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京區。
犬養明夫剛走出家門沒多久,便看到邁著輕快腳步向回走的竹原香菜。
「哦哈喲,犬養大叔!」一看到他,竹原香菜立即揚手打個招呼,看起來元氣滿滿。
「哦,香菜啊,哦哈喲。」
犬養明夫瞅瞅竹原香菜, 忍不住皺眉。
「香菜,昨天晚上你不是在醫院當駐勤巫女,一晚上不睡覺的嗎?為什麼會這麼精神?」
「哼哼,我精神點難道不好嗎?」
竹原香菜擺擺手。
「其實當駐勤巫女並不要求通宵不睡覺啦,只有出現意外的時候我在那里就可以。昨天晚上醫院可是什麼事情都沒有哦,所以我睡得很舒服。」
當然,在躺椅上睡覺其實也沒那麼舒服就是了。
「哦?是嗎?那你現在回去後不打算睡覺了嗎?」犬養明夫問。
竹原香菜嘿嘿笑著並不回答。
看到她這幅樣子,犬養明夫知道這個家伙一定會回去玩游戲。
不過這就不是犬養明夫該管的事情了, 他笑著搖搖頭, 向竹原香菜擺手。
「好了,趕緊回去吧,你媽媽肯定在家給你準備好早餐了。」
「嗯,那我回家了。拜拜,犬養大叔。」
「嗯。」
兩人互相揮手,走了兩步後,卻又一齊轉過身來。
「對了……」
「對了……」
「……」
「……」
沉默片刻,竹原香菜伸手向犬養明夫示意。
「您先說。」
「好。」犬養明夫點點頭,不跟她客氣,問她︰「香菜,我听說醫科大學附屬病院最近這段時間病人的出院率高了很多,說是病人在里面恢復得很快,是真的嗎?」
「嗯,這可不是傳聞, 是真的哦。」竹原香菜點頭。「您應該知道, 醫院和我們根津神社有合作,所以我們是會拿到一些真實數據的。從數據上來看, 最近這一個月內醫院里的病人就會恢復得更好更快了。」
「真的是這樣啊, 那為什麼最近就突然變成這樣了?」犬養明夫又問。
「那我就不知道了。」竹原香菜頓了頓,一臉狐疑地瞅瞅犬養明夫。「犬養大叔,您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去醫院?要是去的話,我這段時間當駐勤巫女認識了醫院的一些人,可以幫您介紹一下哦。」
「不,謝謝了,不用。」犬養明夫立即拒絕。「我的身體很好,沒到上醫院的地步。」
然後他向竹原香菜示意。
「該你了,你剛才是想問我什麼?」
竹原香菜從頭到腳認真打量了犬養明夫一遍。
說起來,這位犬養大叔的身體的確很好。
香菜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但印象中好像從來沒看他去過醫院。
周圍的鄰居們提起來的時候,都認為犬養大叔對身體的保養太好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天生體質就是這麼好,覺得十分羨慕。
很多時候,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名今年據稱已經有63歲的老人。
「犬養大叔,您上個星期是不是去了那個荒草神社?」竹原香菜忽然問。
「啊?荒草神社?上個星期?」犬養明夫看起來很意外這個問題。「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在視頻里看到您了啊。」
見犬養明夫並沒有隱藏這件事的意思,竹原香菜掏出手機,打開上面的YouTube APP, 從里面找到一個直播錄制視頻。
這段視頻的內容是一名YouTuber在荒草神社進行直播時的景象。
自從茅原千穗在東京藝術大學引發事件後, 這兩個星期有很多人前往荒草神社參拜,錄制視頻和進行直播的人也很多。
大家都想蹭這個熱度。
竹原香菜將進度條拉到視頻的第13分鐘,畫面上果然出現了犬養明夫的身影。
他正在彎腰和瑩草講話。
視頻里還傳出當時進行直播的這名YouTuber的聲音。
「大家看,那邊那個小姑娘就是森田瑩了。據說她看起來是個小姑娘,但其實是個妖怪哦。不過妖怪也沒關系,她這麼可愛,就算是妖怪我想也沒人會覺得有問題對嗎?正在和瑩醬說話的那位老大爺應該也知道瑩草是妖怪,但他可完全不帶怕的……」
听到「老大爺」這個詞,竹原香菜看了犬養明夫一眼,努力憋住笑,好奇地問他。
「犬養大叔,您當時知道這個小姑娘是妖怪嗎?您在和她說什麼啊?」
「其實我那天去荒草神社的主要目的並不是去見她……」
「那您去干什麼的啊?」竹原香菜更加好奇了。「哦,我知道了,您也是去見那個茅原千穗的。她這段時間很火哦,很多人都專門跑去荒草神社見她,因為她是很難見到的靈嘛,而且她還很厲害,能把一個變成鬼的家伙重新變回人……」
犬養明夫听著竹原香菜興奮地在那里BALABALA,沒有打斷她。
只是他的視線卻落在視頻畫面角落里的犬上。
他前些天去荒草神社的目的其實是那只犬。
那天高松淳一跑來說起荒草神社這只神奇的犬時,他就生出了興趣。
只是前段時間他一直沒什麼空去,等到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去了一趟,前些天的荒草神社又因為茅原千穗的緣故變得人更多了。
就算他專門選了個下午沒什麼人去的時間,卻還是被這個不知名的YouTuber給拍進了鏡頭。
不過拍到就拍到吧,反正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他只是和那個叫森田瑩的小妖怪聊了會兒天,圍著那只犬轉了幾圈而已,沒做什麼引人矚目的事情,當然也不會引起什麼懷疑。
只是那只犬……
犬明明不是狗,大多數犬的外形其實更像獅子——它們原本就叫石獅子。
但那個據說被取名為哈依的犬卻當著很多人的面發出了狗叫。
更重要的是,犬養明夫在圍著它轉了幾圈後,很明確地從它身上察覺到了屬于犬類的特殊氣息。
這不僅僅是來自他身為犬類寵物專營店老板的專業知識,也是來自他的直覺。
身為犬神的直覺。
「……我們幾個談起來的時候,都覺得茅原巫女好厲害啊,要是我們死了後也能像她一樣變成這樣的靈就好了。可是桃谷大人听到後卻說不可以,他說茅原巫女這種情況不可能復刻,讓我們不要多想。犬養大叔,您覺得這樣真的不行嗎?」
听到竹原香菜突然蹦出來這個問題,犬養明夫啞然失笑。
「這種事情我怎麼會比桃谷神官還了解?再說你自己也是巫女,對靈是怎麼回事還不了解嗎?」
「對哦……」
竹原香菜像是第一次想到自己的職業,拍了一下手,滿臉失望。
「唉,別說像茅原巫女這樣死了後能夠以靈的狀態維持,光是生成靈就很難了,更何況基本上都會變成惡靈。我可不想死了後變成惡靈,犬養大叔您覺得呢?」
「你還年輕,就不要老是想著死了後會變成什麼樣這種事情了。」犬養明夫搖頭。「好了,乖乖回去睡覺,不然老是在這里胡思亂想,要是被你媽媽听到肯定要罵你。」
「嗯,那行吧,我回去了!」
竹原香菜從善如流,向犬養明夫揮手告辭。
目送她走進前方不遠處的一間民居,犬養明夫回頭看了一眼正北方向的日本醫科大學附屬病院大樓,猶豫了一下,卻轉向東面,走了一會兒,來到僅僅相隔兩條街道的根津神社。
和普通的參拜者一樣在神社拜殿面前完成了投入5硬幣、參拜、祈福等一系列流程操作後,他像是很多這個年齡段的老大爺一樣,擺出一副早起散步的架勢在神社里閑逛起來。
根津神社是東京都十大名社之一,佔地很廣,正殿旁邊有一片小樹林,繞過去就會到達鄰居乙女稻荷神社。
乙女稻荷神社的迷你版千本鳥居也很有名,但犬養明夫今天沒興趣參拜,而是繞了一下,來到根津神社後面的樹林中。
走了一陣,他在道旁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桃谷信宏。
這位根津神社的正階神官身穿全套神官服,腰身挺得筆直,卻閉著雙眼,站在那里彷佛凋像。
可是犬養明夫走近後,他卻突然睜開雙眼,視線落在犬養明夫身上。
「犬養,你今天怎麼來了?」
「早上閑著沒事,就來這里轉一圈,順便參拜一下。」犬養明夫笑著回答。
「參拜?」桃谷信宏微微皺眉。「你參拜的是誰?」
犬養明夫臉上笑容帶著一絲古怪。
「如果我告訴你,我來參拜須左之男,你覺得怎麼樣?」
桃谷信宏雙眼一瞪。
「你就不怕須左之男大神砍死你?」
犬養明夫笑得更開心了。
「須左之男要是能跳出來?我恐怕會比你還要高興。」
桃谷信宏沉默了。
好一會兒後,他才嘆息一聲。
「神明全都已經消失的年代,為什麼你們這些妖怪還能存在呢?」
「放心吧,我們這些妖怪遲早也會消失。你沒發現嗎?我已經比去年更老了。」
桃谷信宏凝神看著犬養明夫,視線從他頭頂的白發落在眼角的皺紋,最後定在他右面太陽穴下方一塊黑色的斑記上,然後搖頭。
「不,你這個家伙再活個幾十年毫無問題,我覺得我一定比你先死。」
「或許。」
看著一副對自己生死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明顯還透出期待的犬養明夫,桃谷信宏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不想繼續在這個毫無營養的話題上浪費時間,于是他直接問犬養明夫。
「說吧,你今天到底來做什麼?」
听到這個問題,犬養明夫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來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們這些神官,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才開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