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急忙解釋︰「大人,並非下官多事, 實在是梅家自己對這件事也有諸多顧慮。大人請想一想, 梅家煉銀子需要隱秘地方,卻為何不在地道里做?正是因為水銀容易沉積在地下, 梅家人若是再使用地道的話對身體有害。況城外別院亦不留人看守,也是出于不損及身體的考慮。」
知州擺了擺手︰「施縣令放心, 本州自會在公文中注明此事。朝廷中大把能人志士,況且官家崇信的道人又長年與丹砂打交道, 對付水銀定有良策。」
說完不等施禹水再說什麼, 就徑自出門回到大堂上,準備繼續審問梅洵了。
施禹水無奈,只得跟著回到大堂, 水銀的事只有另做打算了。
知州吩咐繼續開堂,問道︰「梅洵, 本州問你, 梅家知道銀礦之事的有多少人?」
梅洵想了想才回答道︰「離本枝比較近的知道的多些。那些庶枝的庶枝被罪民派去煉銀了,他們應該也能猜得到。」
堂上正在問話時, 一個守在梅家的士兵前來稟報︰「大人, 小的們在一處院子里發現一名昏迷的婦人。據在場的女使稱,這名昏迷的婦人乃是梅霆的正妻文氏,梅家最近事多, 大夫人昏迷已經有很多天了,都沒能請醫延治。都尉見那婦人只是不醒,不敢做主, 特命小的來請示,這名婦人該如何處置?」
知州看向施禹水︰「施縣令,此人與梅家私開銀礦的桉件可有聯系?」
施禹水想了想,反而搖了搖頭︰「回大人,下官以為,文氏婦人以夫為天,雖被梅霆攜帶參與了不少事件,卻沒有明白其中緣故。」
知州沉吟一陣道︰「那就請郎中去看一看。施縣令,這方面就交給你安排了。」
施禹水忙起身答應,吩咐衙役去請方老郎中到梅家給文氏看診。
知州看向堂下︰「梅洵,照方才所言,這名昏迷的婦人該是你的大兒媳吧?你可知道此事?」
梅洵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罪民知道。前些時日罪民的大兒子靈堂之中發生斗毆,嫡長孫不幸夭折。大兒媳文氏接連喪夫喪子急怒攻心,在衙門里說了不少對梅家不利的話。四兒媳姚氏家去向罪民稟告之後,罪民也在心里責怪文氏不曉事。因而四兒媳出手令大兒媳昏迷時,罪民沒有阻攔。不給她請醫延藥也是罪民想默認她慢慢病逝。」
知州看了一眼施禹水,說道︰「看來本州此番還救了她一命呢。」
梅洵垂頭不語。
施禹水低聲請示︰「大人,何不審一審姚氏殺死婆婆一桉?」
知州點點頭,先派人到梅家將姚氏提來,跟著又問道︰「梅洵,本州問你,還有何人知道你老妻是裝病要絆住你四兒媳姚氏?」
梅洵想了想答道︰「當時罪民是吩咐管家帶著震兒跟震兒的子女離開的,管家知情;還有一個小廝事來向罪民稟告宅院被士兵包圍的,他應該也听到了罪民的話。」
知州便問了管家及前去報告的小廝的姓名,從牢里提出這兩人跪在堂下。等姚氏被帶來衙門之後立刻開始審問︰「姚氏,現有你公公梅洵指證你殺死婆婆後潛逃,你可有異議?」
姚氏搖頭,很從容地答道︰「民婦有異議。民婦正在家中照顧一直昏迷的郎君,還要安撫一雙兒女。管家突然前來,說是婆婆突然得病,要民婦前去照顧。民婦雖然心中暗恨,郎君正當需要民婦照顧之時,婆婆還要做妖,卻沒敢遲疑地就跟著管家去見婆婆了。就連民婦要帶一名女使都被拒絕了,管家也只是一味催促民婦快走。」
「走到半路時有一個女使匆匆攔住,說是公公有事交給管家去辦,叫民婦跟她走。民婦認得她是平時伺候公公婆婆的女使福來,絲毫也沒有疑心地跟著福來走了。倒了婆婆日常起居的屋子門口,見兩扇大門都關著。福來又說婆婆就在里面,叫民婦自己進去。民婦以為婆婆只是裝病,便沒有叫福來跟著進去,自己開了門進了屋。屋里沒有外人,民婦只是遠遠地看見婆婆躺在床上,就行了禮半蹲著等著婆婆叫起。」
「誰知好半天婆婆都不作聲,民婦知道大凡做婆婆的都喜歡搓摩兒媳婦為樂,只得咬牙忍著。忽然民婦听到大門聲響,回頭一看正是民婦打開進來的那扇門又被關上了。民婦心知不妥,忙起身去開門,卻哪里開的動?民婦又回身走向婆婆躺著的床前,準備請婆婆親自下令外面人開門。直到走得近了,才發現婆婆後腦上一道傷口,已是早就沒了性命了。」
知州「唔」了一聲,轉而問起管家來︰「姚氏所說半路上與你分別,可是真的?」
管家搖了搖頭︰「不是的。是小的一直送四夫人到老爺那里,老爺親自吩咐四夫人說夫人在里間,叫她進去侍奉。小的等四夫人進去了之後就在外面把門拴上了,當時屋里只剩老爺一個人。小的去叫四夫人之前來報信的小廝還在,夫人也坐在老爺旁邊。」
知州又轉向小廝︰「阿三,這兩人所說與你所見有何不同之處?」
小廝磕了個頭,利索地回答道︰「回大人的話,小人原是守門的老何家的第三個兒子,才進了梅家做事沒多久。那天正是小人的爹叫小人去東花園找老爺報訊兒的,當時老爺跟夫人還有管家三個人正在說話。里面的屋子門關著,有沒有人小人就看不出來了。小人跟老爺說了之後,老爺當即就叫管家帶人護著四官人還有四官人的兒女從地道出城離開。跟著老爺又說不能讓四夫人跟著,她會要了四官人的命。」
「小人听見老爺吩咐管家去把四夫人姚氏叫來,就說是婆婆病了叫她來伺候。管家去了之後,老爺就叫夫人到里屋去躺著裝病,小人替夫人開了里屋的門請夫人進去,老爺親眼看著夫人在床上躺下了,才叫小人關上門出去。小人就離開了,後面的事小人都不知道了。」
知州再次問姚氏︰「這兩人的話你都听見了?跟你方才所說明顯有出入,你又要作何解釋?」
姚氏搖搖頭︰「大人,既是老爺吩咐,想來他們也不敢不听從。公公膝下四個兒子,有兩個都不是婆婆所出,如今又多了十二郎這個私生子。照民婦看來,公公對婆婆久已厭倦,這才趁機殺死婆婆嫁禍民婦的。」
梅洵在一邊插言︰「大人,罪民有話要講。」
知州將手一按︰「待本州問到你的時候你再講話不遲。」
施禹水皺起了眉頭,怎麼覺得知州有點想給姚氏開月兌的意思啊?
果然跟著就听見知州問姚氏話時候的聲音明顯與問梅洵時候不同︰「姚氏,本州若是叫來福來,你可敢當面對質?」
姚氏點點頭︰「民婦敢。」
知州立刻發話,叫士兵們又到梅家把女使福來帶到衙門。
不多時福來帶到,知州又拿話問她。
福來便答道︰「奴家確實奉了老爺夫人的命去接四夫人,說是吩咐管家要辦的事叫他快去辦就是了。半路上踫到了管家跟四夫人,奴家把話交代明白就帶著四夫人去見老爺夫人。然後又照著老爺的吩咐把四夫人跟夫人的尸體關在一起。」
知州冷下臉來︰「梅洵,你還有何話說?!」
梅洵磕了頭道︰「大人,罪民先前就道有話要說。」
施禹水向知州求情︰「大人,依下官看來,不妨听一听他想說什麼。大人莫忘了老話,‘偏听則晦,兼听則明’。」
知州暗忖自己的小心思似是被看透了——可惜銀礦桉件事大,勢必不能繞過施禹水的揭發之功——只得點頭發話︰「那好,本州就听听你還有何狡辯之辭。」
梅洵的聲音很是不卑不亢︰「大人,罪民與老妻所住東花園伺候的下人都是精挑細選過的。且這些下人等閑不能出入東花園,若有出入,必須兩至三人同行,互相作證。像方才姚氏跟福來所說罪民叫福來去半路迎接的話,便是明晃晃的謊言了。」
知州一怔︰「為何作此荒唐規定?」
梅洵冷靜地回道︰「大人明鑒。因為東花園事關銀錠打造跟地下通道出入口,所以才如此謹慎。在東花園伺候的女使絕對不允許出梅家,待到了年紀罪民自會與老妻為她們擇一良婿送嫁。只是她們出嫁後便要在梅家大宅後街上常住了。大人可以喚後街上所住的人詢問,還可以把跟福來同住一屋的另三名女使叫來分別查問。除此之外,罪民曾親自到前後門處吩咐過守門之人,叫他們記清在東花園伺候的女使臉孔,不可放她們出門。這些俱都有據可查。」
知州沉吟了一下,看向施禹水︰「施縣令,你隨本州到後堂來。」
兩人拋下堂上眾人再次來到後堂,知州這才低聲道︰「不瞞施縣令,本州近來正在尋一名女子準備再納一房妾室。」
施禹水驚訝地問道︰「莫非大人看中的正是姚氏?」
知州點點頭︰「不過一名女子,又是入過監牢的,身份不需給高,不會惹渾家生氣。施縣令看可有辦法饒她性命?」
施禹水腦子高速轉動,很快想到了之前花魁大賽時候自己的打算,便試探性地問道︰「大人,不知粉頭的話夫人能接受否?」
知州怔了一下笑了︰「施縣令莫不是開玩笑嗎?粉頭哪有真情?姚氏既然身犯大罪,本州救她一命,她豈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施禹水便笑了︰「大人,據下官所知,粉頭進勾欄日久自然只認得銀錢,可若是初入勾欄,未經人事的,大人不是更得其中趣味嗎?」
知州看一眼施禹水,道︰「也罷,本州可借口今日天晚明日再審。你只管把這名粉頭喚來待本州一試,若是個好的,本州便依你這一遭又如何?」
施禹水謝過知州,請知州自去宣布今日暫歇明天再審的話,自己卻請智苦盡快出城找到徐縣尉跟智清,向二人交代一下之後親下地道悄悄進入梅家,查找殺死梅洵老妻的凶器。跟著又喚來袁縣丞,詢問粉頭意姐兒家主何處,自己要上門請教荷葉舞之事。接著又悄悄回了一趟後院,向錦娘請教了水銀的危害,之後又吩咐熊金壯跟羊德貴帶人到城外文家別院附近的村子,去詢問可有人出現過不明原因的病癥,且久治不愈。
智苦當先離開縣衙,袁縣丞隨後也送來了意姐兒家的住址,熊金壯跟羊德貴也點了幾個衙役出發了。
知州來到後堂,見施禹水手上拿著一張紙正在細看,便笑著問道︰「施縣令不去安排那名粉頭,在這里發愣作甚?」
施禹水想了想,便把意姐兒的情況說了一下︰「大人,這名粉頭原本並不是粉頭的。不過下官前幾個月心血來潮,打算在縣里舉行一次花魁大賽,便有一些有女孩兒的人家匆匆報了名,意姐兒便是其中之一。她家中老父老母尚在,另有四位兄長,一家俱是在江邊撐船為生的。這意姐兒也自小跟著兄長們下水游玩,練就一身好水性。日前花魁大賽時,意姐兒一曲荷葉舞出類拔萃。可惜除此之外她並不識得其他技藝,因此未能奪魁。下官想給大人推介的,便是這名叫意姐兒的。」
知州停了大感興趣,笑道︰「施縣令,快把這位意姐兒請來,便是不成好事,本州能欣賞一次你口中‘出類拔萃’的荷葉舞,也是趣事一樁啊。」
施禹水點點頭,請知州大人先在此地稍歇,又派了衙役小心伺候,自己才帶了人出門直奔北江邊上,意姐兒的家中而去。
天快傍晚時,施禹水帶著意姐兒一家回來了。他一開口說知州有意納妾,意姐兒的爹娘就沒口子地答應。倒是四位兄長還有些廉恥之心,出言問了幾句,施禹水自然往好了說。他又叫意姐兒一家都到縣衙來,給知州現場表演一次荷葉舞。
回到縣衙,施禹水吩咐意姐兒一家從後門進入,直接去花園準備。自己回屋悄悄囑咐淑娘看緊家中下人,不要出去沖撞了知州。而後估模著意姐兒等人已經準備妥當了,才從後門出來繞到大門進來,請知州到後花園涼亭上欣賞這出荷葉舞。
知州親見意姐兒從水中出來,腳踩荷葉穿過荷花池,徑直上了岸來到跟前下拜,一邊伸手扶起意姐兒,一邊笑謂施禹水︰「施縣令說的不錯,此舞確實別出心裁,當得起‘出類拔萃’。」
說著仔細打量意姐兒容貌,雖不是十分美貌,卻有年輕女子的新鮮動人處。又兼她年紀尚輕,且身段柔軟,心中加了三分滿意。當下便許諾道︰「你放心,本州定將你納做二房。」
施禹水細思自己此番為了對付姚氏才抬出意姐兒,若是一個不好反會害了她,忙在一邊獻計︰「大人,何不就在衙門里辦一紙文書?討美人一個歡心?」
知州略一猶豫,那意姐兒眼圈便要紅不紅起來,淚珠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望著他,口中埋怨︰「敢情大人方才只是哄騙奴家?」
知州听著這小小女子嬌嗔之語,再望著那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兩滴淚珠,又被那小手在自己手上一拂,心中一陣酸軟,滿口答應下來︰「好。施縣令,你快去把文書置辦來。」
施禹水立刻帶著意姐兒爹娘到衙門置辦了納妾文書,上面寫明典身錢三百貫。意姐兒爹還想再加些錢,被施禹水安撫道︰「文書上價錢寫高了恐怕知州大人不肯認,本縣自會給你們補足七百貫錢,做個一千貫的身價。你等只不要說出去就是。」反正從梅家查抄到的現銀,知州自會給自己分潤一部分,自己到時候拿梅家的錢填上就是。
拿著蓋好印章的文書回到花園,知州已經將意姐兒抱在自己腿上揉捏起來。見到施禹水回來,方笑著住手,接過文書來看了,大手一揮不在意地說道︰「明日本州自將三百貫錢送去。施縣令,本州看梅家那處花園甚是不錯,今晚便在那里歇息了。」說著便帶人離開。
施禹水只勸了一句注意安全,便不再勸,私下里卻吩咐士兵們看好梅家一干人等,不要沖撞了知州。
智苦回來悄悄地回稟道︰「大人,小的下了地道一直往里面走,感覺走了很久很久之後才見到地下扔著一只包袱。小的打開包袱看過,里面只有一些瓷器碎片,並有點點血跡。另有一團白紙。小的照原樣系好,仍舊擺在原處了。後來小的又順著地道往前走,遇到一處分岔口,向左的那條小的走到底,試著推開頭頂木板時沒听到人聲。小的就大著膽子推開了仔細打量,見是一處沒住人的屋子。小的又回到分岔口向右試了另一條道路。這一條路上腳印甚多,走到底時小的能听到上面有人說話,就沒敢出聲回來了。」
施禹水長吁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既然找到了凶器,明天我自會引導知州往這方向追查,不會放過姚氏這個殺人凶手的。」
智苦笑了笑,問道︰「大人,白天徐縣尉在城外守護了一天,要不要小的去替他守晚上?」
施禹水想了想便點頭答應︰「也好,你去吧。好在等梅家的事情完了之後,你以後便不必天天晚上再去巡邏了。到時候再好好休息吧,這幾天都忙。」
智苦點頭應是,轉身出去了。不多時徐縣尉回來,連王二也一並帶了回來︰「大人,你這二管家伸手不怎麼樣,又不是多能熬夜的人,屬下看不過去,順手給他領回來了。大人,梅家這是?」
施禹水先謝過他帶回王二,叫王二家去休息,這才低聲跟徐縣尉交了底兒︰「原是我無意中發現梅家的銀子來路不明,一路追查懷疑他們家私開銀礦,稟明了知州後,知州親自查實了才命令將梅家上下一網打盡。」
徐縣尉看他一眼︰「大人,屬下的職責只是巡捕緝盜,少了梅家反倒少了好些事。只是大人這邊,一來交稅會變少,二來人口減少,三來若是梅家的工廠關閉,大批人沒了事做不是要怪罪縣令多事嗎?大人好好想想吧。」
施禹水笑著謝過,兩人在花園分手各自回家。淑娘忙叫廚房送來熱水,親自拿毛巾給他敷臉,然後又吩咐送來飯菜,夾菜遞筷子地殷勤服侍。等施禹水吃完了,淑娘才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施禹水吃飽喝足,緊崩了一天神經放松下來,才把今天的事講給淑娘听了。
淑娘一邊听一邊不時地發出驚呼︰「哇!這麼快?」「咦?這樣也行?」等听到知州懷疑施禹水夫綱不振、自己牡雞司晨時,才訕笑著問︰「郎君不會也覺得我這麼做不好吧?」應該會的吧,現代不是也有很多男人想叫自己的妻子「傻一點兒」、「笨一點兒」嗎?
施禹水搖搖頭︰「我知道娘子你心思細密,又天生聰慧,若是我管得你太嚴了,只怕你會痛不欲生吧?你我夫妻一體,只要不傳出去叫外人說閑話,我是沒問題的。」
淑娘笑著說他︰「郎君,你該不會是覺得自己沒有我聰明吧?」
施禹水笑了︰「我倒沒這麼覺得。不過你是女子,很多事情你看待的方法與我不同,我也是偶爾發現這一點之後才允許你跟我討論桉件的。要知道,我第一次把衙門里的卷宗帶回家,本來是想不讓衙門里的人知道我在查什麼的。沒想到避開了衙門里的人,卻沒避開你。」
跟著他又把知州看上姚氏的事說了︰「我吃不準知州是貪圖美色,還是看中了姚氏殺伐果斷的性子,不敢叫你還有春花她們幾個冒險。後來我推薦了意姐兒,知州見了說好,我已經趕著把納妾文書給他辦好了。等知州一提要去梅家住,我立刻就同意了。」
淑娘搖搖頭︰「各花入各眼。真是想不到啊,姚氏有殺夫、殺婆婆的嫌疑,知州還能對她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