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辛棄疾是搭乘臨宋貿易的車隊進入臨安的。
他帶的東西不多, 幾本臨國的初高中課本和日用品, 此外便是青玉送的一個雙肩包了。
當初被撞時穿著的那套衣裳, 和自己從前的行李全部都在,柳恣把自己的行李箱之一送給了他,權當是留念之物。
下車的時候,那青年看向喧鬧而繁華的街市, 露出欣喜的笑容來。
雖然路上耽擱了一年, 可總歸還是到了心中向往的地方。
從東青門向西進入內城,穿過妙明寺和鹽橋便到了文思院。
按照求賢令里的說明, 朝廷在這里設置了專門的官署,負責接待自揚州逃回臨安的各路賢士。
辛棄疾顧不上先找落腳的地方,迎著飛雪一路找了過去,一眼就瞥見好些個人從那官署里出來,手上還拿著些碎銀貫錢, 臉上都露出快活又得意的笑容。
——是這里嗎?
他抬起頭,深呼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 大步的走了進去。
陸游對此事相當重視, 加之皇上本人的授意,最近幾日都在這里親自坐鎮。
他本身能力過人, 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來借機蹭些好處的無賴流氓, 哪些是確實對臨國有所了解的揚州人。
隊伍排的不算很長,很快就有一個青年背著雙肩包拖著箱子走了進來。
在看清他身上那些絕對不來自于金宋兩國之物的東西時,陸游目光一滯,猛地站了起來。
他直接越過那青年前面排著的老百姓, 快步走到了那人的身邊︰「閣下也是自揚州來?」
辛棄疾發覺他的目光凝視在自己的包和箱子上,啞然失笑道︰「是,為報國而來,還請大人听我解釋。」
「好說——好說,不必多禮!」陸游直接揚起了聲音,吩咐左右的小廝把其他人先招待到旁邊去登記姓名事項,眼楮依舊凝在辛棄疾身上的新奇東西上面。
他等得就是這樣的人!
那些只會空談的,沒有任何用處!
這人既然能拿到臨國的珍奇之物,相比在揚州城混出些名堂出來,必然懂臨國那些妖異之處的種種玄機!
辛棄疾沒想到這位大人會如此熱情,自己反而更拘謹了一些。
他們兩人轉入無人的內堂,旁邊有小吏過來記錄情況。
「本官乃樞密院編修陸游陸放翁,」陸游坐在主位上示意小廝看茶,語氣和藹而親切︰「怎麼稱呼?」
竟是那才智雙絕的陸放翁!
辛棄疾下意識地怔住,意識到正事要緊,忙不迭行禮自報家門,然後當著陸游的面打開了自己的背包和箱子。
他由于在臨國生活了接近一年,使用拉鏈和密碼鎖都自然嫻熟,而旁邊的陸游看他如此操作的時候,眼楮都是直的。
這是什麼?這又是什麼?
「在下生于山東,及冠之際想要南下報效朝廷,路上被臨國的車踫著了。」
「踫著了?」陸游參加了上次的會議,以為撞他的是那棘刺滿身的鋼鐵巨車,驚駭道︰「竟然沒有死?」
辛棄疾笑著沒有解釋有關剎車的那些說辭,只引導他看向箱子和書包里的各種東西。
「臨國的元首吩咐人把我安排在他的別邸之處,見我有意學習他們的奧秘之學,就放任我瀏覽資料典籍,還安排了個官職——做了有半年左右。」
陸游越听越覺得不可思議,見他落落大方一片坦率,心里反而生了些懷疑。
莫非,這是臨國派來的探子?
這臨國,既然能千里傳音,招鬼守城,那安插些宋人模樣的人進來,豈不也是易如反掌?
他神色一頓,半晌問道︰「做的什麼官?」
「農業局的書記,幫忙整理利于生產的資料,以及跟著局長進行調研和記錄。」辛棄疾內心還在為見到陸游本人激動不已,態度更加直率而熱忱︰「這些東西都是我離開揚州之時,臨國元首親手贈與我的。」
陸游看了眼那箱子里五顏六色的各樣東西,只覺得越發奇怪。
他沉默了幾秒,又露出笑容來︰「不如,你隨我去面見聖上——此事關系重大,陸某不敢擅作主張。」
「面——面聖?!」辛棄疾驚訝道︰「當真可以麼?」
「隨我走吧,」陸游笑道︰「這些東西也帶上。」
趙構這頭還在看監控室里的畫面,僕從剛端了新炸的薯條上來。
臨國人說這土豆的種植技藝復雜,暫時不方便給予他們種子,只贈送了一部分作為給帝王的禮物。
這監控雖然著實花了些代價,可完全值得——
他現在不僅可以看見後宮三處的實時情況,還能監視樞密院和中書省那邊的人員往來。
這——這當真是,從未想過的好事!
便是西王母之鏡,也未必能有這樣清晰而又色彩鮮明的神鏡,更何況還可以同時監控多處!
臨國人並沒有告訴他還能裝竊听器,所以趙構便以為這鏡子只能視物,卻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後宮里那些推搡折騰,如今都能被實時的反應到鏡面之上。
玻璃進口之後,趙構才終于每日都看清自己的真實面貌,不再注視那模糊的銅鏡。
而這顯示屏通上所謂的監控之物以後,他還能看見皇後在聲色俱厲的罰妃子跪下,看見樞密使里有一泡鳥屎澆到哪個大臣的頭上,甚至是誰在偷偷的從懷里掏出些點心來吃!
趙構雖然惋惜不能把那些電影電視都搬回宮里來,但此刻他坐在臨國人幫忙搭建的監控室里,感覺就像是在看前朝後宮的直播一樣。
——以至于上癮到從睡著到睡醒都泡在監控室里,沒事基本不出來。
太監一看是如今當紅的陸編修帶著人過來,忙不迭堆著笑讓他們稍等,一路小跑著去找皇上。
一听說陸游帶著個臨國通回來,趙構馬上就精神了。
他越接觸這臨國的東西,就越想把這城給拿下來。
要知道,東西再好那都是別人家的,搶回來才是自己的。
別人家要全是寶貝,那索性佔了最好。
臨國看似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上能喚龍馭鳥,下能招鬼弄霧,總該有點弱點吧?
辛棄疾第一次來這臨安城,也第一次進這內宮,總算能感受到那種誠惶誠恐的本能情緒。
時隔一年,他終于再次感覺到了久違的等級之分。
在臨國,元首與常人無異,高官和普通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只是上班時會穿著制服,但並不算華麗別致。
無論是樓房、飲食、說話方式,都不會有繁雜的講究。
可這里不一樣,這兒是宋廷。
「愣著干什麼,跪啊!」陸游小聲道。
辛棄疾怔了一下,低著頭看著那絳紗龍袍,緩緩跪了下來。
異樣的感覺開始在心里滋生。
他是草民,皇上是天子,按照規矩,一個該跪在堂下,一個應坐在高處。
趙構和顏悅色的吩咐兩人免禮,眼楮同樣注視著那行李箱和背包。
陸游忙不迭把前因後果解釋清楚,表示一切由皇上審問和定奪。
「他們臨國人——喚你去做官?」
「回稟陛下,」辛棄疾低頭道︰「草民沒有正式的官職,是屬實習——即過去參與基礎的工作,有觀瞻考察之意。」
「實習?」趙構詫異道︰「農業的官——實習什麼?」
這農桑之事,無非就是計算賦稅種種,總不能跟著拔草澆糞吧。
「還有,朕有一事一直不明白,」他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些,語氣里困惑而警惕︰「這臨國的東西,怎麼就量產富足而物價便宜?」
辛棄疾雖然在臨國呆了一年,卻也沒忘了規矩,再次行禮,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從養雞場的構造、糧食作物的改良,到會議制度和審查方式,辛棄疾解釋的通曉清楚而深入淺出,听得君臣二人都頗開了眼界。
他所說的這一切,都如同天方夜譚。
「把雞困在籠子里——四十天就可出來一批?!」陸游震驚道︰「四十天?!就可以把雞苗養成肉雞?!」
辛棄疾點頭道︰「草民不敢說謊。」
他見皇上和陸大人都一臉空白的看著自己,明顯是還在回味這其中種種的難以理解的地方,又解釋道︰「臨國子弟不讀四書五經,而是經世實用之學。」
「不讀四書五經?當真不讀?!」趙構捂著胸口道︰「朕之前就听說過這消息,一直不肯信——總不可能是從揚州回來的人都鐵了心的騙朕吧!」
辛棄疾心里也知道這番話對于他們而言有多不可思議。
自己雖然是儒學教育長大的,但報國心切,所以文武兼修,被武學師父教導出兼容並包的進取之心,才會如此積極的學習臨國的新知。
可無論聖上還是陸大人都未曾接觸過這一面的事情,想要理解確實很難。
「陛下……要不,看看課本?」-
2-
趙青玉那個熊孩子的原話是——「要不你拿著小學課本給你們的皇帝掃個盲吧。」
這話放在臨國沒什麼問題,放在宋國那是要殺頭的。
辛棄疾當時心里一笑,沒想到如今真的成真了。
宋國也好,往前的春秋戰國漢唐也好,等級分明到了無論對錯的程度。
上位者,也就是長者、尊者、貴者,是沒有錯這個字的。
下位者不能公開的指出他們的過錯,不能與他們公開的討論事情和方案,更沒有參與權和質疑權。
到了宋代,會議也永遠是上位者發號施令,參與會議的下屬們唯唯諾諾的稱是便是了——絕不可能有人能如臨國人一樣積極討論這政策該如何修改完善,說話都要萬般的小心。
因此,忠臣在直言進諫的時候,幸存者被明君容忍提拔,繼而青史留名。
而不幸者早就以違逆亂上等種種理由驅逐又或者殺戮,骨頭早都爛在泥里了。
哪怕到了現代,這種情況也十分普遍。
和一些古板而又要面子的老輩交流時,你針砭時弊,他說你頂撞 嘴,你引經據典,他說你胡攪蠻纏——
根本就沒有辦法交流。
資歷、年齡、身份,每一樣都可以壓死人,這些人根本不關心討論的事情到底真相如何,或者最終該如何解決問題。
他們本質上關注的,只有絕對的話語權。
這些事哪怕沒有人教,辛棄疾自己也懂。
他每次在臨國感受到放松與無拘無束的時候,心里都在反復告誡和強調宋國的規矩。
在那里生活的太久,他一直擔心自己回了宋國以後會因為散漫無規矩而成為異類。
還好沒有——至少偽裝的非常到位。
幾本書被獻到趙構面前,下頭的人依舊神情恭謹和順。
趙構低頭翻了幾頁,雖然大致看得懂形態奇怪的簡體字,但壓根沒看懂這一行行字都在說什麼。
這倒是奇了。
臨國的書,封面光滑如絲綢,印字無油墨之跡卻清晰端正。
更奇怪的是,每一頁都是彩色的,仿佛專門讓畫師一頁頁的涂上顏色了一般。
「物……理?」
趙構皺著眉翻了好幾本,眼楮盯著那彩色小人和圖片有些移不開眼楮。
這都是怎麼印上去的?
「化學是什麼?」
辛棄疾思索了一下,解釋道︰「臨國的學問,總分文理,所謂理與宋國道學不同,是研究萬物運行規律之理。」
「道學不也是麼?」陸游反駁道︰「老子的《道德經》講的就是萬物之理,你沒讀過麼?」
真不是一個東西……
「他們所研究的,是蠟燭為何可生火,雲端為何會下雨,物體為何會墜地,」辛棄疾略有些費力的解釋道︰「而這些事情的本質,可以在理解之後進行運用,比如臨國人可以自行降雨,而不是靠巫蠱之術。」
「什麼?!」趙構瞪大了眼楮︰「他們——他們連下雨打雷都能控制嗎?」
那還打個屁?
什麼宋國金國,直接投降歸順不就完了嗎?
陸游在旁邊神情越發嚴峻,直接冷哼一聲開口叱責道︰「你這都說的是什麼渾話!」
東西會墜落,是因為重!
雲端下雨,是因為龍王與河神在作法!
至于蠟燭能生火,那是因為本來就可以生火!
辛棄疾被他這一聲罵止住想要說的話,只按著規矩沉默不語。
「稼軒,你雖然生于山東,可祖輩都是宋人,你生是宋國的人,死是宋國的鬼!」陸游上前一步,神色更加嚴厲︰「在聖上天子面前,你還敢謠言妄語,是被臨國的人灌了迷魂湯嗎!」
辛棄疾咬著牙不敢反駁,這里是規矩嚴苛的皇庭,不是柳恣的公寓。
他在這,是下等人,是草民。
他自己心里已經確認,這些臨國人是來自千年之後,擁有著劃時代的科技和生產力。
可是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這些事情,便是大聲的昭告天下,也沒有會信。
趙構還在端詳著那手感奇異的彩繪書本,皺眉道︰「這麼說,你倒是學了不少臨國的東西?」
辛棄疾輕輕點了點頭,依舊不敢出聲。
「那你說,為何會下雨?」
別的東西不說,如果宋國也可以自己控制下雨天雷,那千里河山都不用畏懼干旱洪澇,國家強盛昌明指日可待!
「下雨,是因為地上的水被蒸騰到了天上,因為輕巧而凝團成雲,」辛棄疾輕聲道︰「當雲越結越重,就會無法飄在天上,所有被托著的水珠都會掉下來,便形成了雨。」
這個……好像還確實有點道理?
趙構心里覺得有些動搖,又詢問道︰「那,為何東西會掉下來?」
「因為地球引力。」辛棄疾仿佛臨時被拉去考試一樣,為難道︰「這個不好解釋,但是書上有——」
「陛下,這里頭有些東西,不能盡信的。」
「若雞四十天便能出欄,那是亂了節律之法,是在逆天而行,又如何能吃!」陸游嚴肅了神情作揖道︰「此人雖然可堪一用,但應先帶著教習四書五經、道德仁義——他恐怕被臨國人給迷了心智,如今盡記著些妖異之語!」
「我沒有。」
這話一出,君臣二人都變了顏色。
辛棄疾深吸一口氣,面不改色道︰「草民雖然尚未科舉,但也熟讀典籍國學,請陸大人放心。」
「是麼?」陸游反問道︰「邦畿千里,維民所止——」
「緡蠻黃鳥,止于丘隅,」辛棄疾直視著他道︰「草民雖不及黃鳥,亦懂歸其所歸。」
可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內心反而動搖了。
宋國,真的是我的歸宿嗎。
「若按照守節之論來說,你豈不是應該為漢唐守節,寧死不做這宋人?」
「再往前一點,你們的文明由堯舜禹發源,推行的可是與我們民主選舉制相似的禪讓制,到後面卻成了君權神授的世襲制,」
「——辛棄疾,你就不覺得,這不是你們文章里所說的什麼‘敗壞禮法’?」
柳恣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莫名的清晰而又明亮。
明亮到他明明站在朝堂之中,天子之下,腦海里卻突然開始回憶那天與他一起看到的星雲與蒼穹。
陸游沒想到這書生竟然反應如此之快,但見他已熟讀經典,心里微微放松了些,只向皇帝稟道︰「微臣打算,帶此民再三審問,確認無誤以後參與編書或著論之事。」
「可。」趙構已經開始翻他箱子里的繃帶訂書機和眼藥水了︰「把這些抬走。」
旁邊兩個太監喏了一聲,飛快地把包和箱子合上,當著辛棄疾的面把東西全都抬出了殿外。
「你自揚州歸來,勇氣忠心可嘉,賞點東西吧。」趙構漫不經心道︰「來人。」
旁邊的太監緩步出來,捧著一尊玉如意停在了辛棄疾的面前。
那青年怔怔的看著這托盤中毫無用處的玉如意,半晌說不出話來。
宋國的婦女在家中,是沒有財產權的。
而宋國的子民在天子面前,連命都是他的。
「謝……官家恩典。」
陸游對這辛棄疾,既感到提防,又充滿了希冀。
如今自揚州逃來的人已經有數百人,但沒有一人能如他這樣把什麼都能說得頭頭是道,而且好像對臨國的一切都相當清楚。
陸游本身對這個年輕的書生沒有敵意,他不放心的,是臨國道德淪喪、禮節敗壞的風氣侵蝕了這年輕人——畢竟才二十歲,正是心智不堅定的時候。
每日多讀多抄寫些聖賢之書,總歸是有好處的。
辛棄疾本身不是臨安人,在皇帝的授意下住進了陸游的宅邸里,開始日常寫些忠君忠國的文章,再接受來自不同官員的問詢和建議。
他接受這一切,也配合的毫無怨言。
陸游看在眼里,只吩咐下人給他的房里多放些蠟燭,隨意他徹夜讀書作文。
但他並不明白,這後生怎麼每次接過蠟燭的時候,都會凝視很久。
仿佛在透過那蠟燭,在遙遙望著什麼別的東西-
3-
孔知遙今天下班的非常早。
官方已經放出了消息,說是今年在六月或者七月前後將開放cat考試,意味著會有更多人能擁有參政院的正式身份。
他現在依舊是實習生,但相比從前已經老實了不少。
以至于家里爸媽已經開始懷疑是不是厲部長把這熊孩子給削了一層皮,還是怎麼著給教訓了一通。
其實還真不全是。
沉重繁瑣的工作、大量而緊急的信息交接,以及投身于成年人的世界,可以讓一個孩子迅速的成長起來。
他依舊對這個世界有種種的不解與厭惡,但起碼在辦公室里已經能迅速響應工作要求,做好自己的事了。
揚州城如今到處都修繕一新,就連老城民都想去燈火明亮的新城區里住。
——然而那里的房子都是公用的,還沒有修建商品房。
政府區的住房自然是根據編制分配的,而實習生們都在一起住公寓,條件也還算不錯。
由于在揚州城里呆的時間頗久,如今孔知遙的書包里都會帶著幾貫錢。
揚州人口太多,不可能一下子就轉換貨幣,想要買小吃和各種小玩意,還是只能用那模樣奇怪的銅幣。
但是不得不說,這里的種種食物風味都相當不錯。
隨著臨糧公司的推廣,辣椒之類的新調料也流入揚州百姓的家中,越來越多的新式菜被創造了出來。
他雖然有心去嘗試一二,但cat的參考書還有一堆沒看完,眼下下了班也只能找個小面館隨便對付一下——反正比食堂里的那些老菜式新鮮。
孔知遙一只手玩著手機,一只手心不在焉地在往嘴巴里塞面,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
「啊——」他嚇得差點嗆到,猛地回頭過去︰「誰啊?!」
一個陌生人站在他的面前,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想問你點事情。」
那陌生男人看起來像是三十出頭,穿著古代人的那種衣服,神態溫和老實。
奇異的是,他的右眼角長了好幾顆痣,看起來怪怪的。
「你是——」孔知遙打量著他的穿著,放下筷子和手機問道︰「想問路?」
現在進入揚州城務工的人越來越多,人口組成也復雜了起來。
老派揚州人守著舊城區的一畝三分地,半自願地適應著政策和新規。
新派揚州人被廣場四角的講座和種種新奇之事吸引,偏主動地適應著日新月異的生活。
江銀人開始更加頻繁地出入此處,也開始感受和適應古代生活。
而務工者作為新入城的第四方,處境是有些尷尬——畢竟既不是本地人,又什麼都不懂。
但人們總歸是善良和互相幫助的,整體上排外情緒並不明顯。
「這位小兄弟,」朱熹見他對自己沒有敵意,開口詢問道︰「可否跟你問問這有關揚州城的事情?」
「啊?」孔知遙笑了起來,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坐吧,你想知道些什麼?」
他作為參政院的實習生,平時沒少幫這些城民指引方向。
想務工的,想讀書的,想離婚的,想跳河的——
有些揚州人完全把臨國人當神仙,遇到事看見短頭發的男人就沖過去求幫忙。
久而久之,竟也習慣了。
原來,這是個從福建過來的東南人,難怪口音听起來怪怪的。
他在十年前去京中考試得了中等的名次,被安排到泉州擔任同安縣的主簿。
在任滿之後,這男人回歸同安,不再追求仕途,而是開始教書和立著。
他最想知道的,便是真知,也就是這萬物的真理。
——然而真理這種東西又不是白菜,想買就能買,自然是搞不到的。
朱熹原本專心立著追求真知,想著格物悟道探究真諦,沒想到外鄉人傳來消息,說是親眼在揚州看到了真龍!
看到的,是真正的龍!
伴隨著水霧連天,會搖頭擺尾,而且還能澆滅烈火的真龍!
這是真龍出世,聖人降臨!
那男人越說越激動,口水都差點噴到他的面里。
孔知遙下意識地把面碗拉遠一點,眉頭抽了一下道︰「所以你就不教書,跑來揚州看龍了?」
好像因為龍的事情,來揚州的人很多啊……
不過仔細想想,也情有可原。
這幫人如果看見人工降雨,或者兩國宴會上的那些化學實驗,搞不好就真的覺得這都是神跡了。
所以為什麼參政院不直接搞宗教治國愚民政策啊……真是難以理解。
朱熹忙點了點頭,又忍不住揚起了聲音︰「雖然沒龍看到,可看見了天鳥啊!」
他那天听見轟鳴巨響,跟著街上的眾人游走奔看,也見到了那高空之上的神鳥。
這可是在臨安城都未出現過得奇景!
如此之大,形態奇異,據說也是任由臨國皇帝駕馭的聖物!
鬼知道你說的天鳥又是什麼東西……
孔知遙覺得這老兄好像特別容易激動,試圖安撫道︰「沒事的啊,以後還能見著的。」
「我待在這揚州城里已經快一年了,」朱熹難得遇著個年輕又耐心的臨國人,語氣急切道︰「這里的講座,我每天都去听,當真是振聾發聵,如雷貫耳!」
「我還會寫簡體字!」
他生怕孔知遙不信,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寫出數字和楷體的簡體字來。
「呃——打住,」孔知遙咽了口口水,看了結成團的面,依舊耐心地詢問道︰「你想問我什麼?」
「是這樣的,」朱熹目光如炬,兩眼都非常真誠︰「這廣場的講座,當真是奧妙無窮,令人能茶飯不思——可那廣陵學堂,我怎麼都進不去啊!」
「你想上學啊……」孔知遙為難道︰「學堂都是給小孩子的,現在還真沒幾個成年的插班生。」
能進去讀書的成年人,都是寫了誠摯的文章,並且接受面試審核的人。
這朱熹進不去,要麼是名額不夠,要麼是沒搞對方向吧……
「我如今找了個書店幫著看店算賬,還有地方可以住,」朱熹露出失落的神情︰「听那些臨國的人說,上學才能更清晰而明確的學到更多東西,我是真沒法子進去麼?」
他這一番話說下來,反而讓孔知遙沒心思吃這碗面了。
就頗有種踫見個流落于異國他鄉一心求學的外國友人一樣。
——總歸該幫個忙吧。
「你想要的,是什麼真理啊?」孔知遙皺著眉問道︰「牛頓第一定律?焦耳定律?國富論?」
「這些,這些都是格世真言嗎?!」朱熹又露出狂熱的神情出來︰「我從前格物問心,總是不得其解,可听了你們臨國的講座之後,才終于開了竅!」
孔知遙一頭霧水︰「開的啥竅啊……」
「世界的本源是物質,精神是物質的投影和反映。」朱熹一臉嚴肅地背誦道︰「物質決定意識,意識對物質具有能動作用。」
他所追尋的道,從一開始,就是在南轅北轍。
孔知遙心想這不是基礎的唯物論嗎,臉上依舊一片空白︰「你以前不知道這些嗎?」
朱熹搖了搖頭︰「在沒有和講座老師接觸之前,從來沒有听說過這些理論。」
難怪啊……
孔知遙想了想道︰「你確實找對人了,我還真認識參政院的人,關于你上學的這事兒吧……我幫你去跟他們問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朱熹露出為難的神情︰「我原本就積蓄不多,來了揚州以後不可能不去上班看店,否則都交不起學費……」
「不是錢的事情,再說了可以搞個成人夜班嘛。」孔知遙模了模下巴道︰「你平時在新城區還是老城區的書店干活啊。」
「老城區的那家,如果要找我的話,白天都在那里,」朱熹一臉誠摯道︰「真的非常感謝你——」
「哎話說,」孔知遙打斷了他的話,露出八卦的表情來︰「你難道沒收到那個招安令嗎?」
「你是說,招賢令嗎?」朱熹問道。
自新年伊始,城中就有人流竄著散發這種東西。
政府雖然跟著監控抓了兩次人趕了出去,但因為沒有殺頭和當眾威懾,所以效果並不大。
新派人覺得這都是無稽之談,不予理會。
而想離開這兒的人早就走了個干淨,哪里懂什麼臨國的機密。
剩下聞風而動的,都是投機者。
久而久之,也沒人管這事了。
「我收到過,但是扔垃圾桶里了——可回收的那一個,」朱熹下意識道︰「沒扔錯吧。」
「沒扔錯。」
「這東西我看不下去,何況揚州是聖城,這是明擺著的事情,」這男人露出鄭重其事的神情來︰「你是不知道,外頭的人說揚州,是無火之城,明夜之城,大聖之城!」
他朱熹雖然沒見著走水時飛出來撲火的龍,可也見證了大退金兵,兩國來朝的景象。
還有當晚那漫天的星火綻放,漂亮的猶如眾星朝拜一般!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臨國不直接出兵收了其他兩國,可自己要在這追尋正道的信念是絕不會動搖的。
他還想看更多的書,去了解更多的知識,離真知更近一點。
人生在世,滿足于吃喝玩樂有何意義?
有限的年壽,當投入于無盡的學知之中!
「哥們兒,我跟你實話實說,」孔知遙被這人稱兄道弟搞得非常受用,露出曖昧的笑容來︰「我今天急著吃面回去看書,就是為了考這參政院——」
「成人夜班的事情,我回頭問清楚了,騎自行車來找你跟你講,搞不好將來咱們還能在參政院再見呢。」
朱熹面露驚喜,略有些忐忑地確認道︰「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
作者有話要說︰ 朱熹︰發出想讀書的聲音
辛棄疾︰發出想回家的聲音
趙青玉/雲祈︰發出想搞事的聲音
眾人︰不許搞事!!!!——
再說一遍這是群穿文……
群穿文肯定要寫群戲,不可能章章都有主角戲份的……
你們懂我的意思吧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