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也想起李立來︰「郎君,你說表弟這一回下場能不能中?」
施禹水想想自己看過的李立的文章, 決定實話實說︰「以前我就跟娘子提過, 表弟讀書的資質有限。若是家中巨富,一直讀下去, 再過十幾年把經義都吃透了,文字上老成一些, 遇到合適的考官看中,也能中個同進士。進士科的考題我已經夾在自己出的題目里叫表弟做過了, 他只要能中舉人就能中進士。可惜的就是舉人這一關難過。」
淑娘立刻搖頭︰「那肯定不能。還有壯壯呢, 都是舅舅的兒子,不能指望他一個,把壯壯給耽誤了。再說表弟成親之後已經有了一兒一女, 也不能不顧他們。」
施禹水點點頭︰「表弟在科舉上成就有限。」他看了看淑娘,繼續說道︰「他若不能在科舉上再進一步, 就要考慮以後的出路。先前我想他跟著我怎麼也能混到個官身, 可娘子你其實也清楚,表弟他在刑名上無所長, 于農政上不通稼穡, 即便是在學堂,也只能開開蒙,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
「表弟的性子如今看來還好, 可不管從政還是經商,這性子都需要好生磨練。」
淑娘仔細想想也表示同意︰「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施禹水又笑了︰「娘子以前就說過這話,怎麼到了現在還是這個話?」
淑娘認真地說道︰「從表弟身上看來確實是這樣啊, 你自己也說他高不成低不就了。」
施禹水點點頭︰「你不怪我說表弟的壞話就好。」
淑娘笑了︰「我又不是那種只顧親戚不講道理的人。再說表弟跟我雖是血親,你卻是我丈夫,就是論親疏也是你更親近呢。對了,你名下那三個學生你覺得怎麼樣?」
施禹水答道︰「苗書生的文字不錯,不瞞娘子,若非我有奇遇多讀了十來年書,恐怕還不如他。只可惜他上了考場膽怯,上一科沒中。今年再考只要不膽怯,一定能中。另外兩個也只是平平,即便能中舉名次也會排在後面。」
淑娘嘆了口氣︰「偏偏郎君的先知必須先中舉然後才能用得上。」
施禹水也嘆氣︰「可不是嗎?要不我怎麼會擔心自己的心血白費?」
淑娘想了想問道︰「郎君說起來那個書生怯考的事,我也有印象,似乎郎君叫書生去給下舍生監場鍛煉他的膽量了?難道沒有效果嗎?」
施禹水搖搖頭︰「倒不是沒有效果,只是如今衙門里的這些人苗書生也經常相處,彼此太熟悉了,考場上遇到考官是熟人自然心中要鎮定些。省試要去廣州中都督府,那時節自然又都是陌生人監場了。」
淑娘也無奈地勸道︰「這你就真的就沒辦法解決了,終究要靠他自己。反正郎君扳倒梅家給朝廷獻了一座銀場已經是個大功勞,就是治下沒人中個進士錦上添花,也不至于完全沒有好處的。」
施禹水點了點頭︰「娘子說的也是。」
第二天淑娘叫來春花︰「你把前兒成娘子送給我的那件珍珠衫換一個盒子盛了,派人送到方家醫館去,指明是給方郎中的新婦的賀禮。」
春花答應一聲卻不動腳,淑娘笑著問道︰「有什麼話你只管說。」
春花說道︰「那件珍珠衫我看著還挺好看,大娘子不留著自己穿嗎?」
淑娘搖搖頭︰「我素來更喜歡寶石不大中意珍珠,況且那件衫上用的珠子還不是上好的。若說彰顯身份的話,我穿七品孺人的官服不是更好?珍珠衫就有點俗氣了。」
春花听了覺得有理︰「也是,大娘子是官夫人,也不能跟那幫商戶娘子一般眼淺。」
淑娘笑罵一句︰「你這小蹄子,就知道瞎說。」
春花也不惱,一邊開箱子一邊回嘴︰「大娘子又說我,我說的都是實話。」她拿出珍珠衫,換了一個木盒墊以上好的綢緞盛了,又取了紅綢將外面包好,然後去尋王大派人送禮。
方家那邊收了禮,計妙很快就自己來了。
兩人見面,淑娘先笑了︰「計大夫一向可好?」
計妙利索地行了禮,而後不等叫就自己起來了︰「多謝夫人想著,奴家先吃了些虧,後來好了。」
淑娘好奇地問道︰「計大夫既然進了京,為什麼還要離開?」
計妙笑嘻嘻地說道︰「夫人第一回見我的時候還勸我不要去京里,說那里的人會吃了我。現在怎麼又問這個話?」她雖然根底不錯能進太醫院辦的醫學堂,卻因為是女子的緣故,教師等人就總是忽略她,就是同窗也多半將她無視。
況且醫學堂人多了總有那不肖的混進來想要得些便宜,故此最初的一段時間她過的很是艱難。因而知道了女子在這世間生存不易。後來認識了方郎中,他是個端方的人,醫術很高,常跟她說話、討論些醫術。有時候還會幫自己擋開一些禍事。後來方郎中向她求親,她問了方郎中同意自己婚後仍舊行醫,立刻就應了婚事。只是這些都不便跟淑娘講。
兩人終究沒有多少話可說,坐了一陣計妙就告辭了。
幾天後就是中秋,衙門里上上下下都給了假。
因十五那日是正節不便擾了一家團圓,十四這天施禹水在縣衙花園設宴相請眾人。一來若無意外這將是自己在嶺南的最後一次中秋,相聚的時日不多了;二來節後三個書生就將啟程去中都督府趕考,也當是預祝他們三人一舉得中。
幾家的女眷也借袁縣丞家的院子擺了一席,只有元夫人、蔡夫人跟淑娘同坐,身後都跟著女使。雲卿跟袁家的幾個妾室都在一邊的矮幾上坐。
淑娘見蔡娘子身後跟的女使卻是冬雪,不由問了起來︰「蔡夫人,這位冬雪娘子我記得應該是沉大人小星的女使,怎麼跟著你?」
蔡娘子笑道︰「夫人不知道,我從京里帶來的女使僕從里有的年紀到了求去,我把她們放了總要再給自己添置新人使喚。前次我在夫人那里听說了冬雪護主的事,特意打听了她的下落,從雲姨娘那里轉買了過來。」
淑娘雖然疑心她定是有什麼目的,卻不好暴露自己,只好笑著說道︰「這是你看得起她。」心里暗道其實如果蔡娘子一心想要遠離蔡太師府,那冬雪跟著她的確比跟著雲卿好多了。畢竟沉主簿打算離任的時候不帶走雲卿,到時候她沒了指望,哪里還能顧得上冬雪?偏偏冬雪是個不能自立的人。
元夫人皺著眉頭說道︰「奴家是看不出來冬雪哪里好,她人蠢笨不伶俐不說,最先跟著的金氏錦娘殺夫,後來落在青樓,跟著的又是個伎子……蔡娘子,奴家勸你還是離她遠著點兒……」
蔡娘子頓時放下臉來︰「元娘子說的這都是什麼話?冬雪的好處我自己知道,我的人我自己管,用不著你來替我操心!」
元夫人立刻語塞了起來︰「這,這……奴家都是好意……」
淑娘在一邊直搖頭,元氏還是這樣口無遮攔,早先自己跟她見了一面就躲著她了,沒想到蔡娘子跟她第一次見面她又這樣,再怎麼好心也不該這樣直接說出來呀。她隨口勸了兩句,見蔡娘子不再追究也就罷了。
中秋節後三名上舍生就出發去中都督府趕考了。施禹水這邊卻接到了州衙送來的文書,文書上先贊了之前施縣令抓到那一家賊寇的事,又通告了一份朝廷官員任免大事︰蔡太師請求致仕,官家已經準了。
施禹水看了公文,叫來三位屬官給他們也看了,烏縣尉當先就是一呆︰岳丈倒了?那自己的官路豈不是不能順暢了?他雙目無神地呆坐了下來。
袁縣丞自覺官職低微,像太師這樣大得官員不是自己能接觸到的,是不是致仕也與自己無關。
沉主簿留下來與施禹水分析了幾句︰「官家原本很是崇信太師,如今竟然同意他致仕,難道已經厭了他?」
施禹水點點頭︰「太師在官家面前的舉動你也不是沒有從三皇子哪里得到消息,放在一般人家里,哪個家僕敢這樣對待家主的?官家畢竟是皇帝,先前崇信太師時自然一切好說,如今厭了卻只是將太師罷官,已經是寬宏大量了。太師為官日久,門下官員眾多,如此一來朝堂必有一番震蕩。不過??蠶匾t叮?哉飫鍶疵皇裁從跋歟?磺姓粘0傘!?br>
然而現實很快就打了他一個耳光。
接到太師致仕的公文的第二天,蔡娘子親到衙門前擊鼓,要與烏縣尉和離。
施禹水本想私下調解,無奈蔡娘子堅持公審不肯松口,只得應了,把烏縣尉也喚到大堂上來。
原來烏縣尉一回到家就對她翻了臉,先說自己被她蒙騙才娶了她這個悍婦,又歷數成親以來她不敬公婆、不畏郎君、不慈小姑小叔等等罪名,之後又說自己寬宏大量,只要她改好了,就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