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自然彎腰撿起面紗,還給那名女子。那名女子親自向草民道謝, 草民一見之下驚為天人, 有些驚呆,舉止亦有些無措。那名女子便臉紅起來, 戴上面紗,扶著女使的手匆匆進去了。」
「草民細看那間寓所, 發覺就在草民所住客棧轉角,相距不過十丈, 更巧的是草民所住二樓房間窗子, 正對著寓所大門。草民從這天起便不再去西街,天天只是開著窗子苦等那名女子再出現。一連等了三天,除了一個身材健壯的中年男子跟一個明顯是隨從打扮的人天天出入之外, 那名女子再也沒有在寓所里露面。草民猜測健壯男人大約是那名女子的郎君,因為據草民所見的, 那女子的確是成親後婦人的裝扮。」
「第四天早上, 草民正在睡覺時听到窗外有些嘈雜聲,草民也不知怎地就想到了那間寓所, 急忙打開窗子看時, 見寓所門前停著一輛車,那個隨從正往車上搬行李等物。不多久,那名女子與健壯男人一起出來了, 女子親自送男人上了車離開。揮手告別時,手中絹帕一個不小心松月兌了,被風吹到半空後, 又在草民窗子處掛住了。而那位女子抬頭看絹帕被吹到哪里去,也看見了草民開著窗子看她。草民立刻覺得是個好機會。」
「草民把絹帕從窗子上取下來,絹帕絲滑、簇新,只在一角繡了一支小小的蘭花。草民從窗口向女子示意要把絹帕送還給她,就見那位女子微笑著對草民點頭。草民……草民喜不自禁,飛快地下樓出了客棧來到寓所。女子已經進了里面,女使出來接待,一見草民就驚訝地說道︰‘原來還是官人你撿到了娘子的絹帕,請進來坐,想必娘子也要親自表達謝意的。’草民,草民就跟她進了寓所。」
「草民見了那名女子,覺得自己想表達的思念之情都說不出口了,最後只開口問了女子的姓名一集她跟那名健壯男人的關系,誰知女子竟掩面抽泣起來。女使替她回答道︰‘娘子娘家姓金,小名兒一個蘭字,取自空谷幽蘭,官人問得那位男子算是娘子的郎君。至于奴家,官人喚奴家桐兒就是了。’草民便追問為何說‘算是郎君’。百般問訊之後,女使桐兒才告訴草民,金蘭只是那名男子所養的外室。」
「草民大驚,問金氏娘子為何要這般看低自己?金娘子慢慢把她的淒慘身世告訴了草民。她本是出自官宦之後、書香門第的大家娘子,無奈家中父老為官時得罪了上憲,被誣陷下獄處死,全家也都被抄家了,男子都流放的苦寒之地,女子多半被送進了官坊。娘子原先有一位訂了親的郎君,是將門之後。娘子家中出事時,郎君正跟著父兄在邊境守衛,沒能及時得到消息前來營救。娘子便跟其他女眷一起進了官坊,成了一名官妓。」
「等到這位定親的郎君從邊關歸來,可憐定親的娘子苦命,把娘子從官坊中贖出來安置在這里,卻又對娘子說兩人緣分已盡。郎君另娶了名門虎女為妻,娘子只得做了外室。郎君與家中妻子相敬如賓,對娘子只有一點兒照顧舊相識的意思,一個月里也只能有幾天時間相見,其他時候都只能獨守空房,對月思人。金娘子一邊說一邊流淚,女使桐兒也在一邊陪著哭泣。草民……草民……」
「草民對金氏娘子心生憐惜,便問她願不願意跟草民南下,草民雖已娶妻,與妻子卻只是了了,定會對娘子寵愛有加。桐兒勸說娘子答應草民,金娘子卻一直搖頭不肯應承。草民再三詢問,金娘子才說‘郎君手握重兵,雖然只是視自己為玩物,但是奴家一旦想要跟著官人離開,卻不能保證郎君不會生怒,到時候便會連累了草民。’金娘子隨後便叫桐兒送草民離開了。」
「草民回到客棧之後左思右想,雖然的確害怕金娘子的‘郎君’手中重兵,終究還是放不下金娘子。草民手中拿著出售茶葉之後得到的大筆銀錢,便到首飾店中揀那精美的首飾、絲綢鋪中選取華美的絲綢做禮物送去金家。女使桐兒最初直接拒絕了草民的禮物;過了幾天便答應收下禮物送給娘子,但是又會被娘子退回給草民;又過了幾天,桐兒送進去的禮物沒有再被退回來,草民心下高興,加倍選了精致禮物到金家。就這樣一連半個月,草民多次拜訪,都沒有見到金娘子。」
「正當草民氣餒時,跟草民一起進京的伙計提醒草民該回家了。草民無奈,便打算最後一次前往金家求見娘子。草民對桐兒說了即將回南,桐兒很快就進去傳了話,跟著就邀請草民進去,說娘子得知草民回南,有感于草民的深情,又知道以後相見遙遙無期,打算為草民餞行。草民來到寓所里,金娘子備了一個席面,準備了精致的酒菜請草民。」
「草民再次懇求金娘子跟草民南下,金娘子只是不肯。草民對金娘子情深,又見她一味的怕連累草民,一時情動便抱住了金娘子。金娘子放聲大哭,開口說道要跟草民私會一次,以了卻此情。當下便請草民到她閨房之中小坐。」
「草民激動不已,跟著金娘子進了她的香閨,桐兒自願到外面看守,留草民跟金娘子互訴衷腸。草民與金氏相擁而泣,一時情動便倒在床-上……」
「草民對金氏很是憐惜,再次懇求她跟草民離開,這次金氏也很心動,跟草民說容她在考慮一晚,如果明天草民開窗能在寓所門前見到一盆蘭花,便代表她同意跟隨草民了。草民……跟金氏春風二度之時,桐兒驚慌地闖了進來喊道‘娘子,郎君突然過來了!’金氏大驚,忙叫草民起身穿衣,一邊自己攏頭著衫,一邊到處尋找可以躲藏之處。」
「草民衣衫尚未穿齊,那位健壯男子已經推門進來,見到屋內情形便橫眉立目大罵,先把金娘子踹翻在地,又上前揪打草民。草民已得到金娘子真心,便挺身而出說要給將男人當初為金娘子贖身的錢還給他,以後金娘子便不再跟他,而是跟著草民。男子頓時住了手,說道‘憑著金娘子的才貌,就是落在官坊里也算得一等官妓,因此身價不菲,本官當時可是花費了大價錢才給金氏贖了身的。’草民自覺手里有錢,便直言叫男子只管說個數目出來。」
「男子親自把金娘子扶起送到草民身邊,說道‘本官對金氏早沒了情誼,既然你小子看中了金氏這個殘花敗柳,又能如此硬氣要給她贖身,本官就不難為你們了。金氏在官坊時身價兩萬貫,本官為她置了這處宅園花費九千貫,養了她這幾年的衣衫首飾食物花費就不再多算,湊足整數三萬貫即可。你拿出三萬貫來,金氏立刻就可以跟你走。’」
「草民自然大吃一驚。草民素來知道京中花費大,然而行院花魁的身價也不能有兩萬貫那麼多,草民出言辯解後,金氏掩面哭泣說草民輕視她,男子也大怒起來打了草民‘金氏已經被你睡了,本官不屑再要這等水性楊花的女子,如今已經由不得你不出這三萬貫了。你若是想嘗嘗大牢的滋味,只管開口。’草民懇求給點兒時間來籌備這筆錢,草民已經想好了可以從相熟的茶鋪那里商借。茶鋪跟草民家的生意已經持續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不會不容草民借債的。」
「男子同意了。他把金氏跟桐兒都關在內室,又命隨從在此處看守,自己親自跟著草民來到茶鋪。茶鋪的掌櫃見了男子果真稱呼他‘將軍’,把草民對男子身份的最後一點疑心也打破了。草民跟掌櫃的說要借三萬貫錢來付給這位將軍,掌櫃的大驚,問草民為何要借這麼多錢。草民無顏將金氏的事情說出,只得借口自己迷上了賭錢,在賭坊里輸紅了眼,一連輸了三萬貫這麼多,還不出錢來,被賭坊里的人押著說要‘剁手’。幸好這位將軍路過代為交了賭資,如今只是還錢罷了。」
「掌櫃的自然出言責備草民不該沾這個‘賭’字,草民再三保證以後一定不會再去賭坊,有如今這一遭草民已經嚇破了膽。掌櫃的還是為難地說這筆錢數目太大,雖然兩家是多年的生意來往,也不能沒有擔保就借給草民這筆錢。草民拍著胸脯說道‘有我們白家六百畝茶園在,這點錢不過是送兩次茶葉的功夫。’掌櫃的順勢就叫草民用這六百畝茶園作抵押才肯借錢。草民雖然擔心父親責怪,卻因想到家中的茶園遠在嶺南,與汴京怕有萬里之遙。掌櫃的在京中做生意也不可能跑到嶺南來,因此確實只是寫在借據上做個擔保罷了。草民便同意了。」
「草民跟掌櫃的就此寫下了借據,寫明草民因為賭錢欠債,用自家六百畝茶園作保向掌櫃借錢三萬貫,必須在兩年內歸還三萬五千貫。草民對于掌櫃的趁火打劫多要了五千貫雖然有點不悅,然而想到他能借出三萬貫的確給草民解了燃眉之急,就沒有過多計較。草民跟掌櫃的都在借據上簽了名畫了押,為了保險還按了手印。草民拿到三萬貫錢立刻交給了那位將軍,將軍大笑著說草民‘痛快,是個爽快人。’叫草民自己去寓所接金娘子走,還大方地說女使桐兒算做搭頭也一並送給草民。」
「草民來到金家寓所,那個隨從已經離開了,草民自己進了金氏閨房,見金娘子跟桐兒正抱頭痛哭,猜測草民會不會被將軍抓去坐牢。見到草民出現都狠高興。金娘子得知草民為她花費了三萬貫,對草民感激涕零,說自己從今往後就一心跟隨草民了。草民雖然心痛三萬貫錢財,卻得到了金娘子這個知心人,並未覺得有何不妥之處。金娘子叫草民回客棧歇息,她跟桐兒收拾些行李衣物細軟之類,等草民第二天啟程時就跟草民一起南下。」
「草民答應之後回到了客棧。伙計責怪草民為一個女子花費太過了,草民雖然據理力爭,心頭到底有些不是滋味,便打算再去金家寓所,在那里休息一晚,等第二天一早再回客棧喊上伙計啟程回南。草民進了寓所,見金娘子果真在跟桐兒將衣物細軟收拾在一起打包。當夜草民跟金娘子同榻而眠,桐兒進來點起兩只紅燭,說是給娘子和官人做慶賀之用。草民對桐兒的這點心意感激不盡,便說日後要為她選一個良婿。」
「草民跟金氏溫存之後覺得很是疲乏,很快就睡了過去。一覺睡到天亮,卻發現金娘子跟桐兒都不見了,屋里收拾過的包袱也都不見蹤影。草民先以為是那位將軍搗鬼,急沖沖地出門想要找他算賬,才發現草民一直都忘了問他姓甚名誰,在哪里做將軍。這時有一位中年人找上門,自稱是這座寓所的主人,月前有兩男兩女來賃了這所房屋暫住。草民自然不信,這里分明是金家寓所!中年人說道他就是姓金的,這所宅院是他的,所以才叫做金家寓所,他還取出了房契跟租約給草民看,上面寫得分明,‘典給蔣君等四人居住,為期一月,典銀五兩。’還有衙門蓋的大印。」
「草民這才知道上了當,可是能到哪里去找這四個人?中年人知道了草民的遭遇,勸草民到開封府報桉,說道天子腳下發生這種事,開封府尹理當追查的。草民听了他的話到開封府報告了此事,府中的一位文書私下里告訴草民,這一年里開封府已經接到三四起這類桉子了,顯見得是做慣了的套,只是草民花費的錢財最多罷了。還叫草民不要抱什麼期望,這些人至少賺到了五萬貫錢財,說不定早就遠走高飛了。」
「草民來到茶鋪質問掌櫃的為何要叫那名男子做‘將軍’,若不是有草民熟悉的茶鋪掌櫃喊他‘將軍’,草民說不定早就對他身份起了疑心。掌櫃的很驚訝,說這個男子一連半個月每天都來茶鋪買茶,自己介紹說姓蔣名君,因為諧音所以被大家喊做‘將軍’,掌櫃的自然也跟著這麼喊了。草民只得自認倒霉,在汴京等了好幾天都沒有消息,伙計催促草民再不回南恐怕家里人要擔心路上出了什麼變故了,草民無奈地離開了京城。」
「回到嶺南之後,草民出售茶葉的錢幾乎全部用來購買禮物送給那位金娘子了,沒有錢拿出來,只得把在京里被騙的經過說給家父家兄。家父對于草民膽敢將茶園抵押出去破口大罵,大哥安慰家父說幸好潘掌櫃跟白家有多年生意來往信得過,不然真要換了別家,趁著白家沒有這麼多現錢的時候拿著借據上門要收茶園子,那才叫得不償失呢。家父被大哥勸了之後才平息了怒氣,也說只要茶園還在,三萬貫就能再賺回來,叫草民吃這一個大虧以後多加小心罷了。」
「家中諸人都來安慰草民以後小心,便是草民的妻子,也只是勸草民安心,並未責怪草民。草民自是深感不安,下定決心日後好好做活,與拙荊也好好相處。誰知沒過幾天,梅家拿著一紙文書找上門來。草民細看那份文書,草民畫的押、打得手印都在,只有內容全變了︰絲毫沒有提到借三萬貫錢、兩年內還三萬五千貫的事情,只寫著草民因為賭錢輸了,把自家六百畝茶園做保向賭坊抵債了。」
「草民質問梅家從哪里偽造了這份文書,大哥卻叫草民稍安勿躁,他驗過手印,的確是草民的無疑,畫押也是草民的筆跡。他問梅家從哪里得到這份文書的,梅家來的人只肯說是來自京里。大哥私下里找了家父說了些話,出來便說要認下這份文書,白家會盡快將在茶園里做活的人安置好,就把茶園轉給梅家。梅家來人卻說不必了,那些人很快就會自己來解約。」
「家父跟大哥推測,是京里茶鋪的潘掌櫃被梅家收買,背叛了白家,家父跟潘掌櫃多年的交情,頓時氣得下不來床,請了方老郎中來診治,方老爺子說家父這是氣急傷身,勸家父放寬心調養,大致還能調養回來。梅家一直派人來催促盡快轉讓茶園,之前在茶園里雇的人果真都拿著當初契約上雙倍的錢來解約,家父知道這些人都是被梅家收買過了,就叫大哥把錢收下,契約全部到衙門注銷。然後就直接在衙門把禪院轉讓的文書也辦好了。現在那個大茶園已經是梅家的了。」
施禹水听完嘆了口氣︰「怪道本縣看二勇你不似賭徒模樣,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只怕那幾個用‘仙人跳’技法騙二勇兄弟的人也是梅家找來的,在京里多做幾樁許是想掩人耳目,免得直接針對二勇兄弟太打眼了些。」
白二勇連連點頭︰「大人說的是,草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個‘將軍’怎麼能先跟茶鋪掌櫃說自己的綽號?顯而易見是專門對付草民的,若說是梅家找來的,那草民就都能想通了。」
施禹水對白二勇點點頭,鼓勵了一句︰「白兄弟以後小心梅家,美色上也莫再動心了。」見白二勇連連點頭才轉向白老爺子︰「本縣听方老郎中說起過給白老丈診治時老丈的模樣,現在看來白老丈調養的不錯,雖行動還要人攙扶,與當初相比已經是大相徑庭。」
白老爺子笑著說道︰「小兒雖然被騙,也只是丟了先人後來置的茶園,沒有把這塊祖田丟掉,就當從頭再來一次罷了。要知道十多年來,因為白家茶在京中頗受歡迎,售價上漲之後,白家著實能入賬不少,很多族人已經開始懈怠了。以前有些關鍵工藝還是白家人自己動手,後來也逐漸交給雇來的人去做了。這次茶園做活的人一起辭工轉而去梅家,就把茶的制作工藝帶到梅家了。」
「若非祖上留有遺訓,最關鍵的一道工序不是繼承白家的家主不能經手,恐怕白家茶以後就不能再一枝獨秀。現在梅家雖然奪走了茶園,帶走了大部分制作工藝,能夠做出茶來,卻不能跟地地道道的白家茶相比。經此打擊白家不但不會倒下,反倒更能齊心合力了。老夫想通了此節,心緒漸漸平復下來,才一天好過一天。」
施禹水問道︰「白家祖先莫非早就料到有此禍事?竟留下了這樣的遺訓?」
白老爺子捻須微笑起來︰「大人,白家種出茶樹的時候,梅家在此地已經是一家獨大了,祖先猜測他們家發家的手段不大光彩,生怕梅家人會用什麼暗地里的伎倆對付白家後人,這才特意留下了這條遺訓的。真實多虧了祖先保佑。」
在座的幾個白家旁支的人雖然臉色略有不虞,卻沒出聲說什麼。施禹水雖然覺得未必僅是如此,但是他看看在座的人參差不齊,也不能憑空分辨背後有何關系,便沒有將問題問出口。轉而提到了前天晚上有人夜探梅家之事︰「梅霆向本縣提出最近只跟你們白家有所爭執,懷疑是你們家雇了人到梅家打探,本縣也想弄清此事,所以要動問一句︰白老爺子最近可曾接觸過什麼江湖高手、市井俠客之流?」
白長峰出面回答了這個問題︰「這個季節白家正忙著制茶,如今家中沒有雇來做工的人了,全都要靠白家人自己動手,整整忙了這一個來月才完工。間中還要應付梅家來人的催促,著實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尋訪什麼高手什麼俠客來對付梅家。還請大人明鑒。」
施禹水很自然地笑道︰「梅家既然提出了這個事情,而且的確有這個可能性,本縣職責在身,不得不問這一次。白家有沒有做過此事,本縣還是能相信自己判斷的。只看白老爺子這副豁達的樣子,就知道白家的確沒有把這六百畝茶園當成了不得的大事,既然不是大事,自然不會針對梅家了。大約因為梅家很當回事吧,所以才會以為白家也會當回事。所謂‘智者見智,仁者見仁’,不外如是。」
白二勇一臉敬佩地說道︰「縣令大人高見。」
白老爺子忽然起身說道︰「大人,已近午時了,請大人就在寒舍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