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只覺得背部有一股大力撞向自己,整個人身不由己地被斜拋到半空又落下來,恰好將最突出的月復部重重地跌落在地板上,頓時便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疼痛,她忍不住痛苦地叫道︰「啊!」艙室里的東西也跟著被拋起來再落下,叮叮當當地散落在地板上。
因為淑娘多半都在躺著休息,春花沒再總是在里面陪著她,這會兒正在外間坐著想事兒。船顛簸的時候她也被拋了起來,腦袋撞到了頭頂上的木板,正在疼得想要罵人時听見了淑娘的慘叫,她立刻忘了自己腦袋上的傷推開里間的門,見淑娘趴在地上,痛苦地想撐著爬起來。
春花立刻上前把淑娘扶起來,又想把她安置在榻上時卻遲疑了︰萬一再顛簸一次,不是又要被摔到?她轉念一想有了主意,索性將榻上的被褥都拽下來鋪在地板上,飛快地跑到外面把自己睡的榻上的被褥也扯下來抱到里間一並鋪好,又攙扶著淑娘躺下。她看看房間里,把所有跌落在地上的東西全部收拾到外面,又看向那張榻︰這也是一個會動的,可惜自己力氣不夠沒法搬出去。
春花放棄了把榻挪出去的想法,來到淑娘身邊,輕聲問她感覺怎麼樣了。淑娘臉色慘白,頭上布滿的汗珠順著發絲滾落下來。春花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出去叫大官人過來吧,不敢留著淑娘一個人;守在這里吧,看著大娘子痛苦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
正在她掙扎了半天決定出去找人時,施禹水已經來到了艙門外,正要推門進來時,施水谷匆匆地趕上來︰「大人,張老爹跟陶老哥說船踫到了一處暗礁,幸好這艘船本來是雙層底板,一時還不礙事,不過也得盡快找個碼頭停下來看看船底損壞的程度了,咱們後面還要趕差不多一個月的路呢,船不修好可不行。陶老哥說這里是台州灣,離最近的陸地要不了一個時辰能到,叫大人放心。」
施禹水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叫他們盡快開到碼頭是了。」說完不等回答便推開艙門進來,把施水谷留在外面去吩咐船家。
施禹水在外間看到春花睡的榻上被褥沒了,地上胡亂地擺了一地的東西,有幾件明顯是在里間拿出來的,不由心里一緊,趕快進了里間。春花一見到他像見了大救星︰「大官人,大娘子摔倒了,正好踫到了肚子,這會兒正疼得厲害呢!」
施禹水快步上前,半跪在地板上握住淑娘的手詢問她。春花自覺地退開了半步,眼里含著一泡淚。
淑娘終于緩過來勁兒,虛弱地對丈夫露出一個微笑︰「還好,除了剛踫到那時疼得厲害,這會兒慢慢不怎麼疼了。」
施禹水心疼地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安慰她道︰「很快能靠岸了,一靠岸給你請個郎中來。」
淑娘費力地點點頭,她的確覺得肚子不那麼疼了,而且也沒有出現書上寫的那種「小月復一緊,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流下」的感覺︰「我想可能是孩子覺得疼,鬧騰了一陣,不疼了不鬧了。」
施禹水輕輕地模模她的肚子,感受到手下的肚皮不那麼發硬了,這才放了一半的心︰「好了,不鬧了好。回頭叫郎中看看是不是需要開個安胎藥。」
果然半個多時辰之後船停在了最近的碼頭,上岸一問,此地乃是兩浙路台州黃岩縣章安鎮,施禹水皺了皺眉頭,打發王二去跟船家傳話說︰「夫人動了胎氣需要請郎中,此地太小恐怕郎中手藝不精,叫人問問離縣城有多遠,若是可以的話,盡快派人到縣里請郎中過來。」
不一會兒陶老哥跟著王二前來回話了︰「大人,縣里有一條河直通此地,大人若是想快些給夫人看診的,不如船直接沿河開到縣里去。」
施禹水立刻答應了︰「那快開船走吧。」
又一個時辰之後,船沿著永寧江西行來到了黃岩縣縣城的碼頭,這里的確比章安鎮的碼頭大得多了,張老爹也不禁放了心︰「陶老弟,看來船也能在縣里修了。」
施禹水命王二拿著自己的名帖去縣衙拜訪,只請縣令介紹本縣醫術最好的郎中行。王二很快回來了,帶著一個縣令的屬官︰「施大人見諒,縣令大人不便前來相迎,特叫下官來听吩咐的。還有郎中的事情要告訴給施大人。」
施禹水稍微皺了皺眉頭︰自己其實更著急郎中,只是這人也不能得罪,只好耐著性子跟他客套。
這名小吏講起話來滔滔不絕︰「施大人不知,本縣近海,縣境內有兩處鹽場。施大人也是兩榜進士,自然知道這鹽場乃是朝廷重地,兩處都有一支軍隊駐扎看守。那些兵痞們都有諾大脾氣,常常在縣里鬧事,縣令大人礙于朝廷法度不能插手軍職,本縣里百姓怨聲載道。」
「說施大人要請的郎中吧,軍隊駐扎之地本有軍醫,兵痞們鬧事打架自己處理了不完了?偏偏這次打得厲害了,硬說軍醫治不了,派了幾個人來縣里把那個郎中生拉死拽地弄到鹽場去了。這不,縣令大人派人去請的郎中兒子來了。」
施禹水先前听見小吏說郎中被鹽場駐軍弄走了,正覺得煩躁,這下頓生峰回路轉之感。來人也有三十多的年紀,身後跟著一個十四五的小後生,雙方略略寒暄幾句,施禹水知道老郎中名喚計成,這人叫計祖,繼承了老爹的全部手藝,只是計祖話語中語氣一轉︰「不瞞施大人,若是為女子診病的,倒是小的妹妹更合適。」
他拉出跟在後面的小後生來︰「這是小人的妹妹,自小聰穎,也想學爹的醫術,只是爹不肯。小妹磨得厲害,爹教了她一點兒給婦人看診的東西,誰知小妹資質甚高,幾次為婦人診病都手到病除了。」
施禹水皺著眉頭打量小後生,這才看出來她確實是女扮男裝︰「也好,你快去給夫人診脈吧。方才夫人動了胎氣。」
女子得意地從大哥手中拿過藥箱,神氣活現地進了艙室里間。
春花見到來人這麼年輕,不由得呆住了,女子頓時臉現不悅︰「哼,還不快閃開。」她一開口,春花听出來是個女子,又愣住了。倒是淑娘躺在地板上沒有做出什麼驚訝的舉動來︰她在現代見過的女醫生簡直不要太多……
女子雖然心氣很高,醫術卻的確很不錯,她很快給淑娘把完了脈,又問了她的感覺,又親自動手模了模淑娘的肚子,最後才說︰「雖然只是一時動了胎氣,現在卻沒什麼事了。我給你開個方子,你要是覺得特別不舒服的話吃一次,不然躺幾天養好了。吃藥多了也不太好。」
淑娘確實感覺自己現在沒有異樣了,便感謝了女子的好意,又問她︰「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都能看什麼病?」
女子想是以前給人看診都被人嫌棄是女的,好容易踫到淑娘這個不嫌棄的,頓時興致勃勃地說起來︰「我小名兒叫妙兒,我爹姓計。今年快十五了,我爹說女子最重要的是相夫教子,不肯教我醫術。我好容易才磨得他答應了,又只肯教我給婦人看病,還嘆息說我講來說不定要被人罵做接生婆,壞了他的家風。」
淑娘慢慢地笑了起來︰「你爹怎麼會以為你會被罵成接生婆?」
計妙不以為然地說道︰「誰家女人不生病?有幾個看郎中的?郎中也沒女的呀?我一直給婦人看,萬一將來踫到一個快生的孕婦,給人家保住了大小兩條命,不跟接生婆是一樣的了嗎?」
淑娘暗地里嘆了一口氣︰現代時,婦產科的醫生絕大多數都是女的,尤其產科的醫生很是受人尊敬,在古代卻被這麼貶低。她想起自己恍惚記得前輩留下的記憶里有關于女子做醫官的事情,只是這一會兒不大想得起來了,便沒有多言。
計祖帶著計妙離開之後,小吏又請施禹水帶著夫人到縣衙暫住︰「施大人,縣令大人命小的請大人夫婦到縣衙里住幾日,也好方便大人的夫人看診不是?」
施禹水點點頭︰「那多謝縣令大人的好意了,只是如何前去呢?」
小吏笑著說︰「大人不必多慮,小人來之先已經听到縣令大人吩咐人請兩座官轎到碼頭來,想來很快要到了。」
不多時,果真有兩台四人抬的小轎過來,請施禹水並夫人乘轎前往縣衙。
施禹水問過船家大約需要兩三天時間來修理船底,便約定了三天後看看修理情形再決定何時啟程,隨即跟淑娘分別上了轎,又教春花與孫氏跟著淑娘的轎子,王二跟自己的轎子,智苦智清護送自己幾人到縣衙後再跟其他人匯合,想在船上歇的在船上住,想到客棧住的去客棧住。安排完畢了才由小吏領著來到了黃岩縣縣衙。
此時天色早晚了,黃岩縣湯縣令特意在衙門前迎接了兩人︰「下官沒有遠迎,施大人可不要怪罪喲。」
施禹水也拱手見禮︰「湯大人何出此言?下官本打擾了,湯大人再如此相待,叫下官如何不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