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嘆了口氣︰「說是曼娘沒了,留下一個孩子。淨明帶著孩子又出家了。」
淑娘難過起來︰「難產的吧?女人生孩子真是過鬼門關。」
施禹水搖搖頭, 把信丟給她︰「算了, 你自己看吧。」
淑娘疑惑地打開信,從頭讀了起來。
計妙的信里寫的大致上只有三件事。
頭一件事就是陳大郎活著回去了。
第二件事則是蔡娘子專門賣藥丸子的鋪子, 現在生意很好。而且蔡娘子似乎跟之前是主簿現在是縣令的沉大人走得很近。
第三件事才是著重描述的前花魁曼娘之死。
早先施縣令叫縣里評選花魁,曼娘為首, 雲卿第二。但是曼娘沒多久就從良嫁給了一個還俗的和尚,勾欄中就是雲卿居先了。後來沉主簿把雲卿納為妾室, ??蠶卦僖裁揮心芄歡賴幣幻妗3頻蒙匣??姆弁貳?br>
許縣令到任之後大約半年就到了新年, 他也宣布要在縣里舉行花魁評選。為了這次評選,他煞費苦心地打算把曼娘、雲卿都請過來指點。雲卿是沉主簿的妾,而沉主簿也會跟著許縣令一起評選, 他又沒有娶妻,帶上妾就沒有問題。
可是曼娘早已從良出嫁, 而且她懷孕九個多月了, 便不肯去湊這個熱鬧。許縣令當時就跟人抱怨說,曼娘一個粉頭竟敢拒絕縣令的命令, 不知好歹。
之後曼娘到方家的醫館去叫自己公公給把脈, 看看身體狀況能不能支撐得住生產,不行的話就要準備人參了。恰好那天縣衙準備評選花魁,許縣令派自家下人到醫館去, 請公公到縣衙給預備參加評選的粉頭們把脈,打算不叫身體不好的參加。
下人知道孕婦就是前花魁曼娘,不由分說把她帶到了縣衙。許縣令當著眾人的面, 說曼娘明明能到縣里來,偏偏不肯應承縣令的邀請,莫非是對縣令不滿?
沉主簿替她打了圓場,說曼娘怎麼說也曾經位居花魁。看她現在的模樣,因有孕的緣故,身材走形,樣貌大改,想必不願意叫人看見。
等到開始評選,粉頭們各自獻藝時,許縣令突然又說,听說曼娘當初歌是一絕,如今雖然懷有身孕,卻影響不到嗓子,不如獻歌一曲助助興。
曼娘不肯,道自己已經從良,不再做這些勾欄里行當了。
許縣令大怒,指著曼娘說什麼一日為妓終身是娼,叫自家下人硬拉曼娘上場。
曼娘當眾大笑,雲自己早就得到警告,知道許縣令要替他姐姐許氏夫人報毀容之仇。也是自己認為做官的人不會跟自己這等小女人計較,不料許縣令真的能做出這等小人行徑。她大罵許縣令狼心狗肺,跟徐縣尉的夫人許氏不愧是親姐弟。
又當眾起誓,寧死也不會再做娼妓行為。眾人都可以作證,是許縣令逼良為娼,自己一死才能得保清白。說完就一頭撞在亭子的柱子上。
因公公還在縣衙,立刻被叫過來搶救曼娘。可惜她求死心切,撞得太狠,沒有救回來。許縣令自從曼娘觸柱而亡就彷佛失了魂一樣,公公便去跟沉主簿說,曼娘早上才在醫館里診過脈。她月復中胎兒情況很好,這一兩天內就該生產。如今曼娘雖保不住了,立刻剖月復取出孩子的話,孩子是可能活得下來的。
沉主簿當機立斷,一面叫公公做剖月復的準備,一面派人到麻寨去請曼娘的夫家淨明師父。等到淨明師父趕到縣衙花園,正好孩子從曼娘肚子里取出。
因是個兒子,公公就想把孩子給淨明師父。誰知道淨明師父瘋了一樣,只是跪在曼娘面前流淚,看都不看孩子一眼。那時候自己才生完孩子沒多久,公公就先把孩子交給她喂養了。
這些都是在縣衙的公公親眼見了,回家去說的。
至于後來的事,是沉主簿告訴蔡娘子,蔡娘子又轉告自己的。
淨明師父給曼娘辦了後事,之後就到州衙去告許縣令逼良為娼、致人死亡。知州大人就把當時在場的沉主簿跟袁縣丞都叫到州衙詢問。袁縣丞什麼都不說,沉主簿說了當時的情形。等到問許縣令時,許縣令居然沒有反駁,當場認罪了。
知州就把許縣令革了職,叫他自己回京領罪。又向京里發了公文,要求給??蠶卦倥梢晃恍孿亓睢d鞘筆竊?刎┬荽?訟亓鉅恢啊2還?罄淳├鎦慌閃艘晃恍戰?鬧韃荊?猩蛑韃舊?蝸亓盍恕?br>
蔡娘子告訴自己,沉主簿說他私下問過許縣令,為何要跟一個從良的妓過不去?
許縣令說,早先??蠶賾懈魴煜匚荊??爰揖褪親約醫憬恪=憬惆迅?惴虯低ㄇ?畹囊桓齜弁妨旎せ依錚??惴蚰勺鰷?搖h幢荒歉鰷肆肆郴倭巳藎?飭私惴虻難崞?6?歉鰷?罄淳尤換購煤玫兀?指募蘗艘幻?既恕k??憬慊嗇錛宜嚦嘀?螅?途魴母?憬惚u稹?br>
可是這一次曼娘寧死也要保自己清白名聲,給了他很大的沖擊。這樣一個烈性的女子,不可能是姐姐口中處心積慮、蛇蠍心腸的妾。他自詡讀書人,一向愛惜風骨,這次卻逼死了一名孕婦。而更可怕的事情是︰這名孕婦很可能是無辜的。所以他認罪,並打算回京之後再去問問姐夫當年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許縣令認罪之後,淨明師父到醫館帶走了兒子。沒多久听說他又在聖壽寺出家了。公公說,淨明師父很自責。他為了給麻寨的孩子上課,就沒有陪著曼娘來醫館看診,才導致了這樣慘烈的後果。他自言這一生辜負曼娘太多,只能再入空門,祈求佛祖保佑曼娘投個好胎,下一輩子一生平穩。
淑娘為曼娘流了兩行淚。
施禹水看見娘子落淚,忙過來問她怎麼了。
淑娘抽噎著說︰「郎君不覺得曼娘可憐嗎?」
施禹水點了點頭︰「她是可憐,不過我記得娘子跟她沒有多少來往吧?」
淑娘抹了一把淚︰「我確實沒怎麼跟曼娘打過交道,不過她算是,怎麼說呢?」她琢磨了半天,才想出一個稍微合適的詞,「我認識的人里最純粹的一個。一生所求就是跟淨明師父廝守,奈何造化弄人。」
施禹水愣了一下︰「純粹?」他把這個詞嚼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我明白娘子的意思了。」
他拿起信指著「京里派了一個姓蔣的主簿」這一句問淑娘︰「娘子,你說這個蔣主簿,會不會是我在長社時的同窗,蔣承祖?」
淑娘剛才只顧著看曼娘的事,沒有留心別的。听到丈夫問,忙順著他的手指去看,果真是個「蔣」字。她先問丈夫︰「郎君說,沉主簿升任縣令可能是三皇子插手了?」
施禹水點點頭︰「對。縣里的事務,主簿會分管錢糧。沉主簿就是三皇子專門派到??蠶厝ュ?那慕亓粢?蟛?齙摹o衷詘焉蛑韃舊? ?蛞蝗Х艘桓霾皇僑?首右幌檔男輪韃荊??笳伙矯嬋贍芑嵊脅槐恪n壹塹媒?凶嬉彩侵泄?偃說模?梢宰鮒韃盡!?br>
淑娘勸他少想些嶺南的事︰「郎君既然早已決定只把三皇子當做後台,如今何必擔心他私下的行動?何況,蔣承祖去了嶺南,等幾年京城被破的時候,不是正好能避開?」
施禹水想了想笑了︰「那就希望這個蔣主簿真的是蔣承祖吧。」
中秋節只潦草地放了三天燈,施禹水便忙著派人護送書生們往秦州去了。
九月初放榜,全縣有三個書生中舉,其中就有張留,他未來妹夫卻落榜了。
施禹水大喜,邀了學政一起,在縣衙請客,慶祝縣里多了三名舉人。又說自己可以派船送三個舉人進京。只有張留決定入京一試,其他兩人自覺名次太低,即便入京趕考也不會考中,不如三年之後再考。
學政雖然再三說可以去試一試,兩個舉人也不為所動。施禹水倒也不勸。
宴席上,張主簿滿臉笑容地請各位大人重陽那天參加自家女兒的婚禮。
施禹水便問他是不是四娘子出嫁。
張主簿笑著說︰「四兒五兒同一天出嫁。」
施禹水一愣︰「前幾個月張大人不是只辦過張四娘子的定親宴嗎?」總不會兩女共侍一夫吧?
張主簿仍舊笑著說︰「五兒性子乖僻,屬下原也給她看了留兒的同窗。奈何五兒嫌書生文弱,鬧著要尋一個身體壯實的,便是武夫也不打緊。屬下想著她這個要求不好找,就只辦了四兒定親。不想上月衙門里牛大力請了個媒人到屬下家中提親。」
「屬下叫五兒跟牛大力隔著屏風見了一次,互相問了幾句話,就把親事給定下來了。」
施禹水扭頭去看不遠處站著的牛大力,他倒真是身板壯實。遂笑著恭喜了張主簿。
張主簿又興奮地說︰「留兒下場之前,屬下渾家已經在給他看親事了。這次留兒中舉,又有不少人家上門詢問,屬下打算好好給他挑一個得用的岳家。」
施禹水想了想,低聲問道︰「張大人莫非還是想尋一個家資豐厚的?」
張主簿面上帶著一絲羞赧︰「大人明察秋毫。屬下深知留兒雖有些讀書的才能,但科舉一途不只有才能,還要有運氣。萬一留兒運氣不好,還需要一個嫁妝豐厚的娘子供他讀書。」
施禹水表示理解︰「張大人不必如此顧慮,這也是人之常情。」
這時他也明白了張家估計是真的窮得很了。早先張主簿連叫張留入贅都肯,現在想找個家底厚的兒媳婦實在是太正常了。但是張留已經中舉,確實會有不少大戶家提前投資。
淑娘知道丈夫要派船送張留進京趕考之後,就跟他商議叫水谷順道回長社送年禮,免得跟去年那樣拖到年後補送。
施禹水一答應,淑娘就叫王大王二趕著采買了些當地特產,一份一份的準備好各家的禮物。
重陽節那天,張四娘子、張五娘子一同出嫁。之後,施水谷、王二、智清還有張留就乘船離開了安化縣。
一直到中元節船才返回。
王二一回來就徑直去了衙門︰「大官人,小的有事要稟報。」
施禹水正在見人,來人見到王二也笑著打招呼︰「二管家。」
王二吃驚地指著那人︰「你?你不是那個徐縣尉?」
徐縣尉笑著點頭︰「不錯,是我。」
施禹水叫王二有事先回去告訴大娘子,自己又問徐縣尉︰「徐大人為何定要去西軍?下官听說,西軍目前還是童貫為首。」
徐縣尉神色落寞︰「施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此行,也是存了馬革裹尸的心思。」
施禹水嚇了一跳,忙問怎麼回事。
徐縣尉長嘆一聲娓娓道來。
去年五月間,到嶺南做縣令不足一年的內弟被革職回京,到徐府問自己許氏被毀容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縣尉當時擔任的是徐家人給他疏通之後得到的六品官左屯衛將軍,每日里只隨班巡邏一次,之後便無所事事了,因而還是常去勾欄里欣賞《西游記》。
內弟特意問起,徐縣尉原還打算遮掩一番。不料內弟說,??蠶氐穆?鎪懶耍?嗟庇謔潛蛔約罕撲賴摹4朔?約罕桓鎦耙彩且蛭?餳?攏??砸歡t??纜?錁烤骨灝子敕瘛?br>
徐縣尉自然大吃一驚,問內弟為何逼死曼娘。
內弟便把姐姐許氏回娘家哭訴的事說了,末了又說,自己就是因為相信姐姐,才特意要到嶺南做縣令去整治那個叫曼娘的妾的。現在看來,姐姐的話有不盡不實之處,所以再來問問徐縣尉。
徐縣尉知道出了人命,也不再為許氏遮掩,把許氏不信自己跟曼娘之間並無情誼、下藥毀掉曼娘清白、曼娘投繯自盡被救下、曼娘的青梅竹馬因此還俗娶她這一系列事講了一遍。
內弟又問徐縣尉當真跟曼娘沒有私情嗎?
徐縣尉解釋說,《西游記》在京中盛行已經多年,嶺南卻沒有流傳。曼娘一心要學習新曲,而自己是京中人士,又最喜《西游記》,所以請自己給她講戲。又說自己當年被貶官到嶺南,為的是名滿汴京的櫻雪蝶,這件事內弟應該還有記憶。
內弟听完,失魂落魄地道姐姐故意歪曲事實,累他殘害無辜,恐怕他此生再不能安心了。
待內弟離開,徐縣尉去見了許氏,當面告訴她內弟被她害苦了。不料許氏知道曼娘已死,開心地大笑,毫不在意親弟弟被貶為庶人。
徐縣尉看許氏已經瘋魔,稟告了爹娘之後,把她關了起來。又親自到岳家解釋過,因為內弟的關系,許家沒有再為難徐縣尉。
到今年七月間,櫻大家突然去世了。徐縣尉大慟,又到處打听櫻大家的死因。終于在那位宗室家的下人嘴里打听到,她是因為跟主母爭執,推搡間不小心跌死的。
徐縣尉受此打擊,不想再呆在京中混日子。他又想起當年櫻大家曾經跟他說過,覺得他應該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話,立意向朝廷申請到西軍中去跟西夏人打仗。盡管徐家人不同意,可徐縣尉堅持,他又早已留下子嗣,最終還是遂了他的意。
施禹水嘆了口氣︰「徐大人,就算櫻大家去世,你要丟下父母跟子女去戰場,可也不該心存送死之念。下官雖然沒有上過戰場,可也听說過刀槍無眼的話。你是血肉之軀,上了戰場只有提起精神不叫自己受傷,之後才是斬殺多少敵首的問題。」
徐縣尉笑了︰「施大人不必多慮,下官也不是專門去送死的。櫻大家欣賞的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施禹水點點頭︰「徐大人既然已經決定了,下官就不多勸了。下官在這里恭祝徐大人此去西軍能夠多殺西夏人吧。」
不久,徐縣尉帶著自己的親兵告辭離開了。
施禹水在後堂坐了一陣,終究還是嘆息一聲,起身回家去了。
淑娘正在跟王二說話︰「那你就帶他去劉二嬸的墳上磕頭了?」
王二點頭︰「小的想著,他到底也是小的弟弟,小的娘也是他娘。就是到官府里去說理,也沒有不叫兒子給娘上墳的道理。下河村那邊王家祖墳原不讓外人進的,小的跟里正商量了好久,他又抬出自己舉人的身份,里正才叫他去上墳了。」
施禹水一邊听一邊走進來︰「王二說的是周家的人?」
淑娘忙站起身︰「郎君回來了?可不就是周家的人,叫周順的。去年武澤過來的時候,不是說他在蘇州被一家子給救了,在那家里見到了羅家小哥兒?」
施禹水點點頭︰「哦,娘子這一說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娘子跟我說過,武澤說,羅家小哥兒給他介紹過兩個內兄,一個叫周順,一個叫周罡。我只當是巧合了,沒想到還真是那一家子。」
王二在一邊補充︰「羅小哥兒跟梨花已經成親了。順哥兒今年也中了舉,現在住在長社縣羅家,準備明年臨考了再進京,反正只三天的水路。」
施禹水轉向王二︰「那一年你把你娘的棺槨送回長社去跟你爹合葬,周順不是還鬧過一場嗎?這一次他有沒有說什麼?」
王二搖搖頭︰「倒沒再鬧,只是跟小的說,叫小的向里正打個招呼,讓他可以隨時去給娘燒紙。小的答應了。」
淑娘笑著說︰「那可好,以前的過節算是過去了。」
王二想找施禹水說的就是這件事,他剛才見到了徐縣尉,知道這會兒大官人跟大娘子肯定會說起他,很快就告退了。
施禹水果然跟淑娘說到了徐縣尉︰「我在衙門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他又因為什麼被貶官了呢。如今他因為那個櫻什麼的死了,就不想活了。我勸他的時候,他雖然嘴上說不會送死,其實呀,難說。」
淑娘沒有附和丈夫的話,反而笑著說︰「郎君想想,再有幾年汴京就該被金人打破了。徐大人若是留在京里當他那個巡邏官,到時候也不過是淪為金兵手中的俘虜,更可能當時就丟了性命。倒是去了西軍,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施禹水一怔︰「我倒沒往這上面想,娘子這麼說也不錯。」
淑娘又對丈夫說落起徐縣尉來︰「我記得那時候許娘子說,他們夫妻成婚頭幾年,也是琴瑟和鳴、夫妻恩愛的很。也就是後來徐大人生了外心,迷上了粉頭,兩人這才生分了。他若是能潔身自好,不因為那個櫻雪蝶打架,就不會被貶到??蠶亍b?錁筒換嵊鏨縴??換岊恍砟鎰游蠡嵯鶯Γ??換嵩諞院笪?慫兔??杉?腥司筒桓沒ㄐ摹!?br>
施禹水笑了︰「娘子說這麼大一串話,是說給我听呢?」
淑娘否認︰「明明是在說徐大人嘛,郎君不要往自己身上攬。」
施禹水擺擺手︰「玩笑罷了。不過,娘子,你剛才說的有一個地方不對。」
淑娘愣了一下問道︰「哪里不對?」
「若是曼娘沒有被徐娘子陷害,淨明師父可能就不會還俗跟她成親。那曼娘不就還是妓籍?而且娘子不是說,曼娘一生所求就是跟淨明師父廝守。你說她更願意要哪一種?」
淑娘頓時無語起來︰從自己這方面看,君既無心我便休,曼娘早該放下淨明渣男,另尋高富帥成家;可是從曼娘自己來看,她一心一意只有一個淨明。自己為她落淚也就是敬她這一點痴情。
她最終嘆了一句「紅顏命薄」,便不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