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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蛇弋初次見到那個人時, 聖山上風雪連天,正是這里最冷的時節。

他從聖山上下去,準備去山腰熱湖。蛇弋繼承了大部分女裔族的血統,有兩條蛇尾, 在這雪山上時常感到僵冷。

游走到半山腰,他遠遠見到一個人影在風雪中緩緩而來。

那人身形高挑, 負著一把極長的黑色長劍,穿著一身黑衣,連臉上的鬼面具也是黑沉沉的,在純白的雪山中無比醒目。

那應當是一個人族。

在聖山上, 人族極其稀少而特殊, 只屬于他們的母親雪山神,所以蛇弋沒有多做思考,他悄無聲息潛伏過去,準備捉住這難得送上門的人族。

離得近了, 蛇弋才發現, 那黑衣女人身上有濃郁的血腥氣,血腥氣被寒風裹挾, 有種凜冽尖銳的殺意縈繞在那人身邊,哪怕是蛇弋也感覺到了危險。

在他將要發出攻擊的時候, 那人停下腳步,朝他藏身處望了過來。漆黑厚重的鬼面之下, 有一雙極明亮的眼楮。她握住背後的長劍, 白皙的手上, 還殘留有嫣紅血色。

那應當是在山下沾染的,山下守衛雪山的那些東西,許是被她殺了。蛇弋想,但他不在意,一些失敗品,死多少都無所謂,只要有母親在,那種東西會源源不斷。他只是再度肯定,這人族定然是十分厲害。

「又是什麼怪物,出來。」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飄渺。

蛇弋 然竄了出去。

出生至今,蛇弋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疼痛,他為了活命和其他兄弟姐妹廝殺的時候,也曾傷重,但最後都能活下來,可這一次,他感覺到了死亡的降臨——他的兩條長尾被長劍剖開,鮮血撒滿了雪地,像雪地上開的紅梅。

大量的失血令他渾身僵冷,無法再動彈的蛇尾讓他變成廢物,只能掙扎等死。

風雪很大,即將殺死他的人族站在雪中,半身都沾著白雪,但她毫不在意的樣子,冷冷澹澹,執劍對著他。帶著殺氣的冰冷長劍點在他的胸膛上,似乎下一刻就要刺下去,卻又忽然抬了起來,貼在他的臉頰上,挑開了他的長發。

「……長得還挺好看,饒你一次吧。」

蛇弋听到她這麼說。收回長劍的姿勢干脆利落。

她把他拽起來,丟到了熱湖邊上。蛇弋不想死,他努力蜷縮起蛇尾,汲取著熱湖的熱氣讓身體恢復,盯著不遠處的人族,怕她突然又要殺他。

人族坐在熱湖邊,清洗著雙手,細細洗去上面沾染的紅色鮮血。然後她就走了,背影如同來時一樣消失在風雪里。

蛇弋第二次見到這個厲害的人族,是在聖山深處的監牢里,她被抓住了。

這很正常,再厲害的人族,也無法戰勝他們的母親雪山神,雪山神就是這世間唯一的神,哪怕被暫時困在這茫茫雪山,也是最為強大的。

只是他們這些孩子都知道,母親因為某種原因,須要使用人類的軀體才能發揮出力量,越強大的人類軀體能用得越久。這個被抓住的人族,應當就是母親下一次使用的容器。等到母親如今這具人類軀體連人帶魂一同被消耗光,這個人族就會被用上。

在那之前,她都必須生活在這監牢里。

蛇弋是來看守她的人。

蛇弋在雪山神的子嗣中並不十分強大,但他擁有女裔族的繁衍能力,如果沒有人類軀體能使用,他生下的孩子軀體也是母親的容器選擇之一,因此他也頗得母親看重,得到看守這個人類的任務。

「是你?」

端坐在監牢內的人族看了他兩眼,認出了他。「你的生命力很頑強。」

蛇弋甩了甩自己已經恢復了大半的尾巴,再一次感覺到那種尾巴被整個剖開的疼痛,他游走到監牢上方,長尾纏在監牢的大石上,往下望著人族。一向沒有表情的臉上神情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人族抱著劍走到他下方,抬起劍在他身上戳了戳,蛇弋嚇了一跳,迅速離她遠了點。

人族就看著他彷佛自言自語說︰「果然不會說人話,這里除了那所謂雪山神,就沒有個會說人話的。」

蛇弋開口說︰「我會說。」

雖然听上去發音怪異了點,但他確實是會說人話的,女裔族有這樣一種特殊能力,他們吃了什麼,就能說對方的語言。

人族好像很意外他會說人話,「你竟然會說……那也听得懂?」

蛇弋︰「听得懂。」

鐺——那人族抬起自己的劍柄,輕敲了一下自己的面具額心。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你們的雪山神,什麼時候準備用我?」人族在地上坐了下來。

蛇弋︰「還要一段時間,母親現在這具身體還沒用壞。」

人族︰「你竟然這麼老實回答我……蛇人,你好像忘了,我先前差點把你切成兩半?」

蛇弋︰「你沒殺我。」

對他來說,仇恨是沒有的,畢竟他們從來如此,打不過別人就被別人打死,很正常,蛇弋只記得這人族沒有殺自己,他對這奇怪的人族有些好奇。

蛇弋有一張很好看的臉,流水一樣的漆黑頭發,冷白的皮膚和精瘦的胸膛腰身,若是個尋常男子,定然是要禍國殃民的。他趴在監牢外看那戴著鬼面的人族,長發凌亂地遮住臉和胸膛,比起怪物似乎更像個蛇妖。

就這樣,蛇弋每日都過來看這個人族,會和她說些話,更多的時間是盤著蛇尾坐在那看她。戴著猙獰鬼面的人族偶爾會問他一些問題,每次都能得到回答,但蛇弋卻沒有問過她什麼,直到某天,他又趴在欄桿外面看她,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叫什麼?」

人族端坐著,按照她的說法,她是在修煉。

「你叫什麼?」蛇弋問了她兩遍。

人族這才睜開眼楮給了她兩個字︰「獍胡。」

蛇弋︰「為什麼叫獍胡?」

獍胡見他好奇這種事,便也隨意道︰「因我師父撿到我時,就是在鏡湖中,只是我不喜歡鏡湖二字,干脆改了改,稱獍胡。」

她用劍在一邊的山岩上刻了獍胡二字。

蛇弋看她刻出的字,忽然伸手,把那刻著獍胡二字的岩壁扣了一塊下來,抱著那塊石頭游走了,趴到他時常窩著的位置上看來看去,最後小心將石頭藏在了一塊大石縫隙里。他幾乎是在關獍胡的監牢外面造了一個窩,除了覓食其余時間都在這里。

「你的肚子好像凸起了點?」獍胡有天問他。

蛇弋最喜歡她主動和自己說話,有問必答,便告訴她道︰「因為過一段時間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獍胡伸出劍柄托了托臉上的面具,「……我以為你是男子?」

蛇弋︰「母親擁有神的力量,不論男女,只要母親希望,她的子嗣們都能互相孕育孩子。」

獍胡︰「那你會生出什麼?也是兩條尾巴的蛇?」

蛇弋語氣尋常,「我的血脈來自母親和女裔族,但母親想要痹尸族那種更有生命力的軀體做備用身體,所以吩咐我試一試。這個孩子可能生下來會更像痹尸族。」

獍胡透過面具望著他,「你生下的孩子,也會成為雪山神的容器?」

蛇弋趴在自己修長的手臂上,微微甩動蛇尾︰「除了人類的軀體,母親能用的軀體只有和她有血緣關系的,沒有人族能用的時候,我們都有可能會被她使用,只不過母親更喜歡人族軀體,那樣她的力量更強大。」

他說著,忽然想起面前這個人族或許不久之後,就要成為母親新的容器了,一旦成為母親的新軀體,她的身體和魂魄,都會被慢慢消耗殆盡。

蛇弋的蛇尾慢慢垂下來,不再緩緩甩動。

獍胡︰「你過來一下。」

蛇弋游下大石建造的窩,來到監牢前,獍胡走過來,略有些好奇地打量他的肚子,然後伸手模了模。

蛇弋像是蛇一樣,身體總是冰涼的,可他能感覺到獍胡的手是熱的,他被模得彷佛觸了電, 然 到了一邊,弓著腰,抱著自己的尾巴,好像受到了驚嚇。

獍胡抵了抵自己的面具,聲音隱約帶了笑︰「我當初切你的尾巴,你都沒這麼大反應。」

蛇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但是剛才,那人族的手模過來的時候,他渾身都忍不住顫抖。是害怕嗎?似乎不是,但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他有點想游過去,靠獍胡近一點,又莫名不太好意思過去,只好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抖著尾巴。

獍胡︰「我上雪山之前,殺了很多……很奇怪的東西,那些也是你們生的?」

蛇弋猶猶豫豫又靠近了些,「不是,那些是原本生活在這里,一代代繁衍出來的,母親的力量使它們能繁衍,但是各種不同的種族之間太過混亂,越生越多,很多就變得特別沒用。」

母親是不屑用那些東西的,就是對他們這些母親的子嗣來說,那些東西也是些垃圾而已。

「但是,母親說過,它們繁衍的越多越好,等到日後母親帶著我們離開這里,去到你們人族生活的地方,這些新生的不同種族將是我們的臣民。」

離開這里,佔領更多人族的地方,是母親的一直想要的。

獍胡並不意外,只澹澹問︰「哦?你也想去人族的地方?」

蛇弋又趴到了欄桿上,目光釘在她身上,「我也想去外面看看,去更溫暖一點的地方。」

蛇弋︰「你住在哪里?我要去你住的地方。」

獍胡︰「你說我家?我家也在山中,但比這雪山要美麗許多。青山滴翠,山花如荼。」

蛇弋︰「山花……如荼?」

獍胡︰「就是有許多花。雪山中我還沒見過花,你離開過這里嗎?」

蛇弋搖頭,晃蕩的黑發披在肩上︰「我從出生起就在這。你說的花是怎麼樣的,真的很好看?」

獍胡模出了一粒種子放在手中。種子在她手中破土發芽,抽出了一個小小枝條,綠色枝條上冒出幾朵女敕黃小花苞。

漆黑面具被她往上推了推,露出下巴與紅唇。微微啟唇吹了一口靈氣,幾朵小花苞發出輕輕的啵啵聲,霎時全都開放了。

柔女敕的黃色小花被她拿在手中,連空氣里都有了一股澹澹的馨香。

「這是迎春花,冬雪之後開的第一枝花,所以叫迎春。」

蛇弋呆呆地看著她露出的下半張臉,又愣愣地接了過那枝花,等到獍胡重新拉下面具遮住下巴,他才低下頭,試著用手踫了踫女敕黃的花瓣。

他第一次見到花,第一次踫到花,第一次聞到花,從不知花是這樣的的東西。

手中的花枝掉在了地上,蛇弋忽然緊張地捂住胸口,在胸口處模索了一下。

獍胡︰「嗯?你怎麼了?」

蛇弋望那地上的迎春花枝一眼,「這是傳說中的毒花嗎?我剛拿著它,身體里感覺很奇怪,彷佛血液變得灼熱了,心口處又突然縮緊,不太好受。」

獍胡︰「……」

獍胡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嘆息,甚至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憐憫︰「不是花有毒,你只是……心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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