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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這一處雪山, 只有千千萬萬年不融化的雪, 除了他們這樣的東西以外, 並沒有其他的活物, 也沒有任何花草。

從未離開過雪山的蛇弋, 第一次見花,就被迷了眼,或許, 不是被花迷眼。

那一枝迎春很快就凋零了,這樣的花該活在青翠山中,雪里是活不下去的。

「它死了。」蛇弋拿著枯死的花枝來到獍胡面前, 將枯死的花枝遞給她看。

「確實死了。」獍胡道︰「你還想要?」

蛇弋︰「想要。」

他說這話時, 就如同孩童一般直接, 漆黑的雙眼期待地望著她。

獍胡就笑道︰「不如你放我出去,我給你一樹花?」

蛇弋放開監牢的欄桿, 往後退了退,低下頭輕輕甩著尾巴。他很想再看獍胡催開的花, 但放她離開是不行的……

過了一會兒他也沒說話,這時卻有一只手穿過欄桿, 拂開了他垂在臉頰邊的長發,將這長發勾到耳後, 將一小枝新開的迎春勾在他耳邊。

她的手踫到他的臉頰和耳朵,那種溫熱輕微的觸感, 就像他第一次踫花。

「跟你開玩笑呢, 就算你想放我離開也沒有辦法, 你打不開這監牢。」

蛇弋抬起頭,看見半抬起的面具下一雙勾起的紅唇。

獍胡說︰「或許我不該讓你看到花開的,這花在這里開不久,這樣短的花期,你一看見它開就要謝了,若是真心喜歡,又得不到長久,豈不是很難過。」

蛇弋不知道什麼難過,也不清楚獍胡的感嘆,他只感覺到柔軟的花枝蹭著他的臉頰,他的胸膛里有什麼在生長,劇烈地生長。

他忽然很想和這個叫獍胡的人族一起離開這里,去到迎春能生長的地方,每天都能看到花開看到她,每天都可以這樣相伴——不要隔著這個欄桿。

「我……我喜歡……」他的胸膛起伏,不知不覺又匍匐在了欄桿上,眼神熱烈地看著她。

獍胡為他補完一句激動的話︰「你喜歡花。」

蛇弋搖頭︰「我喜歡……你!」

獍胡站在那一動不動,將面具蓋下,彷佛回答他,又彷佛自言自語︰「蛇怎麼會喜歡花,大約是條傻蛇。」

蛇弋畏懼著自己的母親,他像這雪山上所有雪山神的後裔一樣,對他們的神明畏懼且尊崇,他從未想過違抗母親的命令,只要雪山神需要,他能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的生命——這彷佛是他們被創造出的天性。

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不想獻出獍胡的生命,哪怕她並不是屬于他的。

獍胡一直待在監牢里,就待在他身邊,哪里也不能去,就好像是被他藏起來的寶物。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能屬于他,蛇弋覺得自己只想要這個人而已。

雪山神現在使用的身體快要沒用了,獍胡很快就要成為母親的新容器,所以她不再屬于他了。

知道自己死期將近的獍胡十分冷靜,仍然和從前一樣坐在那修煉。蛇弋見過母親從前使用的人類,那都是母親用某種辦法從外面的終山雪山中攝來的,那些人面對死亡時異常悲痛恐懼,從沒有一個人能像獍胡一般冷靜從容。

「你快要死了。」蛇弋如今看著她,就覺得自己在看凋零的花枝,可是心中的難受遠比看花枝調零要強烈千萬倍。

獍胡說︰「人都會死,我當然也會。何況我來這里,本就是送死的。」

蛇弋︰「我听說人族有魂魄,肉身死去了,魂魄還能轉世。你是不是以為你死了魂魄還能轉世?不是的,母親要用你的軀體是連你的魂魄一起用,等到你的魂魄被一起消磨光了,你的身體才會跟著徹底死去。所以你要是死了,就再也沒有轉世了。」

獍胡︰「我知曉。」

蛇弋猶豫,猶豫了許久才說︰「你要z-i'sa嗎?」

她是無法逃出去了,但如果在母親用她之前z-i'sa,或許還有下一世。事實上蛇弋被遣來這里看管獍胡,為的不是防止她逃走,而是防止她z-i'sa。

獍胡笑起來︰「我不會z-i'sa。」

「我要是z-i'sa了,你豈不是會被懲罰。」

蛇弋一愣,蜷縮起尾巴。他抱緊自己的長尾倚靠在監牢邊,看見獍胡像一塊冷色的山岩,一動不動坐著。他看著看著,又慢慢躺下來,把自己的手伸進去,輕輕抓撓著監牢中的山壁,弄出一點窸窸窣窣的動靜,想要吸引獍胡的注意。

獍胡︰「怎麼。」

蛇弋︰「你們人族的魂魄,是什麼樣的?」

獍胡︰「這我卻不知,或許是無形無影,似一陣清風。」

蛇弋又問︰「那你們人族轉世,還記得前世嗎,會記得前世遇見的人嗎?」

獍胡︰「不記得。」

蛇弋︰「那你能不能記得?」

獍胡仍是道︰「不記得。」

蛇弋爬起來,往外游走了。

他好幾日沒有過來,在附近徘徊,只是不肯來見她。又過了幾日,他才緩緩游走進來,那種蛇尾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比往日更沉重些。他帶了滿身冰雪的氣息,頭發上結了霜,蛇尾的尾巴尖結了冰,略僵直地拖在地上,才發出那樣沉悶的聲響。

他來到監牢邊,看見獍胡還好端端坐在那,仍是他離開前的模樣。

「你沒有死,為什麼,你真的不怕魂魄也消散嗎?」

「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會z-i'sa。」獍胡的語氣還是那般從容,听上去有些冷,但細細一听,似乎又帶著股柔和與笑意,纏著人的心。

蛇弋忽然狠狠一摔尾巴,砸在了欄桿上,碎冰四濺。他焦躁地在監牢外面游來游去,長尾時不時砸到監牢上。

獍胡︰「你滿身殺氣,看來很想殺我的樣子。」

她說著,竟然起身走過來,走到欄桿邊,距離蛇弋極近,只要蛇弋伸出手就能勒住她的脖子。

蛇弋真的伸出了手,他的手和胸膛一樣的冷白,指甲異常尖銳,在獍胡的脖子上一勾就抓出了一道血痕。

她脖子上有細小的血絲,幾顆鮮艷血珠溢出來,順著她的頸脖緩緩流進黑色的衣衫里,但她負著手一動不動,甚至沒動她的劍。

蛇弋知道,如果她用她的劍,可以在這時切下他的手臂。

鮮紅的血也沾在他手指上,溫熱的血和皮膚,燙的他渾身忍不住地顫抖。不知不覺,他的呼吸都沉重急促起來。

來見她之前,蛇弋心中想過,不如殺了這人,至少她還有來世,或許來世還能再見,可是來到這里,踫到她,他就下不了手了,甚至看見那血,他只想湊上去舌忝干淨。

冰冷的手抖抖索索往上模索,微微推開了鬼面具。

獍胡仍是一動不動,垂目望他。

蛇弋見她沒有阻止,便將面具越推越高,露出她的下巴、嘴唇、鼻子還有……眼楮。她臉上是帶笑的,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一般。

終于完整地看見她的臉,蛇弋呆了,他下意識模索上去,手指上的血擦在她的唇角,血色和唇色一樣鮮艷。

他察覺不出自己的呼吸有多急促,著魔般望著那點血色,神魂顛倒地湊上去,想要為她舌忝舐干淨。

快要接近的時候,獍胡動了,她後退一步,避開蛇弋的動作,嘆道︰「蛇,你好像不是想殺我,而是想z-i'sa啊。」

蛇弋緊緊盯著她,用力扒在欄桿上,伸長手臂,嘴里喃喃道︰「求你……」

不知道是在求什麼。

獍胡搖頭笑了聲,伸出手握住蛇弋冰冷的手臂,往他胸口彎折,上前一步,在他鮮艷的唇上親了一下,一觸即分。

「求這個嗎?」

蛇弋說不出話,只用力拉著她的手,眼楮亮的嚇人。

獍胡︰「好了,你走吧,在送我去見你們的雪山神之前,不要再來這里見我了。」

她拉開蛇弋的手。干脆利落,就像當初放過他,收劍時一樣干脆。

蛇弋渾渾噩噩地離開,蜷縮在自己的巢穴里。

他從前整個身體連血都是冰冷的,但如今,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燒灼,大火從心里涌出來,好像要把他燒成灰燼了。

……

數十個雪山神後裔,警惕望著從監牢里走出來的人族。他們來押送獍胡前去見雪山神,今日之後,她就要成為雪山神的新容器。以往也曾有過厲害的人族成為雪山神容器,但被如此慎重對待的,獍胡是第一個。

她看了一圈周圍各種模樣的雪山神後裔,目光隨意地掠過了雙尾的蛇弋,沒有稍作停留。

她們走在風雪中,風忽然大了起來。獍胡身側驟然響起好幾聲慘叫,所有雪山神族裔都在警惕獍胡動手,卻沒有人料到,致命的殺機來自于身邊的同伴。

蛇弋折斷了身邊一人的頭顱,捅穿了另一個人的身體,將他們撕碎,又撲向另一個沒有反應過來的人,凶狠地挖出了他額心的眼楮。

這些雪山神族裔終于反應過來,撲向蛇弋——那場面,真正的怪物廝殺。

蛇弋一人,對著這麼多敵人,很快受了傷,但他毫不在乎身上的傷,異常凶悍。

獍胡望見廝殺中蛇弋投過來的眼神,看見白色的雪地濺滿了鮮血。微微嘆氣,一指勾出背後的劍。

刀光雪亮——

蛇弋看見她揮劍的模樣,她毫不留情斬殺他們,身上的黑衣被血澆透,仍是深沉的黑色,看著無比干淨清冽。

最後就剩下他們兩個,獍胡走到他面前,語氣略有些苦惱︰「你看你,現在要怎麼辦?」

蛇弋如夢初醒,緊緊抓住她的手,拉著她往雪山之下奔逃,「我們快逃!離開這里!」

他以為獍胡不會答應的,但她卻沒有拒絕,被他拉著奔跑在風雪中。

蛇弋渾身是傷,但他感覺不到痛了,也感覺不到冷,只有說不出的沸騰和興奮。

「你的肚子,好像在蠕動?」獍胡將他拉住,指了指他的月復部。

蛇弋勉強低頭看了眼,「肚子里這東西要出來了而已。」

說著毫不在意地伸手一劃,劃開肚子,從肚子里拽出了個東西,隨手丟到一邊雪地里,拽著獍胡要繼續跑︰「別管了,我們快跑。」

獍胡卻用劍柄一勾,把那孩子勾到了懷里。蛇弋伸手要搶,有些焦急︰「別管這東西了,我們要趕緊離開,要是被雪山神發現,你就跑不了了!」

獍胡︰「既然是你的孩子,還是帶上吧。」

蛇弋不願和她繼續爭執浪費時間,拽她繼續跑,只是似乎因此生氣了,再不像剛才那樣時不時扭頭看她,而是梗著脖子努力不看她。

獍胡笑笑,倒不在意,端詳自己抱著的這個孩子。和人類的孩子不一樣,天生雪**涼的皮膚,沒有性別,連哭也不會。

挺有趣。

跑了一陣,獍胡見蛇弋還是梗著脖子僵硬的模樣,笑道︰「怎麼不看我?」

蛇弋︰「我生氣的時候不能看你。」

獍胡︰「哈哈~那你還真是很生氣啊,都不想看我了。」

蛇弋︰「我看見你,就生不起氣了,所以不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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