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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娘覺得很奇怪,但是她很快就以為自己想到了丈夫的打算︰「郎君是打算留在汴京等周順來, 然後把官司了結?之後再等著吏部分派新職嗎?」

不料施禹水搖了搖頭︰「之前陸知州不是說, 三皇子有意給我謀劃升官嗎?雖然目前因為官司被打斷了,可我還是該去三皇子府上道個謝的。娘子, 你也知道, 明年官家就會禪位給太子,再一年汴京城就要被金人攻破了。我不忍心三皇子再跟官家和太子等人一起流落北地, 後半生下落不明。我想提醒他。」

淑娘心下大急︰這件事怎麼提醒?難道丈夫想把自己的前生說出來?這可不行,皇家哪里會容忍丈夫這種「妖言」惑眾?

她看看屋子里只有夫妻兩人,而兩側的房間住的也都是自家下人, 當下就沒有顧忌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施禹水嘆了口氣,叫淑娘在床邊坐下, 自己去床前的椅子上坐了︰「娘子,你听我說。前世里我根本不認識三皇子,也無所謂他後來如何。可今世我跟三皇子的的確確地打了六七年的交道,就算不說身份,他的才華也能叫我仰望。」

淑娘點點頭, 正準備接話, 施禹水卻擺擺手︰「娘子先別打岔, 讓我一口氣說完。」

「我這件官司出來, 娘子也勸過叫我考慮王二的心情,給他弟弟求情。說實在的,周順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願意為他求情, 還真的是看在王二的面子上。當然了,既然都打算饒過他了,那展示一下我自己有容人之量也是順帶的。我想提醒三皇子,也是一樣的道理。」

「在我跟三皇子打交道這幾年里,的確我一開始就存著純利用的心思。每次我給三皇子送上一點利益,都會順帶的叫他替我掃除一點麻煩,論理是該兩清的。可是,娘子,事情真的不是這麼簡單地說一句兩清,就能真的毫無瓜葛了。」

「三皇子的確可能要爭位所以要籠絡人心,可我于朝廷來說不過是個二甲進士,一甲不入。七品小官對于爭奪大位來說算得了什麼?哪一個朝廷重臣手里沒有幾個甚至是幾十個的七品小官?」

「娘子可別說我給三皇子送了錢,嶺南的那處銀礦明面上還是歸屬了朝廷,不然我拿不到功績對吧?三皇子也就能叫心月復從中截一點兒出來,杯水車薪,于大事無用。」

「還有華陰縣令的事,新去的縣令可能會是三皇子的人,也可能不是,畢竟縣令任免需要吏部分派。三皇子可以從中說情,但是最終決定的還是吏部,甚至是官家本人。而三皇子所謂的說情也不能太過,以免破壞他在朝臣心目中的形象。」

「三皇子唯一比太子優勢的地方,僅僅在于官家的喜愛。可官家如今對三皇子喜愛,是因為三皇子的才學。一旦被官家知道三皇子有籠絡人心的意圖,這份喜愛立刻就會消失。」

「真正說起來,我跟三皇子相認之初,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很單純地就是佩服他的才華。後來呢?三皇子貴為皇子,跟我折節下交,從來沒有叫我做過什麼過分之事。反倒是我,純粹地就是要利用他。」

說到這里,他低下了頭︰「我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分,改了初心。」

淑娘見他一路滔滔不絕,至此終于住了口,便勸道︰「我知道郎君是愧疚自己先不誠的,郎君可以去拜見三皇子,當面表示感謝。郎君要提醒三皇子,大約就是要拿出些叫人信服的東西來,那就只有郎君前世所見所聞了。」

「可是前世今生之說太飄渺,一般來講也難以取信于人。這樣一來,郎君豈不是要向三皇子展示自己手上的奇異之處?三皇子見了的話,郎君的吉凶難料。」

施禹水搖搖頭︰「娘子,我的安危並沒有問題,我也沒打算拿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來展示給三皇子。」

淑娘稍稍安心了一些︰「那郎君的意思是?」

施禹水低聲說道︰「遼國的疆域,去年就被金國全部納入囊中了,如今金兵還在追殺遼國的皇帝。我打算借著這一點,向三皇子進言說金人不可信,請他盡量小心。」

淑娘想了想,也壓低了聲音問丈夫︰「可金兵追殺的還是遼國的人,目前還沒有真的要起兵攻打大宋,朝廷上還沒說什麼,三皇子能信郎君這幾句挑撥嗎?」

施禹水笑了︰「所以我打算把去年孫家跟宋家的桉子里那個疑似金人的劉氏說給三皇子,告誡他金人很多年以前就已經遣人深入大宋。宋金如今還是聯盟,金人卻早早就往大宋派了細作,肯定是對大宋也有所圖謀。如今遼國被滅,恐怕很快就該輪到大宋了。」

淑娘點了點頭︰「郎君這樣說大概是可行的。」

施禹水又取笑淑娘一聲︰「娘子看我什麼時候做過那種損害了自己的事情?」

淑娘歪頭一想,還真沒有,丈夫不管做什麼,根本的一點都要不損害自己的利益。一件事假如對別人有益處,而這個別人又不是郎君的敵人,那也可能會去做,當做是開拓人脈,最後還是對自己有益。

她想得有些心驚︰丈夫是個純粹的利己主義者。

施禹水見娘子發愣,突然又笑了︰「娘子還記得我剛知道三皇子要謀劃著給我升官,我選了施州通判的事嗎?」

見淑娘點頭,施禹水又繼續說了下去︰「那時候,我一門心思就想著,我在施州做三年通判就不用去滑州了。至于三年之後,汴京已經陷落兩年,官家也從太子換成了康王,都城由汴京變做杭州。滑州正是對抗金人的險要之所,我一個小小的文官,無論如何不會被派去滑州。」

「那樣就相當于,我已經避開了這個死劫。」

淑娘又點了點頭︰「郎君說那個做什麼,這場官司耽擱了兩個月,施州通判如今不會再派給郎君了。滑州,又重新變成可能了。」極力避免的事,最終總會發生。這句話是叫什麼定律還是定理來著?

施禹水卻沒有顧忌淑娘的話,自顧自地說道︰「娘子應該還記得,我那幾天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了。就像是,一直飄在空中。我重活了這一輩子,謀劃了那麼多年,忍了那麼多氣,根源就在于要躲開那一次必死的大水。這個問題頃刻之間就得到了解決,我後半輩子可以在半個大宋境內活得舒舒坦坦。」

淑娘嘆了口氣︰「郎君那時候對我的態度挺不好的。我有時候就在懷疑,說不定郎君早上出門,晚上回來就會對我說和離。」

施禹水竟然點了點頭︰「不錯,那時候我是真的想過的。」

他毫不作偽地把自己多年的委屈傾訴出來︰「我一心想要妻賢妾美,哪一個讀書人沒有做過這樣的美夢?可是為了多年以後的死劫,我不得不把娘子的心思擺在第一位。娘子不喜歡我納妾,我就不納。娘子希望我對你情深意重,我就表現得情深意重。」

淑娘越听越覺得害怕。一直以來,自己都以為丈夫跟自己是相愛的。現在丈夫是要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嗎?

她忍不住站起身來︰「郎君,不要再說了。」真相如果是像現在這樣叫自己難以承受的,那就讓自己一輩子都不知道真相吧。

施禹水把她按回去︰「娘子,這都是我之前的想法。如果我現在還是這樣子的想法,就不會對你說出來了。我能跟你說這麼清楚,也是下了不小的決心的。」

因為這句話,淑娘心里突然又有了一點兒期許,她仰頭望著丈夫︰「郎君,你是說……」

施禹水把她的腦袋抱進自己懷里︰「娘子,這一路上我都在想,你面對這件事情會怎麼辦?我總在猜,娘子你一定會先我一步到汴京;然後我這件官司所需要的人證物證,你大約也都尋到了。」

「而我到了汴京,果然第一時間就見到了你。你也的確像我所預計的那樣,把人、物都帶到了汴京,等著我到了,立刻就能上堂。」

「昨天王二又跟我說了安化縣的事。我又想,如果是羅氏遇到這種情況會怎樣?如果是我納的什麼美妾遇到這種情況又會怎樣?」

「無論我怎麼想,她們大約都是只會哭哭啼啼,說不定就會轉投那個辛縣令的懷抱去了。而我呢?身在囹圄,不但要操心自己如何月兌身,還要擔心家中後院起火。」

淑娘在丈夫懷里哭了起來,施禹水緊緊地抱著她︰「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像娘子這樣,對我的了解這麼深,對我的情誼這麼重,對我的支持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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