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先在城外見了徐縣尉︰「徐大人這幾天辛苦了,本縣感激不盡。」
徐縣尉拱手笑道︰「屬下分內之事, 大人過獎了。大人, 知州大人沒有再來嗎?」
施禹水點點頭︰「南山聖壽寺那里距離州衙甚近,知州大人邊先行回州衙去了, 本縣此行回來還要先打發都尉帶著州衙士兵離開,順便押送人犯。」
徐縣尉略一皺眉︰「大人的意思是, 不用再看守梅家了?」
施禹水點了點頭︰「證據確鑿,梅家一干人等的罪名只待知州上報之後請官家定奪了。這城里城外一直派兵看守也不是長策。本縣已經考慮過了, 這處院子只需要將地道出口封閉, 然後大門上貼上官府的封條。至于城內的那處梅家宅院,本縣有意將其算作縣衙屬官的住宅。」
徐縣尉吃了一驚︰「大人實說屬下三人搬出去,住在梅家大宅?」
施禹水搖了搖頭︰「本縣還沒有決定, 說不得本縣見了梅家花園景致優雅,忽然變了主意改成縣令住宅了呢?」
沒成想徐縣尉竟然連連點頭︰「大人這個打算還正常些。」本來嘛, 梅家宅院就是修得比縣衙後院好, 地方又大,花園又多, 房子又足夠。不像縣衙後宅, 三處院子並列,就算有所差別,也還是有憋屈之感, 何況花園還要三家共用?
施禹水本來只是隨口一說,見徐縣尉竟然還很贊成的樣子,不禁愕然, 遂問他為何。
徐縣尉笑著將理由說了︰「大人,??蠶厥巧舷亍r桓鏨舷爻?訟亓鈧?猓?掛?潯干舷刎?11匚盡18韃菊餿?齔?9僭保?恢魅? h緗襝匱美鎰〉孟虜還?且蛭?又韃臼潛鏡厝耍??揮米≡諳匱謾m蛞還?改暝倥衫吹鬧韃拘枰?≡諳匱玫幕埃?母齬僭痹趺捶秩?u鶴櫻俊本?誆惶崦芳藝?罕認匱煤笤漢玫幕啊?br>
施禹水想了想,覺得徐縣尉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他笑著說道︰「那本縣倒是真的需要考慮考慮了。」這話說完又帶點開玩笑的意思說道︰「縣丞與主簿都是文職,縣尉擔負全縣百姓等人的安危,理當住在正中了。一來免得兩個文職聯合起來;二來嘛,也是個文武相攜的意思。」
沒成想徐縣尉毫不推辭︰「縣令這話說的也沒錯∼」
施禹水一怔,哈哈大笑起來︰「那好,若是本縣決定了,就將現在這處宅院讓給徐大人一家來住。」
兩人笑了一陣,施禹水又將話題轉回正事︰「徐大人你著人將此地封閉,就可以撤去士兵了。城里梅家的女眷暫時還關在那里,需要人手看守。不過安全起見,梅家里面的兩處地道入口也要派人嚴守,不行的暫時封閉。待官家處置的旨意下達之後再做別的打算。」
徐縣尉點頭答應,施禹水方才帶人入城。又去見了都尉︰「都尉大人,下官帶來了知州大人的手令,請都尉大人過目。」
都尉接過公文看了說道︰「知州大人著本尉盡快押送犯人返回州衙,施縣令你將人犯準備妥當,本尉就帶人回去了。」
施禹水低聲問道︰「都尉大人,知州大人在這里梳攏了一個姐兒,下官不知該如何處置?還請都尉大人指點。」
都尉臉上露出三分笑意︰「無妨無妨,本尉一並將人帶回州衙交給知州大人就是了。」想不到知州好美人的事連一個小小的縣令都知道了,還能抓住機會投其所好。
施禹水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要是意姐兒從此被遺棄,那自己這番行事可就太過……了。他拱手笑道︰「下官多謝都尉大人指點。下官這就回去清點人犯,驗明正身,盡快交給都尉大人押送回州衙。」
都尉點點頭︰「施縣令去吧。」
施禹水這才帶人回到縣衙。智苦領著衙役出來迎接,施禹水吩咐智苦去縣學里通知,明日起學子們可以回家了,因為這幾天的事情連累學生受苦,給假三天。
王二聞訊很快從後院趕出來︰「大人。」
施禹水看到王二就笑道︰「王二,這邊還有二十幾個百姓,你且想個法子安置一下。」
王二笑了︰「大人,後院原先給呂老丈一家住過的西廂如今沒有住人,小的叫人在地上多鋪稻草棉被,橫豎嶺南這天氣算不上冷,大家擠一擠就睡下了。」
施禹水忽然問道︰「我回來這長功夫,見你臉上這笑沒停過,是不是縣衙有什麼好事?或是家里?」
王二果然笑的更開心了︰「大人,小的媳婦兒,前兩天有喜了。」
施禹水聞言笑道︰「真是大喜事。」
道過恭喜之後,王二才低聲說道︰「大人,後門上那個老張頭曾經找過小的,說他兒媳在梅家做下人,如今也被關在梅家不能出來,求小的向大人求求情,放他兒媳出來一家團圓。」
施禹水皺眉︰「如今還沒顧得上處理梅家的人呢,這事暫時還不成。你沒有答應吧?」
王二搖搖頭︰「小的知道輕重,哪里敢答應?小的跟他說,小的這個二管家,管得是大人的家事。梅家的事是公事,小的管不著。」
施禹水笑了︰「你這話說的,叫人听了會以為我苛待你了。」
王二又搖了搖頭,急忙道︰「小的哪有這個意思,不過是為了搪塞老張頭罷了。」
施禹水見他急了便道了歉︰「我不過說句玩笑話。」
智苦從縣學回來,也說了一件衙門里的事︰「牢里的一個牢頭來找龐主簿說,日前大人關的一個叫做老王頭的,在那里喊冤,說是梅家脅迫他認了放走殺死梅霆的錦娘主僕,他是被迫的,要求大人放他出去。」
施禹水點了點頭︰「這件事龐主簿怎麼處置的?」
智苦搖了搖頭︰「龐主簿跟袁縣丞說了,兩位大人都說梅家這件事牽連太大,自己不敢做主,要等大人你回來定奪。」
施禹水想了想︰「我記得那個老王頭了,他是不是梅十二郎的未來岳父?」
智苦跟王二互相看了看,都搖搖頭︰「小的不知。」
施禹水嘆了口氣︰「算了,這些天事情多,這個老王頭的事不急,等處理到梅十二郎這一干人的時候再一並處置吧。」他忽然又想起一事︰「對了王二,你記得請方老郎中來給這些百姓診脈,看看調養上有什麼要注意的地方。還有,著人把熊金壯跟羊德貴叫來。」
王二領著人回後院安置,智清自告奮勇地替他去請方老郎中了。智苦見熊、羊兩人進來,想了想便拱手告辭回後院給王二幫忙安置百姓去了。
施禹水問兩人道︰「本縣記得臨走前叫你們兩個去查文家別院附近的村子了,德貴你去的蓬萊寺沒有什麼問題,金壯你去查的那個村子有很多不到老年就病得很厲害的人,還有很多跟嬰孩有關的問題?」
熊金壯搶著答道︰「是,大人還說叫方郎中來診脈的,結果先跟著知州大人出去了。」
羊德貴也點頭說大人記得沒錯。
施禹水便點了點頭︰「本縣派了人去請方老郎中過府診脈,到時候本縣會跟他提你說的那個村子。金壯你等方老郎中走的時候去送他,路上把你問到的詳情講給方老郎中听,叫他有時間的話去那個村子看一看。本縣暫時還要處理梅家這一干人犯,顧不上親自去看了。回頭記得派幾個衙役護著方老郎中些。」
熊金壯點點頭,跟羊德貴一起走了。施禹水低頭盤算︰梅家私開銀礦這件事算是違抗聖旨,屬于十惡不赦的大罪,照理會抄家滅族。不過本朝多年來都沒有出現過「滅九族」這樣的大罪,官家也不是那種恨不得除之以後快的人,最多不過誅三族了。梅洵身為梅家家主,又是親自發現銀礦、一力決定私自開礦的人,自然是主犯當誅;他的父母早已去世,老妻也在這次事件中送了,算起來只有他的兒子們大約也會在被誅殺之列。
梅洵在明面上是兩嫡兩庶一共四個兒子,暗中還有十二郎這位私生子。如今梅霆已死,梅震昏迷很可能再也不會醒,需要送到州衙的是兩個庶子。至于十二郎,梅洵已經當著知州大人的面在公堂上承認是自己的骨肉,那就也在誅殺之列了。至于婦孺方面,文氏雖然是長媳,但她喪夫喪子,自己又被下了藥暗害,官家可能會對她網開一面;兩個庶子的妻子大約也會是充作官妓;而姚氏……
姚氏狠毒,對親夫也能下狠手,照自己看來該在必殺之列。只是知州那里雖然自己用意姐兒阻止了他的打算,可萬一自己請誅姚氏的公文遞上去,又被知州給駁回該如何?除非梅震醒來,出面首告姚氏謀殺親夫,知州才能無可推月兌。可是萬一官家旨意下來,梅震也在處斬之列,他卻一直昏迷到死都沒有醒來……
除了人犯之外,還要準備一輛車給意姐兒,還要記得給意姐兒的爹娘一千貫典身錢。另外還有自己跟知州達成協議的私下十五萬兩白銀、公開十萬兩白銀一共是二十五萬兩白銀,也需要送到州衙去。
施禹水嘆了口氣︰事情繁多復雜,自己一個人著實忙不過來,可是幕僚的話也真的不是那麼好找的。他搖了搖頭,索性還是回後院找娘子商議吧,這個人自己用起來絕對放心。
淑娘正在跟王二家的孫娘子交代一些懷孕期間的注意事項︰「你別看我也年輕,前頭叔祖母他們怕我不懂一直在跟我說。還有姜娘子那邊你也可以請教一下。」
孫娘子看到縣令回來,向兩人行了禮就要出去,淑娘忙叫她到廚房說一聲送點飯菜過來。
施禹水問道︰「春花呢?怎麼不來陪著你?」
淑娘笑道︰「郎君出門才幾天怎麼就 涂了?先頭西盡間只住了一個錦娘,就要春花跟夏桑兩個人輪流看守了。如今又多了一個冬雪,春花在西邊守著她們主僕都來不及,哪里還能有時間來陪我閑聊?」話說自己也真的是大開眼界了,錦娘完全不顧自己還是死刑犯的身份,跟冬雪大秀恩愛。
施禹水「哦」了一聲問道︰「她們兩個沒打算逃跑吧?」
淑娘搖了搖頭︰「沒。」那些段子一樣的日常,還是不要說出來辣耳朵了,反正丈夫自己說不定也會被辣到眼楮的。
飯後,施禹水長吁一口氣,把自己在縣衙里想得那麼多都說了。
淑娘的關注點並不在施禹水的意料之中︰「郎君,如果梅洵的兒子們都要被殺,他們的妻子會怎樣?被殺,還是被關?還是被流放?」
施禹水想了想說道︰「婦孺之流即便誅九族的時候也很多都不會被殺,多的還是充妓、流放苦寒之地做苦役這些。」
淑娘又問道︰「我記得好像有一個律法,說是一個家族被抄家,若是家中有女子沒出嫁,但是已經訂了親的,會叫夫家把女子接走,不算在被抄家的這一家里?」
施禹水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個規矩。」
淑娘笑著問道︰「那反過來呢?若是一對男女訂了親,男的所在的家被抄家滅族,沒過門的女子算是男的家里的人嗎?」
施禹水笑了︰「算。不過這種時候男的家里多半都會提出退親,不會牽連無辜的。」
淑娘松了一口氣︰「那還好。」
施禹水奇怪地問道︰「為什麼好?」關鍵是,我跟你說的那些事你是怎麼想到這里來的?
淑娘笑著說道︰「郎君你不知道,那天我听說牢里有一個犯人,說自己女兒跟梅家的一個人訂了親,所以梅家叫自己出面認罪的時候自己認了,如今梅家這樣,不能再把女兒往火坑里推,要退親,要申冤。」
施禹水響起剛才智苦跟自己回的老王頭的事,便問道︰「這個事是不是智苦回來講的?」
淑娘搖了搖頭,想了想又點了點頭︰「孫嫂子跟我說的,不過我想應該是王二從智苦那里听說之後,又說給孫嫂子听的。」
施禹水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娘子,我才說了那麼多,你為何關注這個?」
淑娘愕然了一陣︰「我也不知道怎麼想到這里了。可能,是覺得郎君說的那個老王頭為了自己骨肉做的事,比較讓人糾結吧。替人頂罪自然是錯的,可是為了骨肉親情這一點又讓人心生同情。」
施禹水想了想說道︰「說來也不算冤,我自然知道梅家並沒有這個需要認罪的人。但是老王頭肯出面認罪,自然是被梅家收買的,不過收買他的是他女兒的婚姻罷了。若是換了別人來認罪,大約會是用銀錢收買的。一樣是被收買,自然是一樣的罪名。沒有說因為親情被收買的的便比因為錢被收買的高貴一些,或者說無罪一些。」
淑娘瞪了半天眼,才回道︰「郎君這話有理,我竟無言以對了。」
施禹水笑了︰「娘子又不是官,能夠想到這些已經不錯了。律法上的事情不是娘子你能想象得到的。」他頓了頓,低聲說道︰「娘子,我想叫錦娘跟姚氏都送命,可惜姚氏月兌罪的可能太大了。」
淑娘無言地握著他的手︰「姚氏那邊是因為知州嗎?」
施禹水點了點頭︰「知州確實是一個重要原因,不過姚氏本身心計過人才是最主要的。」
淑娘沉默了一陣抬頭看著施禹水問道︰「郎君,你會嫌我狠心嗎?」
施禹水只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為什麼嫌你狠心?你這腦袋是怎麼回事?亂七八糟的想些什麼呢?」
淑娘低聲說道︰「郎君,文氏跟姚氏算是死仇了吧?只要郎君把她們兩人關在一處,一定會斗個死去活來吧?無論是誰殺了誰,結果姚氏都會死,不是嗎?」
施禹水悚然一驚︰「娘子你……」
淑娘苦笑起來︰「郎君,你還是覺得我狠心了吧?」
施禹水將自己心中那一陣驚悸壓了下去︰「並不是嫌棄你,只是沒想到你能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這話雖然有討好之意,但是也算是實話。娘子先前當真是心軟得要死的人,如今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想叫看不順眼的犯人送命,她就真的去想了這些歹毒的主意來給自己,還要擔心在自己眼里的形象……
淑娘無言地搖了搖頭,什麼時候自己開始變得這麼冷血了?在現代文明的燻陶下長了二十六年,提起殺人什麼的就覺得很可怕。來到古代不過五年,自己就能面不改色地說起叫別人自相殘殺的事……
施禹水似乎感覺到了淑娘的悲傷,忙攬住她︰「娘子,你不要多想,這些事我以後不跟你說了。你這樣也都是為了我……」娘子雖然聰慧,可也只是一個內宅女子,這些大桉還是不該叫她摻和……
淑娘能夠感覺得出來,丈夫是真心地覺得自己是為了他才去想這些的。她傷感了一陣又打起了精神︰「郎君,你手上沒有可用的人,像這些心思又不能放到台面上去,不跟我說不是要一直憋在心里難受嗎?你說給我听,多一個人知道多一份分擔,總是能好一點兒。」
施禹水緊緊地抱著她︰「嗯。」……
兩人抱了一陣,淑娘覺得有點尷尬了,就從丈夫懷里掙扎出來,攏了攏頭發問道︰「郎君,梅家主犯肯定是殺無赦,那從犯呢?」
施禹水懷里一空,稍帶遺憾地說道︰「從犯大約也逃不過流放、苦役吧。」
淑娘忽然笑了起來︰「郎君,我記得你說過,嶺南這里就是官員流放之地。那梅家人本來就是嶺南的,再流放能流放到哪里去?還有他們家的女眷們那麼多,若是充做官妓……嶺南才幾個官?」
施禹水想了想說道︰「流放向來都是偏遠苦寒之地,像梅家這種情況可能會流放到河東路滄州或者秦鳳路那邊去吧,一個臨近東北的苦寒之地,一個是西部邊陲重地。」
淑娘笑著問道︰「郎君,有沒有可能留在嶺南呢?那樣比較好玩?」
施禹水躺在床上,將淑娘扳到面對自己︰「為什麼好玩?」
淑娘伏在丈夫胸口笑了好一陣才抬起頭解釋︰「郎君你不是說,這個銀礦以後會被官府接手算做??蠶氐牡謁母 ?舐穡拷忻芳胰巳У?螅?皇嗆芎 媛穡吭?詞敲芳胰絲醋瘧鶉爍?約杭銥?螅?絞焙蚴潛鶉絲醋琶芳胰爍??15?螅?盟?且渤317飧鱟濤抖? br>
施禹水笑得打跌︰「娘子,你真是個促狹的性子!」不過我也覺得好笑,明日給知州公文上就這麼提一句吧,反正本縣少了那麼多青壯都是被梅家給害得,正好拿梅家人頂上,還省了要派公差千里迢迢押送流放犯人這趟差呢。
王二在門外敲門︰「大官人,方老郎中走了,衙門里熊金壯說大官人吩咐他去送,小的來回一聲。」
施禹水起身出去了︰「方老郎中怎麼說的?」
王二答道︰「有幾個是不小心受了傷沒有及時治的,方老郎中看了傷口說恢復的還可以;別的人,都是長期勞累、不見天日這些話,叫仔細調養著。」他低聲說道︰「方老郎中叫我私下告訴大官人一聲,這些人就是調養過來也不會有多長壽了,這些年把身體糟蹋的太狠。」
施禹水點了點,這一點他早有預料了,可惜了。想了想,他吩咐道︰「明天你跟智清帶幾個士兵護送這些人回村吧,記得登記好信息,跟里正核實一下。」
王二答應一聲去了。
施禹水回頭跟淑娘打了一聲招呼︰「可憐這些人年紀輕輕好手好腳地出門,半死半殘地回來。」
淑娘忽然問了一句︰「是不是有些人還沒有成家?」
施禹水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良久才嘆了口氣︰「這個事我還真需要安排一下。」他心里已經有了計劃,便小聲對淑娘說了,末了問道︰「娘子,你覺得如何?」
淑娘想了想說道︰「郎君你這麼做,不怕配成一對的人打起來嗎?」這哪里是結親分明是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