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很快便來到施家,遠遠地望見院門大開,施千山夫妻滿面笑容地在門口對圍著的鄰居們拱手道謝。王大王二正向一幫小孩子發糖散錢。
一個眼尖的大聲道︰「施大人回來了!」
施千山兩口兒便迎上前來,先對縣尉拱手作禮,又拉過施禹水上下打量,不住地說︰「祖先保佑,禹兒你真是光宗耀祖了。」
鄰居們也紛紛簇擁過來七嘴八舌︰
「施大人回來了。」
「施大人做了什麼官了?」
「施大人家的學堂又該多很多人了。」
「施大人家門口該設台階了吧?」
縣尉虎起臉喝斥︰「都圍著做什麼?沒見施大人一路勞累了嗎?還不快讓開,讓施大人回家歇歇?」
施禹水拱手行個團禮︰「有勞眾位高鄰了,改日請高鄰們吃酒。」鄰居們這才慢慢散了。
縣尉便道︰「既然大人到家了,下官還要回縣衙向縣令大人交差,這告辭了。」
施禹水又拱手道︰「大人請回,恕下官不能遠送了。」
眼看縣尉領著兵士們走了,王大王二又哄走了小孩子們,施禹水才向施千山介紹了錢客商︰「叔祖,這是錢兄弟,孫兒便是坐他雇的船一路回來的。孫兒還有事跟他說,請他到家里歇歇腳。」
施千山也對錢客商拱拱手,一行人來到前院正堂落座,施禹水先請叔祖夫妻後院歇著,又叫王大看著安排客房,錢客商道︰「今日便是上路也趕不了多遠,小的先謝過大人想著。大人有什麼吩咐只管說。」
施禹水一想在家的時間不多,解決一事是一事,開口道︰「我听你的意思原先跟這縣里的史書珠寶鋪也有玉石來往?」
錢客商道︰「正是,當初京里史家分家小的也听說了,史三官人離開京城來到這里落腳之後,仍叫小的給他送原石。只是一年多前史大掌櫃的說縣里生意不好做,要搬去南方,叫小的不用往這里送石頭了。」
施禹水又問︰「那史大掌櫃沒叫你往南方送?」
錢客商撓撓頭︰「史大掌櫃的倒是說了可能會是去杭州,叫小人給他送石頭過去。只是小的從來沒去過,不敢走。」
施禹水問道︰「大約月末時我將南下赴任,你也見了我雇的那船,你要不要搭一次我的便船到杭州去?我听張家父子的意思是要走京杭大運河,要在杭州修整,提前幾日出發的話正好可以在杭州多留幾天。」
錢客商遲疑了一陣子︰「真的不會耽誤大人的事情嗎?」
施禹水笑道︰「無妨無妨,我與史大掌櫃的算是遠親,順路拜訪一次也好。」
錢客商這才放心地答應下來︰「多謝大人厚意。不瞞大人,京中雖然是貴人雲集之地,小人家的玉石卻漸漸不好賣了。江南之地歷來多富豪,小人也早想再找個江南的買家,只是小人膽小不敢跑生路。如今跟著大人走這一遭,以後便好辦了。」
施禹水笑道︰「既然定了,你便帶你的伙計歇著去吧。明日便出發回家,只要記得二十五六準時帶著玉石來到我家好。」
錢客商再三謝過,才跟著王大出了門去客房了。
施禹水便回到自己房間看淑娘。
只見淑娘端坐床邊,床前三個女人圍了半圈坐著,分別是春花、王大的媳婦張氏、王二的媳婦孫氏。
春花正說得熱鬧︰「大娘子放心,我都辦的妥妥當當的。」
施禹水忍不住笑道︰「你辦了什麼大事?」
春花霍地啞了,轉身道︰「大官人回來了。」
張氏跟孫氏見了施禹水便起身行了禮告退了,春花在施家已經有六七年了,早不怕施禹水,不過她看看淑娘,抿嘴一笑,轉身跑了出去︰「大娘子,我走了。」
淑娘看著春花的背影搖搖頭笑道︰「還是一副孩子樣,剛才還說自己長大了會辦事了呢。」
施禹水坐在淑娘身邊先問她累不累,然後才問春花辦了什麼事。
淑娘便說道︰「原來去年我跟著郎君上京不久,我娘家嫂嫂診出了兩個月身孕,算起來現在快有九個月了,說不得咱們南下之前還能見到佷兒出生呢。」
施禹水笑著問道︰「這跟春花有什麼關系?」
淑娘一拍自己的腦袋︰「看我連個話都說不清了。當時哥哥嫂嫂打發了人來家里說了這個喜訊,春花自己拿主意送了賀禮過去,之後才去問叔祖母送的禮合不合適,叔祖母夸她會做事了,把她給得意的。」
施禹水先替她揉揉腦袋︰「以後別這麼拍了,看著疼。」然後才說道︰「娘子前頭先回來了不知道,後來縣令大人打發了縣尉領著人去碼頭接我,說是為我準備了接風宴,我雖然推了,明日卻定要登門拜訪了。」
淑娘道︰「這是自然。只是下鄉祭祖的事怎麼辦?要不後日再回去?」
施禹水略想一想便搖了搖頭︰「那倒不必,我去縣衙拜會縣令大人,最多也不過用過午飯,我們下午啟程來得及回到村里,後天一早祭拜正合適。先跟曾叔祖商議一下給爹娘、阿翁的墓碑上加墓志的事。」
淑娘道︰「那郎君你只管去見縣令,我在家叫王大他們幾個準備好行李之物,等你回來我們出發。」
施禹水點點頭道好。
淑娘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親戚們知道你回來了,明天肯定會上門的。是不是今天先跟兩邊的舅舅家還有我哥哥家送信叫他們過幾天再來?」
施禹水盤算一下︰「五日後吧,咱們在鄉下的事估計都辦完回來了,也該在縣里請客,不如照中舉人時候的例還是三天流水?」
淑娘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那門外還要單擺一桌嗎?」
施禹水怔了一怔,最終道︰「還是擺吧,以前都擺了,這次不擺說不過去。」
兩人之間的氣氛忽然有點尷尬,淑娘覺得兩只手怎麼擺都有點不對勁兒,她心里一嘆︰發生過的事情終究留下了痕跡。
施禹水也覺得不舒服,便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去叫王大王二分頭送信兒,再去知會王兄一聲,明天一起到縣衙。」
當日再無他話。
第二天一大早施禹水用過飯出門去了,王大趕著說大官人現在做官了出門時候該有人跟著才對,被拒絕了︰王守仁身邊是不會有下人跟著的,自己索性跟他一道吧,等真的到任了再擺這些譜不遲。而後錢客商便帶著伙計抬著貨物告辭離開了。
淑娘吩咐下去準備行李、車輛等物,到下午大官人回來時便出發。春花只跟著收拾了幾件衣物放著不管了,自有張氏跟孫氏收拾,她卻來陪淑娘說起話來︰「大娘子這半年多是不是累壞了?昨天當著兩位嫂子的面我都沒敢問,我看大娘子的手都有些磨粗了。」
淑娘略怔了怔,笑道︰「其實也沒什麼,我是做個飯洗個衣服,這些事我在家里時原是常作的。只是嫁了之後先是有你,後來在鄉下又有李嬸子劉嫂子,我有幾年沒動過了。」
春花又道︰「大娘子下回出遠門還是帶上我吧,你不知道現在家里有婆子做飯,我除了做針線,只能練字兒了。親戚們都知道大娘子跟大官人不在家,也沒什麼來往,我都悶壞了。」
淑娘笑著說︰「我還以為你真是關心我呢,原來有這麼一大篇話在這兒等著呢。放心,這次官人去赴任肯定會帶著你。除了你,還要帶別的人呢。」
春花已經喜笑顏開了︰「我知道大娘子疼我。」
午飯之後施禹水果然回來了,家里只留下做飯的婆子看家,連施千山夫妻也暫時停了學堂,一大家子人一起坐車回鄉。
到了上河村已經是傍晚時分了,車輛直接停在施茂芒家的大門前,院里的人很快便出來了,正趕著眾人下車。
施禹水對施茂芒行了個禮︰「曾叔祖,小子不才,已經中了進士封了官,如今回來祭拜一下祖先。」
施茂芒連忙扶他起來,撫須大笑,欣慰地道︰「好小子,到底不負祖上榮耀。今天晚上你們在我家住一夜,拿出個祭祀的章程,明天一早祭拜。」
那廂劉氏看淑娘舉動小心,猜測她是有了消息,忙指著幾個媳婦過去扶她到院里,一路走一路說︰「今天晚上你們住在我家吧。」
來到院里,劉氏吩咐張婆子道︰「你去把客房收拾收拾。」
張婆子很快收拾好了過來回話,劉氏已經從淑娘口中確定她有了,這時一看張婆子帶著一身的灰便皺起眉頭︰「客房時間長了沒人住,灰塵味太大,恐怕你現在受不住。我叫老二他們兩口子去客房住幾天,騰出他們的屋子來你們兩口住。」
淑娘本想拒絕,卻忽然覺得張婆子身上的灰塵味實在是很嗆人,便不再吭聲了。
這邊施禹水答應了住在曾叔祖家里,卻說王大他們兄弟倆都已經成了親,拖家帶口的都在曾叔祖家里住著不方便了,便打發他們兄弟跟春花收拾自家房子,暗地里又吩咐春花把後院樓上的房間也收拾出來,掃掃灰塵開窗散散霉味,自己夫妻明天晚上回去住。
施禹水跟施茂芒確定了第二天先到祠堂祭拜列祖列宗,然後再到墳地里給父母祖父母上香燒紙,祭拜完之後再請人給爹娘的墓碑上刻字。
晚上兩口子住在三叔祖施峰山夫妻的屋子里,淑娘將劉氏的話說了,偷偷笑道︰「我看曾叔祖母還是有點兒巴結的意思。」
施禹水點點頭,低聲說︰「我也感覺到了,所以我□□花把樓上也收拾了,明天咱們回去自己家住,曾叔祖家里人都這麼客氣我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