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分析起來︰「你看十幾年前,劉二嬸沒了男人養不活兒子要走,若說王大不是她的兒子她不心疼,王二卻是親生的,年紀又小,帶著他一起走也沒什麼大不了啊,偏偏把他留下了,若不是王大的娘跟婆婆有遠親咱們家接了他兩個,難道叫王大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養七八歲的弟弟?」
「當時劉二嬸離開可不是改嫁的,本來她要是想改嫁,族里也不會多攔著。她專門挑了個客商跟著走,難道不知道做妾的沒有做妻的有底氣?還是想著要過得好一點罷了。」
「現在她不肯跟著大兒子走,一方面可能是年紀大了些確實舍不得離開三個小兒女,另一方面只怕也是因為她現在的日子過得不錯吧?大兒子十幾年沒養,再親也生疏了,萬一大兒子以後不孝順了,自己不是就難過了?若說她現在的日子過得吃了上頓沒下頓,說不定早指望大兒子長大了接她走呢。」
施禹水皺了皺眉頭︰「娘子你也把劉二嬸想得太壞心了些吧?」
淑娘模著自己的肚子說︰「第一個孩子,一個女人能忍心拋下第一個孩子……」
施禹水忽而住了嘴,是的,雖說孩子不是自己生的,然而娘子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兩輩子以來的第一個,若是叫自己不要這個孩子……那不可能。他轉而說道︰「不管她了,橫豎知道了她如今的情形還不錯。」
春花默默地退了出去︰孩子嗎?自己將來會跟什麼樣的人成親?生下的孩子會是怎麼樣的?
船從長洲縣離開之後又停過兩次補充食材,船行小半個月後,終于在六月十五清晨抵達杭州,施禹水決定在杭州停留五天︰一來要從杭州雇一個熟悉近海的人跟船出海,這件事交給船家來辦;二來出海不同于運河上航行,需要的準備工作更多,不只是船家,連施禹水一行人也要多采買些解暑的藥物以及食材;三來要拜訪史玖的新店鋪,等錢客商跟史玖再接上生意之後,還要請錢客商幫忙捎信回長社縣。
陳大郎自告奮勇領眾人去史玖的珠寶鋪︰「大人,小的已經去過史大掌櫃的新店了,就開在錢塘縣城西大街,附近住的多是商戶。」
施禹水問起附近有什麼客棧時,陳大郎卻說︰「大人要住店自然是住上好的,只是倒不如表明了身份在商戶家里借宿幾天了,錢塘美景與北地不同,大人可以好好欣賞一番,或者就留宿在史大掌櫃家中也可。」
施禹水看看自己帶得下人,到底還是叫王二去尋客棧了︰「不好,本官帶得隨從多了,都借住在別人家中不方便,況且還要進進出出的采買。先去史家店鋪拜訪,略坐坐就去尋客棧。」
陳大郎領著眾人來到西大街史書珠寶鋪,一進門就笑︰「史大掌櫃,有故人來探望了。」
史玖正俯身在櫃台上研究手中的一塊玉石,听見聲音從櫃台上抬起頭來,一見到施禹水便驚喜道︰「施大官人?你們夫妻怎麼會到這里來?」
施禹水含蓄地說︰「赴任路上,途經此地,來拜訪一下。還有這位錢兄弟,搭了下官的順風船來跟史大掌櫃的再須前緣。」
史玖恍然大悟︰「哦,今年大比,施大官人你這是做官了!錢兄弟,多日不見了。」他忙叫自己娘子孫氏出來招待淑娘進後院歇息。眾人正簇擁在店內見禮時,門外進來兩個年輕男子,正跟眾人打個照面。
這兩個年輕男子都是一身短打扮,生得高大健壯,向史玖打了招呼,從店里拿了兩條哨棒並一些鑼、槌、盤等出門去了,不一會兒外面便熱鬧起來,不時有喝彩聲傳來。
史玖見施禹水覺得奇怪,便對他解釋道︰「剛才這兩個人是街上耍槍棒賣藝的,收些銀錢做兩人的使喚。因為常在我這店門外賣藝,便把家伙什寄在店里了。」
施禹水听了心里一動︰自己正想要尋幾個身手好的人,他回頭叫智苦智清到外面看看那對叔佷槍棒使得怎麼樣,自己跟史玖打听起武氏叔佷的底細來。
史玖說了自己知道的︰「這兩個人原是一對叔佷,從河北東路恩州清河縣來的,叔叔名喚武松,佷兒名喚武澤,只說自家沒了田地存不得身,才南來尋個吃飯的地兒。這邊不比北地常被蠻夷劫掠,有錢有閑的人多,見他們有一身好本事,給的賞錢不少,足夠兩人使用了。只是我沒見他們是在哪里住的,只知道那個做叔叔的似乎有什麼主家,有時候不得閑,便只有那個佷兒自己賣藝。估計是給什麼富戶做護院之類的吧,具體的我沒問。」
施禹水便問道︰「他們只是賣藝,我卻是想招攬了做手下使喚,你看他們可是那不忿官府的性子?」
史玖想了想,搖著頭說︰「交淺言深,也說不到這里來,大人還是自己問問他們的意思為好。」
智苦智清回到店里,對施禹水說道︰「大人,年長的那位身手極好,小的兄弟兩個只怕一起上也斗他不過。年輕的那位現在使得還只是個花架子,不是小的們的對手。」施禹水更中意了,打定主意一會兒便邀請他們。
午初時,天氣已經大熱起來,在街上閑看的人也少了,武松叔佷便收了攤子將家伙什寄在史玖店里,便要告辭離開。
史玖忙攔住了道︰「武兄弟,我這位同鄉是今年新任縣令,看中了你的身手,想叫你們叔佷跟著他做個小官,比在街上賣藝強些。」
武松看了看施禹水,問道︰「小人並未听說本縣換了縣令啊,大人怎麼說是新任縣令?」
施禹水略有些窘迫︰「下官不是本地縣令,下官乃是嶺南洸縣縣令,只是途徑杭州,來探望舊識,見了你們叔佷耍的槍棒,愛你身手,這才出言詢問的,若有唐突之處,還請見諒。」
武松大笑道︰「大人說的哪里話,大人夸贊小人身手,小人只有高興的。只是,小人目前就在本府高知府手下做個都頭,恐怕要愧對大人的好意了。」
史玖大吃一驚︰「武兄弟你是知府大人手下的都頭?怎麼從來不說?」
武澤在一邊靦腆地出聲解釋︰「二叔才去知府手下沒幾個月,再說,若是說了,就沒法賣藝了。」
武松也是一臉不在乎︰「說這些作甚?」
施禹水嘆了口氣︰「下官有眼不識泰山,還是知府大人慧眼識人。」
那邊武松卻對施禹水道︰「大人,小人得大人欣賞,無以為報,不如為大人引見高知府吧?雖說你們並非上下,日後卻難免會一處為官,何不早早結個善緣?」
施禹水心中一動,當即道謝︰「多謝武都頭,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武松又道︰「如今天熱,知府大人早起升堂,午間歇晌,傍晚時分才見人,大人不妨先安置下來,等到下午申末時小人叫佷兒來領大人到知府後衙面見知府大人,小人先在知府大人跟前為大人做個介紹。」
史玖忙起身說︰「施大人就住在我家里吧。」
施禹水見他熱情相邀,終于同意了,卻提出只自己夫妻帶著女使住在史家,其他下人等還是到客棧里住著,用他的話說是「方便采買船上用的物品」。
後院里,孫氏听淑娘講了在汴京史家的事情,對那一家子自是嗤之以鼻︰「我就說他們不地道。我婆婆是公公續娶的,大伯跟二伯都是前頭婆婆生的,兩個人聯合起來對我們當家的輕慢。公公沒了的時候,大伯仗著自己為長主持分家只給了我們兩成家產,他們兄弟各得四成。不然明明是在天子腳下,我們當家的怎麼會離開另起爐灶?」
淑娘對她們家族內部的事情不置可否,表面上還是順著安慰了幾句諸如「自力更生也是好樣的」、「如今你們也能直起腰了」之類的話,轉而問孫氏搬遷之後在杭州的生意怎樣。
孫氏笑的很真心︰「原先我們當家的說要離開長社縣時我還心里打鼓,現在卻要佩服他當機立斷了。杭州江南水鄉,跟北方完全不同,首飾的樣式南北有別,勝了一個‘與眾不同’。此地富商也比較多,互相攀比之下,我家里的生意比之長社縣確實好了不少。」
淑娘笑著說︰「不是我說,你們先前到底是在京城里做生意,後來自己出來開店,怎麼說也該找些首府之類的地方,怎麼竟然跑到長社去?那可真的只是一個小縣城。」
孫氏嘆口氣︰「分到的家產不夠。長社離京城比較近,當初跟幾個送礦石、珠子的商人商議也給我們家單送時,好幾位都推說不方便不肯送,只有南陽的那位錢客商父子說了自己送貨的路線,道若是順路的話就給我們送,不然不能特意繞遠,只得將就了。幸好一到長社又踫到了陳大郎這個珠客在招攬客人,我們當家的想著不能只做玉石一門,免得獨力難支,就把陳大郎帶得珠子盡數買下,又跟他商議了日後穩定供給,這才開起了珠寶鋪,不然只怕又只是一個玉石鋪了呢。」
淑娘好奇道︰「你說起陳大郎,我就奇怪了。他似乎是嶺南人士,要是入京一趟,順風順水也得走兩個多月,一來一回不久小半年下去了?他怎麼就能一年到頭都在外面跑?」
孫氏看看淑娘,掩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