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向陸知州欠身行了禮︰「前安化縣令施禹水之妻吳氏見過陸大人,陸大人連夜接見之恩銘感于心。」
辛孺人有樣學樣地行禮︰「見過知州大人。」又回頭去瞪智清, 想要叫他放開辛縣令, 不知為何卻住了嘴。
智清按著辛縣令跪下,自己也單膝跪地︰「小人智清拜見知州大人。」
陸知州揮手叫眾人都起來︰「算了, 此處不是公堂,禮數減薄些好說話。方才門子說有一位自稱是新來的縣令, 不知是哪一位?」
跪在地上的辛縣令稍稍抬頭︰「是下官。」
陸知州皺起眉頭︰「你是哪里人士?哪一年高中?之前在何地任職?」
辛縣令回答道︰「下官籍貫在河東路太原府,今年四月蒙官家賜進士及第, 先前不曾任職, 就任安化縣令才是下官第一次出仕。」
陸知州稍稍沉思,對智清說︰「壯士先給他松綁。」
智清沒有听命,拿眼去看淑娘。
淑娘輕輕點頭︰「當著知州大人的面, 想必這個無恥之徒不敢亂說話了。」
智清這才遵命給辛縣令松綁。
辛縣令活動活動手臂,起身向陸知州行禮︰「多謝知州大人相救, 下官感激不盡……」
陸知州擺擺手︰「不急著謝, 等本州先查清你的身份。你說自己是今年的新科進士,第一次做官, 不知可有官憑在手?」
辛縣令忙指著辛孺人︰「回大人的話, 下官到安化縣見過僚屬之後,將官憑交給渾家收起了。方才在門口時門子也曾經問起,渾家說收在箱子里, 留在安化縣衙,沒有帶過來。」又指著張主簿︰「這位是安化縣的主簿張大人,可以為下官作證的。」
張主簿連忙向陸知州搖頭︰「知州大人, 不是屬下不肯作證。當時是縣丞王大人派人叫下官到大堂跟這位大人相見,介紹說是新來的安化縣令。屬下並沒有親眼見過這位辛縣令的官憑,實在是不敢保證。」
辛縣令頓時愣住了,趕忙解釋起來︰「下官到了縣衙詢問時,衙役直接叫出了縣丞王大人。下官把官憑交給王大人驗看過,王大人確認之後才叫張大人出來相見的。」
張主簿還是搖頭︰「屬下確實沒見到官憑,不敢作保。」
淑娘在一邊開口問道︰「陸大人,請恕小女子多言。不知陸大人為何一定要官憑驗證身份?難道他是不是新來的縣令,對于他對小女子出言不遜這件事會有什麼不同?」
陸知州笑了︰「這位辛大人若真是如他所言是新來的縣令,本州自然要考慮一下朝廷的臉面。不過施娘子請放心,無論他是不是縣令,本州都會叫他給你一個交代的。」
淑娘心里發笑,他再是縣令,自己也不可能容忍。不過陸知州的面子先給他一下,等他判決不合自己意的時候再發難。想到這里,她建議道︰「既然張大人不能作證,何不叫人到縣衙去取來官憑?」
陸知州點點頭︰「也罷。今日天晚,城門已經關閉,今晚你們就在州衙暫住一晚吧。明天一早本州叫兩名差人隨這位辛娘子到安化縣衙去取官憑。」
眾人都道了謝。
陸知州叫來衙差,吩咐在客院里給幾人分別安排了住處。
客院是個一進的四合院,三間主屋、三間東廂房、三間西廂房,一應俱全。
淑娘是眾人中已知身份最高的,遂被安排在主屋東次間。
辛縣令一家雖然極有可能跟淑娘平級,按理該分到西次間了。但兩方來州衙是為了打官司,不能共處一室。于是被分到了東廂房,他們夫妻加兩個女使分別佔了兩間屋子。
張主簿分到了西廂房,他跟女婿住了一間。另一間讓給智清、王大還有另一個衙役住了。
淑娘想到之前張主簿開口向的是自家,便起意要報答一番他的好意,為此思考良久,決定勸說張主簿給自家兒子分家。
她記得北宋跟南宋的版圖差了很多,印象里南宋好像就是佔著長江以南?或者還有長江以北的地方,但她不能確定。不過渭州還是比較偏北,肯定不如江南,甚至還不如張主簿家鄉的川蜀之地。
主簿不像縣令,三年一滿就會調職。金兵破城大約就在這幾年了,如果張主簿一家一直留在安化縣,很難保住全家平安。而分家之後,回老家的回老家,讀書的讀書。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里,不論哪個籃子打翻了,總能有一些留下的。
想到讀書,淑娘忽然記起來,張主簿的小兒子張留似乎就是在秦鳳路參加的舉人試。而按照律法,他應該回川蜀之地,也就是張主簿的老家去應考的。
淑娘覺得這其中有些問題,便讓春花把王大叫來,叫他去張主簿那里問問。
不多久王大就回來了︰「大娘子,張大人說,是他渾家不清楚做官的事,以為張大人被派到哪里做官,兒子們的戶籍就跟著張大人走。所以賣了家里的地之後,把全家的戶籍都辦了遷移。到安化縣這邊之後,因為戶籍主要是縣丞管的,所以張大人直接找王大人辦了,沒跟大官人說。」
淑娘驚訝起來︰「你是說,張大人一家都落戶在渭州安化縣了?」
王大點點頭︰「對。張大人還說,自己年紀不小了,升遷也沒什麼指望,恐怕一輩子都是主簿。主簿這個職位其實可以不用換地方做官,在安化縣終老也不錯。」
淑娘叫他回去,自己泛起愁來。
她才打算說服張主簿分家,盡量給他保全幾個骨血以做報答,就得到了他們一家已經決定就在安化縣定居的消息。定居了還怎麼願意離開?
更何況,張家成了親的幾個兒子全都靠著張主簿養活。也沒見誰主動說自己去做點什麼來錢的活計,好減輕些張主簿的負擔。背靠大樹好乘涼,主簿雖然官不大,卻已經足夠張家啃老的兒子們依靠了。
看來自己是沒辦法了,不過等丈夫沒事了,可以把這件事告訴他,叫他想辦法去回報一下。王縣丞那個見風使舵的就算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時候,辛孺人帶著兩個衙差把辛縣令的官憑取來了。
陸知州處理完了衙門里的事,又把一干人召到一起︰「本州看過辛縣令的官憑了,能夠確認他就是新來的安化縣令。施娘子,辛縣令言語上有些冒犯,畢竟只是一念之差。照本州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辛縣令給施娘子賠禮認罪,施娘子也大人大量別再計較。施娘子你看怎麼樣?」
辛縣令迫不及待地開口︰「對對對,知州大人的話正中下官的心意。下官願意向施孺人賠禮,請施孺人原諒下官這一次。」說著就站起身,鄭重地向淑娘躬身施禮。
淑娘好像沒看見給自己施禮的辛縣令一般,穩坐如山,臉上是澹澹的笑︰「陸大人,小女子雖然不是讀書人,卻也跟著官人讀過幾本聖賢書。小女子這里有幾個疑問,想請陸大人為小女子解答一番。」
陸知州掃了一眼行著禮等著被叫起、卻一直沒等到、只能尷尬地自己直起腰的辛縣令,客氣地說道︰「施娘子只管問,只要本州能答得上來的,一定解答得叫施娘子滿意。」
淑娘先對知州的態度點了個贊︰「小女子多謝知州大人賞臉。」
跟著她就連珠炮一般地發起問來︰「陸大人,小女子請問︰何為忠?何為孝?何為仁?何為義?何為禮?何為智?何為信?」
陸知州被這一連串的發問打了個措手不及,頓了一陣才回答︰「忠是立國之本,孝是立家之本。仁義禮智信為古之聖賢為人處世的基本。」
他思索一下,辛縣令對前縣令的娘子口出戲言,至少屬于不仁不義的範疇,想必施娘子是要據此力爭了?他試探地問了出來︰「施娘子莫非認為辛縣令乃不仁不義之徒?」
淑娘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雖然不是同科進士,辛縣令與我家官人卻都是天子門生,當有同門之儀。我家官人如今蒙難,辛縣令不念同門之儀輕薄于我,難道不是不仁不智?」
「一縣之長所居之處乃屬官邸,只有一處。新舊縣令交接之際難免摩擦,當互相禮讓。辛縣令到任,令小女子一個時辰之內搬出,哪里有一點禮讓的意思?若非小女子事先就叫家下人整理過,一個時辰之後小女子怕不是要被趕出家門?辛縣令此舉稱得上不禮不義了吧?」
「辛縣令借口仁義,邀請小女子與他家人共食,飯後卻出口輕薄。表面道貌岸然,內里男盜女娼,無恥之尤!」
堂中的眾人都被淑娘的話驚得目瞪口呆。
辛縣令一副傻眼的樣子,他迅速反應過來向陸知州求告︰「知州大人,下官著實只是一時 涂,實在不是成心的。求知州大人明鑒……」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一絲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