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半閉著眼說道︰「我回來這兩天,該見的人都見過了。家里的親戚們你也提前招待了, 已經沒有什麼事了。呆在家里閑著不如早點上任, 還能給舅姥爺留點回家看看的時間。」
淑娘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今年八月只有二十九天,大後天就是初二了, 會不會有點趕?」
施禹水搖搖頭︰「又不是帶著房子走,西邊不同南邊, 把冬天的衣服都準備上就夠了。再說咱們自己買船了,總不能叫船一直空著停在碼頭吧?還是要到了任上再看看這艘船怎麼運作合適。」
淑娘便不再廢話︰「我去通知王大準備。」
第二天施禹水沒有再出門, 坐在書房里翻看關于渭州風土人情的書籍, 一邊看一邊皺眉。最終還是放下書,回房里對淑娘長嘆︰「安化不同長社,一來先前多年都是軍管, 治下百姓民風彪悍了些;二來被西夏人多年侵擾,能夠安心種田的人不多;第三嘛, 似乎上等農田也不多, 怎麼看都不是個好去處。」
淑娘笑著勸他看開些︰「天下這麼大,各地都有不同, 如果各州縣都是一模一樣的, 哪里還能顯出郎君你的本事來?」
施禹水被逗笑了︰「也好,沖著娘子這句恭維,我也要打起精神治理好安化呢。」
正說著話, 王大在外面高聲說道︰「大官人,李大官人來找。」
施禹水看看淑娘︰「是表弟?大白天的他不是該在鋪子里嗎?」一頭疑問,一頭卻不耽擱地出了里屋。
淑娘跟著丈夫出了房門, 叫王大把表弟領到正堂來。
李立大約是走得急了些,八月底的天氣也一頭的汗︰「表哥,我內弟被縣衙里派人帶走了!」
施禹水聞言站起身來︰「怎麼回事?」
淑娘忙命春花拿巾帕過來讓表弟擦擦汗︰「你慢慢說,說清楚點官人才知道怎麼處理。」
李立接過巾帕一邊擦著汗一邊說道︰「具體的怎麼回事我不是很清楚,就是在鋪子里的時候,娘子突然派人去找我,說有衙役到羅家把內弟帶走了,叫我趕緊來找表哥去縣衙求個情。」
施禹水慢慢地冷靜下來,問道︰「給你報信的人呢?叫過來我問問。」
去鋪子報信的人只是街上的閑漢,見了施禹水就要跪下磕頭,被攔住了。等到施禹水問他是不是知道怎麼回事時,閑漢說道︰「舊年小人有一次閑逛到一條小巷子里,卻撿到了一個金丁香,換了不少銅錢,很是吃喝了幾天。之後得了閑小人就去那巷子里走一遭,雖再沒有見過金的,倒也撿過銀戒指、銀丁香、散珠子什麼的。再後來小人知道巷子里頭有羅家跟李家兩個大戶,他們家的女眷整日插金戴銀,一時不小心遺落個小物件也不必非要找回來,便宜了小人。」
「前幾年羅家大官人沒了,他家的女眷也少了很多,小人去得就少了些。不過幾天前羅家小官人休妻,後來听說又送回了嫁妝,所以小人今天又到巷子里逛,希圖嫁妝箱子里落下什麼東西來。不料什麼也沒找見,小人生氣,立在羅家大門口小聲罵娘。才罵了幾句,就見幾個衙門里做公的,一臉凶相地沖了過來,見了小人就問小人做什麼的。」
「小人只當先前撿了東西如今被羅小官人知道了報官,嚇得跪下磕頭求饒。誰知有個做公的就說,看小人的樣子一定不是羅小官人,還是找正主要緊。小人才知道這幫做公的要找羅小官人,就指了羅家的門給他們認。做公的拍了門進去,沒多久就把羅小官人揪了出來。羅小官人見了小人跪在一旁,忙對小人說,他前丈人告了前岳母,如今縣衙里找他去做個見證,叫小人通知他姐姐。」
「等做公的帶走了羅小官人,小人又去巧了李家的門,把做公的人抓走羅小官人的事告訴了羅娘子。羅娘子沒听完就給了小人一兩銀子,叫小人到鋪子里通知李大官人來找大人去縣衙求情。別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施禹水點點頭,淑娘低聲吩咐春花給閑漢賞錢,春花取了一貫錢出來。閑漢領了賞千恩萬謝地走了,李立這才問道︰「表哥,這件事該怎麼辦?」
施禹水輕輕地搖了搖頭︰「羅小哥兒已經休了妻,又送還了嫁妝,這件事跟他沒什麼關系,縣衙里恐怕真是只要他做個見證,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若真的不回來,我再去縣衙看看怎麼回事不遲。」
淑娘在一邊插嘴︰「那,要不要叫王大去縣衙里打听一下?」
施禹水想了想點頭同意了。王大立刻就帶著錢到縣衙找人問了。
李立這才安下心來︰「多謝表哥,多謝姐姐。」
淑娘便問他些鋪子上的事。
李立笑道︰「姐姐別擔心,原是先父做過的事。我那時候雖然不大,卻也跟著先父在鋪子里經過見過。雖有十多年不接觸了,如今上手卻很快。」
施禹水也問起李壯來︰「二表弟打算什麼時候完婚?什麼時候下場?」
李立答道︰「弟弟性子更沉穩些,打算下一次省試前看看自己在書院里的排名再決定是不是下場,若沒有多大的把握就再等一科。至于婚事,娘的意思是最遲明年春上成親,早的話可能年底就要辦事。」
三人說著閑話,等著王大打听消息回來。
快到午時,王大帶回了不好的消息︰「雖然羅小官人說他已經寫下休書、退還嫁妝,但是縣令卻說兩家成親在縣衙有檔可查,休妻卻無跡可尋做不得數,再者退還的嫁妝里有些東西跟嫁妝單子上的不一樣。羅小官人也辯解了︰他只是還沒來得及到縣衙備桉休妻的事,但是兩人的確已經恩斷義絕;至于嫁妝不一樣的地方,有一部分衣料取用了,他補了新的衣料;有些器皿給先父陪葬了,他補了銀兩。縣令不肯信,定要把小娘子的嫁妝跟羅家的財物查清,免得羅小官人替小娘子隱瞞。」
李立頓時急了︰「表哥,這可如何是好?」
施禹水嘆了口氣︰「想是小娘子的嫁妝太豐厚,羅小哥還的又毫不猶豫,縣令被迷了眼。也罷,我到縣衙與他說明一下罷。」說完站起身就準備走了。
淑娘突然止住他︰「王大,你剛才在縣衙打听時候,有沒有打听到牛娘子跟三巧的消息?」
王大愣了一下說道︰「牛娘子倒是在堂上,王三碗跟他後娶的渾家也在,三巧似乎是牛娘子說女兒小,不能到堂上丟臉,把她留在客棧了。」
淑娘看向丈夫︰「郎君,三巧手上一定有休書,還是要派人讓三巧拿著休書也一起到縣衙。郎君也不宜直接到大堂上說情,還是私下里見見縣令的好,不然萬一日後又到了一處做官,不好相見。」她一邊說一點邊對丈夫使眼色。
施禹水原是因為把羅緯當做半個內弟才上的心,這時被淑娘提醒,忽而想到自己覺得劉縣令可能會升任渭州知州的事來,頓時明白了淑娘的顧慮。他立刻就應了︰「王大,你領著你渾家去客棧,跟王小娘子分說明白,叫她務必帶上羅小哥兒親筆寫下的休書到衙門去。」
李立還是一臉懵懂︰「表哥,三巧帶著休書能有什麼用?」
淑娘又給丈夫使個眼色,施禹水輕輕點頭表示明白,對李立說道︰「你在這里等你姐姐解釋給你听,我先去縣衙拜會劉縣令,免得拖得久了再節外生枝。」
他帶著智清到衙門去了,淑娘才跟李立解釋起來︰「表弟,盡管三巧已經被休了,但她跟羅小哥的情誼還是有的。讓她也到縣衙去,一來休書可以證明羅小哥休妻是實,二來三巧只要還念著一點兒羅小哥的好處就會為他說好話,羅小哥那邊才能沒事。」
李立這才明白過來︰「那,內弟應該不會有事了吧?」
淑娘笑著點點頭︰「官人再在一邊說說情,大約不會有事了。」
正說著,王二又進來稟告︰「大娘子,李大官人的娘子也來了。」
淑娘忙叫把人請進來,又笑著對李立說︰「羅姐姐也過來了。」
羅絹帶著女使急急地進來,見丈夫還在,臉上便有點羞赧︰「姐姐莫怪,我娘家只弟弟這一個親人了,心里牽掛的多些。」
淑娘把「丈夫已經趕去縣衙」的事說了,羅絹很明顯地放松了下來,先叫丈夫回鋪子里︰「我在這里等著消息吧。」
淑娘也表示同意︰「弟弟到底新開鋪子沒多久,還是多去鋪里坐鎮的好。」
李立告辭去了,淑娘才打發了下人,對羅絹說道︰「縣令貪財,官人已經定了後天啟程赴任,我們走了之後難保縣令還要找羅家麻煩。羅姐姐也要做好打算。」
羅絹只覺猝不及防︰「怎麼走得這麼急?」
淑娘解釋道︰「朝廷有限定日期,怕誤了限期受罰。」
羅絹嘆息一聲,又問道︰「妹妹不妨直說,姐姐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