隊被人家包了餃子。」「蘇•聯要在北邊向中國動手了,這次中國被南北夾擊了。」「第三次世界大戰馬上就開始了。」「該吃吃該喝喝,等世界大戰一起來,誰都跑不了,誰也別想再過太平的日子。」等等,這話一出來,好家伙,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慌慌,真是煩都煩死了。
這種消息一但傳開,作為一個鄉下的農村小小老百姓來說,怎麼可能知道此時的真相呢?有些人不禁為了自己國家和軍隊擔心起來,他們擔心中國能不能打贏這場戰爭,會不會真的引起世界大戰?因為中國經受的戰爭創傷才剛剛愈合;老百姓才剛剛過了三十來年的太平日子。
大多數的人們仍在關注來自南邊邊境的消息和戰局發展情況,為中國軍隊和參戰人員捏著一把汗。當然最上心的還屬付立國和老伴兒及其家里的所有人,其次就是那些沾親帶故的親戚們。有的確實處于好心,還時不時地跑來打听打听,當時就連付立國和家里的所有人誰也模不著兒子付民的確切消息,每當人們一來打听的時候,他心里越是麻煩,他也明白人們是處于關心,可是,他動不動就發一通無名火,所以再後來,人們當著他的面盡量不提、不談、不問有關反擊戰的事。
其實家里人都知道,大兒子付民在家的時候,付立國根本談不上什麼喜愛不喜愛。不過,付民小時候長的虎頭虎腦的,也挺機靈,付立國還是挺喜歡他這個兒子的。由于付立國十六歲就出去當兵打仗了,後來雖然負傷回到家鄉繼續搞地方武裝,可整整八年抗戰,好不容易盼著小鬼子投降,內戰又爆發了,又和頑軍打了三年,這期間雖說魯春計跟他也認識了,但是整天東殺東擋的也顧不上考慮個人問題,所以直到快三十了才結婚。付民出生那會兒,付立國被分配在市里工作,因此付民也算是從城里長大的小子。
三年困難時期,付立國為響應號召攜妻兒老小一家人又回家鄉做起了農民,他渾身傷殘又是位老黨員、老革命,後來**為了照顧他,又給他在縣里找了份差事,可他死活不去,按他的話說︰「自個身體不太好,文化又不高,干不大事,吃不得官飯。官差不得自由,還不如在農村干些自己力所能及農活,最起碼自在。」
到了農村沒幾年,付民十幾歲了,也許是跟著農村的孩子們野慣了,付民也變得開始調皮搗蛋起來,而且非常不听話,按咱鄉下人說的那樣︰叫他上東他偏向西,叫他逮鵝他抓雞。為此付民沒少挨揍,付立國常罵兒子︰「你是三天不挨打,上房去揭瓦。」
付民不但調皮搗蛋不听話,整天和一幫孩子們挖泥模魚、爬瓜遛棗;連上學也不好著上了,功課戰績那叫一落千丈,每回考試不是不及格就是大零蛋,在學校不是弄壞公共物品就是弄壞同學的東西,老師和同學家長那是隔三叉差五地跑到家里告狀,為了他,付立國和魯春計沒少給人家賠不是,也沒少被老師「請」到學校給老師道歉和賠償東西。
當然,付立國兩口子為了這個兒子沒少被人家數落和挖苦,也是為了兒子受了不少的窩囊氣,你想,回到家里那還有他的好哇?反正付民是經常挨父母的「干柴炖肉」。付立國指著付民的腦袋罵道︰「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要不是你,誰他娘的敢在我面前吹胡子瞪眼?我一輩子沒讓人說過不好,可偏偏生了你這個小畜生,唉……」
付民小學蹲了兩次班,湊合上滿小學以後,他已經十六七歲了,這時家里就有妹妹蘭花。從那時起,不用父母管教,付民不再外面和孩子們整天瘋跑了,一到放學就趕緊跑回家里和妹妹一起玩兒,星期天和節假日也很少出去玩了,他在家看著妹妹,父母去生產隊里干活,他覺得很開心、很有意思。
也許是有了妹妹的緣故,付民也漸漸變得勤快懂事了,學習也開始進步起來。他的這些微妙變化,使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頭,特別是父親付立國也有了耐心教導兒子和對兒子講一些做人的道理。
盡管付民有向好的跡象,等到考中學時,付立國和老伴兒以為兒子現在再怎麼努力學習,也恐怕一切都太晚了,付民不可能有希望考上中學,與其說付立國拿定了主意,倒不如說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他對老伴兒說︰「他要能考上,太陽會從西邊出來。準備讓他去生產隊干活吧,也好,省得他整天介吃閑飯。」
誰知,當考試成績一下來,付民居然考上中學了,這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當時的狀況,一個農村孩子念了中學就算是不錯的文化水平了。付立國這下開心了,他指著付民說︰「兒子,你可知道咱村沒幾個上中學的,好好念書,你一定要給老子爭口氣!有了文化才會有出息,別跟你老子一樣,斗大的字不識半升。」
又誰知,付民剛念了一年多中學,說什麼也不去上學了,父母問他為什麼不願意上學了?他吱吱吾吾地說︰「俺們班里同學就屬我大,俺都十八九了還和十三四的小屁孩趴一個桌子,人家全笑話俺,連老師上課的時候都拿我開玩笑。俺不上學了。」
母親魯春計明白了,這是兒子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一時間也沒了主張,便悄悄對付立國說︰「你听,兒子怕臊了,他要是有這份心思,恐怕以後學習也不會踏實下來,這可怎麼辦呀?」
付立國一听就火了,他沖老伴說︰「這小子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嗎?他呀,不光是為了這個,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他轉身來到付民跟前,並瞪著眼罵道︰「你娘的這會兒知道羞恥啦?早點干啥來著?不爭氣的東西!如果你下決心好好學習,把你學習成績搞上去了,管別人怎麼說呢。你這學上不完的話,老子饒不了你!哼,你說實話,到底為什麼不想上學啦?」
他這麼問,當然兒子不願承認了,更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還是魯春計細心,她對老伴兒耐心解勸說︰「你看孩子都老大不小的了,別總是動不動說打就打,說罵就罵。你別管了,這事交給俺去說吧。」
天下大多數兒女都跟娘親,母親在兒女的心里永遠是一個最知愛的人,也許這就是人的天性。果不然,付民對母親說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與動機︰「俺要去當兵!」
當魯春計向付立國說明兒子的想法之後,付立國把大腿一拍叫道︰「咋樣?俺說什麼來著?知子莫若父,俺就知道這小子另有企圖。看來這小子是鐵了心了,要不他不會說出來,也好,叫他去部隊鍛煉一下興許會是塊好材料。」
于是,付立國把兒子付民叫到跟前,他耐住性子,一反常態地對兒子微笑著,並和言悅色地說︰「兒子,你想當兵這想法很好哇,不過,現在當兵不像老子……俺們那個時候一樣想當就能當,如今當兵的程序相當繁瑣和復雜,先要報名,村里干部、公社干部都對每個人逐一核查通過以後,才允許去武裝部面試和面檢,武裝部的主管干部通過以後還要體檢,身體各項都達標了,然後再政審,為什麼姑、姨、娘、舅等等各家,全都歷史清白,沒有什麼政治上、思想上以及各方面都沒了什麼問題,完了還需要搞外調、家訪,甚至還需要考核一下你在學校的表現和成績,這一套程序下來,你考慮你能過關嗎?即便是都過關了,如今當兵可不像俺們那時候,沒文化什麼也干不了,部隊也不願意留你。爹不是嚇唬你,這會兒你還小呢,還是好好學習最好,等你再大一點咱再想辦法當兵也不遲。听見沒?」
付立國對兒子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可付民一句話也沒听進去,但面對父親的嚴厲付民感同身受,他不敢當面頂撞父親,可心里卻一萬分得不服氣,十萬分得不高興。
「大爺,今兒個怎麼這麼高興啊?」一群男女從他邊經過,一句招呼聲打斷了他的回憶。他沖這群人笑了笑連忙回答說︰「嗯嗯,沒事沒事,俺出來轉轉,竄個門兒。」
「哈哈哈……」人們看見他忙亂又興奮的神態,禁不住一陣大笑。
當他回過神兒之後,扭回身沖這群人搖搖頭笑道︰「這幫年輕人,有什麼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