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看著春花，問道︰「怎麼, 你覺得羅娘子不該說什麼嗎？」
春花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李大官人一個讀書人, 叫羅娘子這麼一說就跑去經商了？商人跟讀書人哪里能比？」
淑娘正想反駁，忽然想到現在還是按照「士農工商」來區分階層的古代, 一下子沒話說了。好半天才借口道︰「大表弟都有兩個孩子了，二表弟也到該尋親事的年紀了。如果大表弟不管不顧, 只管自己讀書科舉，那兩個孩子怎麼辦？二表弟怎麼辦？」
春花愣了半天才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淑娘無語了一陣, 姜娘子進來說午飯已經備好了, 跟著就送了幾盤飯菜過來。淑娘便吩咐也給陳娘子母子送上一份，卻見陳娘子自己走了進來。
她的胳膊用布條纏上幾片竹片固定住了，此刻也收起了先前撒潑的樣子, 慢慢地說道︰「多謝吳娘子，奴家告辭了。」說著就要行禮, 不想牽到了胳膊, 頓時頭上就有幾顆汗珠冒出來。
淑娘看她忍著疼的樣子又不忍心起來，笑著說道︰「家里也給你和你兒子備了飯, 先吃飯吧。」
陳娘子的聲音里都帶上了顫抖︰「謝謝吳娘子。」掃了一圈又低下頭︰「奴家這打扮髒, 怕把吳娘子的屋子弄髒了，奴家帶著兒子在院子里吃吧。只是奴家兒子飯量大，求吳娘子多給他幾碗飯。」
淑娘點了點頭, 對姜娘子說道︰「帶他們兩個去吃飯吧。」
飯後陳娘子又領著兒子過來道謝，淑娘給春花使個眼色。春花會意，拿出一件深色短衣並長裙來︰「陳娘子, 剛才家里人弄壞了你的一副，這一套是賠給你的。」
陳娘子完好的手擺了起來︰「使不得，奴家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春花硬將一副塞給陳大寶︰「你拿著，給你娘穿的。」陳大寶倒是直接就接了過來，陳娘子道了謝，又說要告辭。
淑娘終于忍不住了︰「陳娘子，你今天在院子外面那樣鬧騰，怎麼現在又……」
陳娘子低下了頭︰「奴家……奴家剛才是故意的，奴家也知道好歹的。」
淑娘嘆了口氣︰「春花，你先帶大寶到院子里，我跟陳娘子說幾句話。」
春花聞言領命帶著陳打包出去了，淑娘便請陳娘子坐下說話。
陳娘子又局促地說道︰「奴家的衣服……會弄髒了椅子的，奴家還是站著吧。」
淑娘笑著說︰「椅子髒了擦擦就好，陳娘子坐著吧，咱們好說話。」
陳娘子這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把交椅上坐下，低著頭道︰「吳娘子有什麼話要說？」
如果陳娘子一直在撒潑，淑娘大約會直接把她趕出去；如果她哭著哀求，淑娘也許會直接給她些錢，可陳娘子突然無所求了，淑娘卻有點無從下手了。
她想了想還是單刀直入了︰「陳娘子，你打算以後就這麼過了嗎？」
陳娘子仍舊是低著頭說話︰「其實……奴家原先也不這樣的，奴家男人還活著的時候，奴家也跟著男人一起做活兒的，鋪子是賃的，賺的錢也夠我們一家三口用。就是生了大寶以後，奴家男人說奴家白天黑夜的要喂孩子，叫奴家只顧著孩子就好，他一個人干活就夠了。沒多久奴家男人就沒了，家里的鋪子也被收回去了，大寶還那麼小，奴家沒法子，只有叫招弟去找活干……」
「招弟在章家幾個月，章家又說叫她做妾，給了奴家幾十貫錢，奴家覺得這錢來得容易，比辛辛苦苦開鋪子好得多，這才……」
淑娘嘆了口氣︰「當初你兒子還小你得照顧，沒時間做活兒這我能想明白。招弟十幾歲了，你叫她找活兒干這我也明白。只是後來招弟做妾章家給你不少錢，你兒子也沒那麼小了，你怎麼就沒想著再把鋪子開起來？本來招弟給章家生了兒子，章家已經說好了要留她一輩子，你偏偏找上門要錢弄得章家把她也趕出來，結果還害死了招弟。你就沒想過招弟也是你的孩子？」
陳娘子的頭更低了︰「奴家……奴家是看大寶從小沒了爹，總覺得虧了他，就想著多帶帶他……招弟，招弟長到十幾歲，都是有爹的……」
人生老病死誰也無可奈何，淑娘面對陳娘子的這個理由也無語了起來，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那招弟沒了之後，我家官人不是替你到衙門向章家要說法了嗎？可你怎麼一听章家願意給你二十兩銀子就又接了？那時候招弟的命都沒了，你還是只顧著你兒子嗎？」
不料陳娘子竟抬起了頭︰「就是啊，招弟都沒了，章家就是有人抵命，招弟也不會再活過來了。奴家不要章家的錢養兒子，難道還要顧著死人？」
淑娘一時有些茫然︰還能這樣？想了想她又問道︰「那你收了錢不是就跟章家兩清了嗎？又跑我家來做什麼？」
陳娘子理所當然起來︰「奴家的錢用完了，你家大官人是官，就該管啊。」
淑娘只覺得有一股無名火升起，「做官也管不到你不肯掙錢」的話幾乎就要沖口而出，到底還是按捺了下來。她強行壓下自己的怒火，面上還是一片心平氣和︰「那你兒子長大以後呢？成親之後呢？你男人活著的時候都要自己干活養活你跟孩子，難道將來你兒子一家還是靠你要錢來養嗎？你老了之後呢？你生兒子不就是想將來老了有人養嗎」
陳娘子頓住了，好半天才嘟囔道︰「這不是還小嗎？等大了，自己就會干活了……」說著她自己也覺得不可信起來，索性住了嘴。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那，奴家現在該怎麼辦呢？」
淑娘見她終于有點理智的樣子了，就問道︰「我記得，原來你男人還活著的時候，你們家開的是粥鋪？你要願意的話，干脆再把粥鋪開起來吧？」
陳娘子盤算了半天搖了搖頭︰「本錢太高了。」
淑娘試探地問道︰「需要多少本錢呢？我可以替你出一些……」
陳娘子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要賃鋪子，要準備食材，要請人工……」
淑娘連忙擺起手來︰「你還記得住在你賃的屋子南邊的牛娘子嗎？」自己出那麼多錢給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開鋪子？算了吧，你還是弄個流動攤吧。
陳娘子臉上浮現出一絲奇怪的表情︰「記得，她不是賺了幾萬貫錢，把閨女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了嗎？」
淑娘點點頭︰「對。牛娘子是打了個小推車，做好了粥盛在鍋里，推著車子在縣里走街串巷地賣。你覺得那樣做怎麼樣呢？」
陳娘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後才說道︰「吳娘子的意思是叫奴家照她那樣做？」
淑娘點了點頭︰「我不是舍不得多錢，只是覺得只有你跟你兒子兩個人，用不著開個鋪子。這樣弄個小推車，你兒子也可以跟著你上街，多少也學學怎麼做這個行當，將來也算有個手藝。」多走路還可以減減他那一身肥肉……
陳娘子低著頭盤算了半天，終于鼓起勇氣說道︰「多謝吳娘子，奴家就弄小車吧。說起來，牛娘子先前的男人賣的是面，她後來推車上街賣的卻是粥，還算是搶了奴家家里的行當呢。奴家如今也弄這個，倒是又給搶回來了。」
淑娘又無語了起來︰敢情牛娘子賺到了錢，陳娘子見跟自己一樣落到賃半間房的人居然過得好了，心里還酸起來了呢。
正想著，陳娘子卻語氣怪異地說道︰「牛娘子大概想著把閨女嫁出去，她以後就能享清福了吧？可惜她閨女不是省心人，奴家看那，牛娘子也落不了好……」
淑娘一怔，三巧不省心？難道跟羅緯休妻的事有關？就試探地問道︰「陳娘子，三巧怎麼了？」
陳娘子像是忽然醒悟一樣連連擺手︰「沒怎麼沒怎麼，許是奴家看錯了呢……」
淑娘再三追問，陳娘子咬死了自己只是亂說，淑娘只得做罷了。她把春花叫了進來︰「你把婆婆留下的衣服找出來幾件，送給陳娘子穿，另外取幾貫錢來。再去看看王大回來了沒有。」
春花先說剛才在院子里已經見到王大回來了，然後才到里屋取了一個包裹出來放在桌子上，包裹上面有幾串銅錢。
淑娘先低聲對春花說了幾句話，春花點點頭出去了。淑娘才指著包裹說道︰「陳娘子，這些是我婆婆還在世的時候家常穿的衣服，留著沒用，送給你家里穿吧。這幾串錢你收著，回頭買米用得上。你如今還是住在寺里吧？小車我叫人取木匠那里替你打，打好了給你送到寺里。」
陳娘子接了包裹，千恩萬謝地帶著兒子走了。
春花回來回話︰「大娘子，我已經跟王大哥說了。王大哥說他這就去木匠家里。還有，王大哥叫我告訴大娘子，吳大官人說的去縣衙告狀的事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