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看著王氏兄弟說︰「王二,你來交代一下,你哥哥事先都怎麼教你的?」
王二扭捏了一下把心一橫痛快地把王大賣了︰「哥哥跟小的說,不管知道不知道自己哪里錯了,若是大官人問,說自己有錯,說自己沖動啊、暴躁啊什麼的都行。不過小的想著招弟這個事兒吧,我也是生氣了不該沖渾家發火,別的小的沒錯。」
王大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王二縮縮脖子不說話了。
施禹水看著王大說︰「你老成持重是你的好處,只是過于老成持重了也不是太好。這次招弟的事,真正說起來雖然章家有不大厚道的地方,最主要還是陳氏婦人貪昧之過。至于王二你是因為惱恨陳氏了,恰好你渾家說的又是做爹娘的不為女兒著想的事,所以你遷怒起來打了你渾家,這一點上你確實該認錯。」
看兄弟兩個都低著頭表示受教,施禹水又笑了︰「好了,還是王二你們夫妻跟著我到任上去。」王二大喜︰「是,大官人,小的回去對渾家說。」
第二天已經到四月二十,距離月底只有十天了,淑娘跟施禹水合計還有哪件事情沒有辦妥,春花忽然推門進來傳話︰「大娘子,吳大官人差人來送信說你嫂子要生了。」
淑娘大驚之下立刻起身要到吳家去,被春花攔住了︰「大娘子,你現在懷著孩子呢,不能去看人生產。」
淑娘又轉向丈夫,施禹水見她著急的模樣道可以請叔祖母過去幫忙看看。曹氏答應了下來卻特意問了一句︰「淑兒,你仿佛听說你嫂子的婆婆也在?」
淑娘氣得又站起來了︰「我娘去世都有二十年了,我嫂子哪里有活生生的婆婆在世?這是三嬸到處說的吧?」她轉悠了兩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起來︰「叔祖母,我若是回娘家去不進產房,是不是不算見產婦了?」
曹氏忍不住笑了︰「確實不算了。」
淑娘便對丈夫說道︰「還要請郎君幫忙。」
施禹水自然說好︰「你我夫妻一體,何必這麼客氣。」王大見大官人大娘子都要去吳家,死活帶著自己娘子也要跟著︰「大官人到底是做了官了,不能不帶下人。大娘子身邊還要春花照顧著,我渾家能跟著曹叔祖婆進產房,也可以听產婆的吩咐幫手。」
淑娘想著自己要給三嬸個威嚇,帶的人多了顯得威風,便看看丈夫。施禹水一笑︰「行了,王大,把你兄弟跟兄弟媳婦也叫上,今天咱們去娘子的娘家好好顯擺一回。」
一大群人浩浩蕩蕩來到吳家,吳家院小屋窄,只得在前面酒館里安置了眾人,曹氏帶著張氏孫氏來到產房,一進了門客客氣氣地把吳沐的生母蔣氏請了出去︰「屋子小,一會兒產婦的親娘還要來,沒什麼事你到外面去罷。」
蔣氏無奈地出來,吳沐守在產房門口看見蔣氏出來忙迎上去問︰「三嬸,我娘子怎麼樣了?孩子怎麼樣了?」
蔣氏沒好氣地道︰「你是吃了什麼*藥了?三嬸三嬸的叫?我是你親娘,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淑娘從酒館里出來,身後跟著春花,滿面寒霜地看著蔣氏︰「三堂嬸慎言。哥哥已經在祖宗面前正經過繼給我爹了。再是你生的,如今也只能叫你一聲嬸了。你還想著哥哥喊你娘不成?」
施禹水帶著王大王二也從酒館里出來站在院子里,蔣氏見到這麼多人心氣立刻矮了,嘴里卻不肯放棄︰「那他也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喊我娘怎麼了,先前喊了十幾年呢……」
施禹水的語氣很平淡︰「本朝律法,凡過繼他人為嗣者不可再稱生父母為父母,無須為生父母養老送終,違者取消嗣子身份,發配千里;若有生父母依仗生恩威逼者,其生父母判監六十日。」
蔣氏听著一串的「生父母」,又是發配又是判監的,頓時老實了︰「是民婦糊涂,是民婦糊涂。」一邊說著一遍拿眼去溜吳沐。吳沐滿心都是產房里的妻子跟即將出生的孩子,對院子里的事情充耳不聞,哪里顧得上管生母的小心思。
蔣氏見兒子竟是這樣一副「娶了媳婦忘了娘」的樣子,這才沮喪地按下了自己那「反正兒子是我生的、娶了媳婦也是我的兒媳婦,他們在縣里享福我自然也能跟著兒子享享福」的打算。
不多久吳桃也接到信從鎮上趕來,見了蔣氏在這里先皺了皺眉,不過她心急女兒,跟淑娘打了個招呼進了產房。也許是時間到了,也許是張氏見了親娘心里有底,總之,吳桃進去之後,幾乎是半頓飯的功夫都不到,屋里傳出了一陣「哇哇」的哭聲。
吳沐在門口急得抓耳撓腮,一會兒隔著門問娘子怎麼樣,一會兒又跑到窗戶底下問是兒子還是女兒……施禹水從酒館里望見他那團團轉的模樣不由地笑了一下,忽而想起自己知道淑娘懷孕時的傻樣兒,又收起臉上的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多會兒吳桃抱著包好的嬰兒挑起門簾給吳沐看了一眼,嘴里說了一句什麼又抱了回去。吳沐喜得直搓手︰「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
蔣氏听了自然也是高興的︰「小澡兒也有兒子了,這下我放心了,將來閉上眼也沒什麼牽掛了。」
吳沐這才注意到不但生母在,連妹妹妹夫都在,立刻恢復了自己的形象︰「三嬸,妹妹,妹夫。」
淑娘高興地對丈夫說︰「爹在地下有知也該安心了。」
施禹水點點頭,卻對吳沐說道︰「你兒子將來要讀書的話來找我。」
吳沐驚喜地連連作揖︰「我知道妹夫你是個好人,我一定好好養你外甥,叫他長大了跟你讀書,跟你一樣做大官。」
蔣氏在一邊听了「做大官」的話,這才意識到原來淑娘嫁的人已經身份不同了,自己的老兒子過繼出去之後竟然有了一個能做官的妹夫,這,是大大的好事啊。以後自己再也不跑來縣里瞎摻乎了,兒子的日子才能過得更好……
淑娘松了口氣,跟姑姑吳桃略說了幾句話告辭離開了。吳家添了新丁,自然要慶賀的,淑娘回到施家之後又派人過去送了賀禮,又說明滿月時候自家不能過去了。
轉眼到了二十五,先是錢客商從南陽過來,只隨身帶了一個伙計,背著兩個包袱,說是剛好最近礦山開了一個新通道,出了一批品質不錯的,特意挑了好的帶上,算史家不收也能在別家珠寶鋪賣出去,免得待多了白跑一趟。自有王大出面接待了,又跟他說了陳大郎也跟船隨行的事。
錢客商高興地道︰「原來是陳大哥,我也知道他往常住的那家是做媒的。舊年有一次我跟他正好踫到,趕巧了媒婆給他說了個小姐陪他在這里住幾個月,我還過去一起吃了杯水酒道賀呢。陳大哥既然還住在那家,我過去看看他吧。」想想隨身帶著玉石沉甸甸的不方便,叫伙計在施家安排的客房里放好包袱,自去買了一份禮物帶著到王媒婆家里去見陳大郎了。
施禹水卻在招待施茂芒送來的兩個施家族人︰一個年輕點兒的有十八、十九,一個略年長些的正在介紹兩人的身份︰「我們先祖跟大人的先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後來傳到五代上才分了支的,族長說了,滿族里沒找出幾個是大人平輩的,可又不能送長輩的過來給大人添堵。所幸我們兩個都跟大人年紀差不多,又恰好是平輩,大人不會在輩分上覺得為難,送我們兩個過來了。」
施禹水看了施茂芒隨人送過來的信︰年長的二十八歲喚作施水旺,家有爹娘、妻子、一兒一女還有產子後身亡的姐姐家的兒子;年輕的十九歲喚作施水谷還沒有娶親,家里有爹、未嫁的妹妹、年幼的弟弟,還有個姐姐已經出嫁了。便問施水旺︰「你姐姐的兒子怎麼是在你家的?」
施水旺咬牙切齒地罵道︰「那個不要臉的憋孫在外頭吃花酒,跟個窯姐兒好上了,整日里不回家,我姐姐生氣才難產死的。結果我姐姐沒了之後他竟然住到窯姐兒家里去不回家了,我姐姐原先嫁他的時候我爹娘還說上頭沒有公公婆婆日子過得清淨,這下那個憋孫不回家我的外甥沒人照顧了,我才把他領回家叫爹娘養著的。前段時間听說好像不在窯姐家住了,搬回家里了,我爹娘想著外甥可以回家跟著他爹了。」
施水谷卻在一邊閑閑地說︰「大人,也不是我說,咱們施家再怎麼說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吧?收拾一個**子有什麼打緊的?偏大堂兄的爹娘說什麼不能斷了夫妻之誼、父子之情的,不肯打他一頓。現在倒好,人家逍遙快活了十多年,大堂兄家里還給人家拉扯大了兒子,正好回家照顧親爹。」
施水旺果真一臉嚴肅地對施水谷說︰「四弟別這麼說,父子之情乃是天分。」
施禹水皺著眉頭︰這個施水旺實在是迂腐到不堪用的地步了。他稍微沉吟了一陣說︰「水旺大哥你家里有妻有子,叫你拋妻棄子的我也不忍心。等我寫一封回書你帶回去給族長看看吧。至于水谷你留在這里,過幾天跟我到任上去。」
施水旺一點也看不出施禹水不帶他的原因,很嚴肅地答應著︰「大人說的是。我在家里雖然不抱兒子,天天也是要看看他的。」施水谷在一邊低著頭偷笑,被施禹水偷空瞪了一眼。
傍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