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遠能想象出來,毛健當時那種走投無路時的情況,也能深切體會到毛健當時的痛苦,有什麼人能比一個孤兒經歷的痛苦多呢?文松遠听到這里,心驚膽戰,這才是毛健心中最柔然的地方。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平時的毛健有多麼凶狠,多麼陰險毒辣,文松遠一清二楚,他以為毛健就是一個鐵人,沒有心,沒有肝,沒有感情;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的大哥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只有他的家人,才能讓他流露出真性情。
「後來我的家人托了很多關系,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錢,去跟人家求情,希望能夠放過我。但是可能嗎,我把人打成了那個樣子,誰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地。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樣的低聲下氣的求人,我的父親整天的奔波,幾乎沒有合過眼,頭上的黑發因為整日的操勞白了一片,而我,只能惶惶不可終日,什麼都幫不上。」
毛健的臉上掛著兩條淚痕,沙啞著聲音,無神的目光看向桌子底下。
文松遠的雙拳緊握,上下牙齒緊緊咬著。
「最後人家答應了,同意私底下解決。」
文松遠的拳頭舒展開,長長吐了一口氣。
只要是私了,就意味著還有解決的辦法,還有機會,還有轉機。
難道事情就會這麼簡單的解決嗎?不會的,文松遠雖然很想讓自己相信這件事情到這里已經結束了,毛健將會回到之前的生活;他內心的生意告訴他這件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你太小看人心了,人心的狠毒將會超出你的想象。
「他們要五百萬。才會放過我。」即使過了五年,毛健再回想起這一句話,仍然覺得脊背發涼。那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毛健到現在還能清楚的想起,母親的痛苦,無助;父親的頹唐,絕望;還有自己內心的自責。
文松遠緊皺著眉毛,張大嘴巴,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剛剛他覺得對方選擇了私了,就還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毛健的話讓他的幻想破滅。
未等文松遠的內心平復,毛健繼續說。
「五百萬,這五百萬放到現在也是一筆不小得數目。我的家庭已經將所有的錢都花光了,為了求情,為了讓他們放過我。」毛健開始冷笑著,這冷笑讓文松遠毛骨悚然,「人家給了我一條活路,就看我選不選了。對啊,這看起來,他們就是在松口,就是在妥協。可是他們知道麼,這五百萬,對我們來說,又從哪里籌齊呢?他們真是選了一個好方法,明面上給足了面子,給了我們家活路,就看我們家能不能把握住了;這不就是把我往絕路上逼嗎?」毛健淚流滿面。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家已經沒有錢了,怎麼可能拿出五百萬,他們不就是想讓我死嗎,不就想讓我比他的兒子更慘嗎?要是他們想這樣,直說就成了,為什麼要為難我的父母,為什麼要我的父母經歷從絕望到失望再到絕望的輪回,這樣能讓他們的滿足嗎?」
毛健吼了起來。
文松遠可以想象出來,當听到這條消息的時刻,毛健是多麼的氣憤和無助。
「好一出周郎妙計安天下,既顯得他們有魄力,有寬大的胸懷,又能逼我到絕路上;多好的一種方法。」毛健冷笑著,猶如一只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哀嚎著。
文松遠大氣不敢出一聲,生怕毛健會把自己撕碎。
毛健為什麼能從一個小混混迅速成長為一方霸主?為什麼能在青幫兩派的斗爭中游刃有余?毛健永遠是溫和的,臉上總是掛著開懷的笑容,頭腦清醒,思維清晰。龍叔視他為左膀右臂,杜宇飛把他看做人生導師。為什麼?不就是看中了毛健身上的能力和處驚不變的大心髒。
現在的毛健徹底迷失了了自我,迷失在一片悲痛的氣氛當中,文松遠永遠不能體會到毛健當時的憤懣,如果可以,他一定會拿刀看似對方。他們可以盡情的羞辱我,但是我的父母絕對不可以被羞辱。
「我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無能,無能到用拳頭解決問題,無能到讓情緒支配自己的頭腦,我很後悔,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為什麼讓我的父母對我失望,為什麼讓我的家庭因為我兒蒙羞。」
文松遠明白了,為什麼毛健會時時刻刻保持冷靜、保持理性,不是他有天分,有這方面 的能力,天生具有領導氣質;而是血淋淋的教訓,他要永遠保持冷靜。
「我們家自然拿不出來。我的父親想盡了辦法,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也沒能湊夠這五百萬。于是對方帶著坐在輪椅上的兒子找上門來。我們沒有錢給他,他們就開始羞辱我的父母,我的父母默默承受著,一個勁兒的說好話,求他們寬限幾日,一定湊齊給他們。他們既不缺這五百萬,這五百萬就是一個借口,一個來羞辱我們家的借口。我的父親怎麼會不知道,但是他又能做什麼呢?堂堂一個七尺男兒,不去頂天立地的干一番事業,反而在這里低聲下氣的求人。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啊!」
「因為我的父親知道,如果他不這樣做,他的兒子這輩子就算完了。」
文松遠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撐著頭,淚水肆意流下。
「我的父母的淚水,最終也沒有融化對方的鐵石心腸。這還不夠,遠遠不夠。這幫混蛋竟然要求的我的父母跪下,給他們的坐在輪椅上的兒子跪下!」
文松遠緊握著雙拳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浸出鮮血。
他無數次的到毛健的家里去做客,毛健的父母就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對他好,文松遠是一個孤兒,他從小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在毛健的家里,他感受到了父母的愛。文松遠也順理成章的喊爸媽。他沒有想到,他的爸媽曾經被人如此欺凌。熊熊怒火在心中燃燒,燒灼他的內心,他想現在就去找那一幫畜生把他們宰了,為自己的爸媽報仇。
「我永遠不對或忘記他們讓我的父母跪下是臉上露出的得意的表情;我發誓,我要變強,我要我的父母不再受到欺負。客可是想的再好也比不上現實的殘酷,我的父母就要為我跪下,老子要為兒子跪下,我這當兒子的是有多失敗。」
毛健低頭苦笑。
「我現在才發現,曾經的我,多少小弟簇擁著,那時候想一想,那是多麼的幼稚。無論我有多麼輝煌,多麼讓人羨慕我能揮一揮手就能招攏一片小弟,可是有用嗎,他們能代替我的父母經受這些苦難嗎?我開始欽佩蕭玉楓,雖然他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也不會做,可是仍然沒有人敢惹他,他要什麼,就會有什麼,所有經過他身邊的學生,都會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他。就算出了什麼問題,他也能很好的解決,對于他來說,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叫事情。可是我不是蕭玉楓,我沒有他那麼大的能力,我只能默默承受著別人強加給我的羞辱。」
「我知道這一跪,會讓我的父親丟掉它作為一個男人該有的尊嚴,在他的朋友圈里,他再也不會抬起頭來。那一個子女在這個時候都不希望自己的父母跪下,即使我要去坐牢,我也願意,他也不能跪下。但是他是一個父親,對于一個父親來說,自己的兒子平安無事,丟掉自己的尊嚴又算什麼呢?」
文松遠在無聲的流淚。
毛健的故事讓他很觸痛,自己的兄弟在之前會經歷這樣的痛苦,自己的爸媽也經歷了這樣的痛苦,做兒子的,應該讓自己的父母整天高高興興的,不讓他們傷心。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可是毛健不是天降大任者,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想要平靜的過自己日子,走上這一條路,身不由己。
蕭玉楓的選擇也是身不由己,他不這樣做,就要被淘汰。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蕭玉楓不去殺了別人,別人就會找上門來。蕭玉楓有錯嗎,沒有錯,其他人有錯嗎,也沒有錯,世界就是這樣,在兩方都沒有錯的前提下,讓最強大的那一個留下,寫在歷史書中,弱小的那一個淘汰,湮沒在歷史長河中。
「我做什麼都顯得沒有用,就連祈禱也顯得傻乎乎的。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奇跡能夠發生呢,就算有的話,要發生也早該發生了,不會等到現在了。」
「我的父母背對著我,看不清是什麼表情,但是我知道,他們一定很傷心,我沒有做好一個兒子,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不敢看他們跪下的那一剎那。」
文松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自己的父母就要給人家下跪了,哪一個兒女听到或者是看到,都不會無動于衷吧。
毛健的父母在一片不甘中,在對方的一片譏笑嘲諷中,緩緩彎曲自己的膝蓋。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