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目送丈夫排隊入場,之後便跟秋蓉會合,由小四護送兩人坐車來到史書玉碾鋪。小四生的壯實,今日又特意穿了一身公服,一來到玉鋪門前把史鎮住了,不敢獨自接待,把大伯從後面叫了出來親自迎接。小四這才面無表情地說自己是申王世子的隨從。自家世子跟舉子施彥成交好,知道施舉人的娘子要在史家店里小住,特意吩咐自家的一名女使一同來這里住著,也是個陪伴的意思。
史玓誠惶誠恐連聲喝令佷兒史去喚伯母來迎接王爺家的女眷,他看著淑娘身後跟著下車的秋蓉,想著要是行禮的話越不過這個遠親吳氏去,而且說到底不過是個下人,恭敬些接待是了,很快李氏也出來,兩口兒將兩人迎到後院,又請小四也入內稍坐片刻,被小四拒絕了,又說十一那天下午來接兩位娘子,告辭離開了。
後院里淑娘對李氏講了自家夫妻跟王爺世子比鄰而居以及世子初七那天幫助自己的事。李氏又夸張地連道驚險,還拉著淑娘要看她有沒有受傷。秋蓉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暗笑。
淑娘好不容易才從李氏的熱情里擺月兌出來,想到自己的打算,跟秋蓉說起店里的玉器來。李氏順勢便請這位秋蓉娘子到前面鋪面隨意參觀,若是看中了什麼只管開口是。淑娘心說自己倒是借著秋蓉的光,這才有機會把史書玉碾鋪里的各種珍惜玉石都看一遍。兩人到底都是性別為女,對于首飾類的興趣遠遠超過那些大件的玉器,李氏見狀心里稍安︰這些首飾貴在款式雕工上,都是自家人出手,虧得起。
秋蓉心里覺得這些首飾樣子不錯,可惜都是金瓖玉、銀瓖玉之類,畢竟是家玉鋪而不是專門的首飾鋪。她跟淑娘嘀嘀咕咕了半天才選了一只水墨意境的玉鐲來戴在左手上,淑娘看看她的衣著,又悄悄地說這個鐲子配上淺一點的衣衫更好。
秋蓉便伸著手在自己的紅裙上比了半天,點頭同意淑娘的說法︰「年才過了不久,穿的太紅了些,再者世子他們都下場考試,是討個好意頭也不能這時節穿的素淡。等到了三月放榜之後恰好是寒食大節,到時候再換素衫不遲。」
這邊李氏向秋蓉介紹這個翡翠鐲的料子當初出了一對鐲子,若是秋蓉娘子中意的話正好可以配成對。淑娘問起來︰「一塊石料掏了兩只鐲子,剩下的料呢?」
李氏吩咐伙計從櫃台下取出幾只錦盒來,打開其中一個里面是另一只鐲子。秋蓉拿起來又套在左手上,仔細端詳一陣才月兌下一只來,遺憾地說︰「可惜我如今跟著世子在貢院樓住著,連燒水這種粗笨活兒也要我親自來做,不能戴成對兒的玉鐲,恐怕磕著心疼。」
淑娘卻說︰「你非要兩只戴在一個手上,是不做粗笨活兒也怕磕著踫著吧?」
秋蓉伸出右手給她看,上面套著的是兩只精巧的金鐲︰「自然是兩只手戴不一樣的才好看,一只手是金的另一只手是玉的。你說的那種一對鐲子分著戴在兩只手上的都是窮門小戶家的娘子。像我們家世子身邊服侍的女使們,都是先從兩只開始戴,做工時日久了攢的賞賜多,能戴成對兒的了。」
淑娘听得直汗︰「你這麼說也沒錯。我不敢戴也是怕做活時踫壞了心疼。」
秋蓉笑嘻嘻地說︰「吳娘子別生氣嘛,我不是有意說你。等你家官人中了進士做了官,你是官太太了,自然不用自己動手做活,那可以戴了。」
等到晚上臨睡前,秋蓉去洗漱的時候,李氏又偷偷地問淑娘施舉人跟申王世子交情怎樣。淑娘匆匆忙忙地說︰「我們夫妻在貢院樓住在世子隔壁屋,他們好幾個舉人都時常聚在一起做什麼文會之類的,我都不懂也沒問。至于他們的交情到底好不好我實在不清楚。舅姥娘,不如等官人考完過來,再細細跟你說?世子到底是外男,我平日里接觸最多的是秋蓉秋娘子。」
李氏忙說是自己心急了,又見秋蓉在隔間快要洗漱完,忙轉開話頭︰「你在這里住著只管放心,一應鋪蓋都是新的,從沒用過的。」
淑娘會意,也順著李氏說︰「舅姥娘費心了。」秋蓉走過來看看床-上的鋪蓋,也說了一句︰「這行了,不用非得綾羅綢緞的,我雖然在王府,也不是那等嬌貴人的命。」李氏趕著稱贊秋娘子體恤自家。
到了十一那天,還不到午時小四趕著車來到史家,說是接兩位娘子去貢院樓等,史家不敢怠慢,兩忙送淑娘跟秋蓉出來上車,看著她們的車走遠。史玓跟李氏轉頭將自家珍藏的幾件大件玉器找出來,預備以後能見到王爺世子的時候孝敬他。
淑娘在屋里坐立不安,秋蓉本來不覺得有什麼的也被她弄得緊張起來。兩人盤算著什麼時候舉子們才能出考場,秋蓉說世子說過號房很小什麼的,淑娘這才想起來丈夫這是在號房里要整整關三天兩夜,不能換衣服不能洗澡,還不知道要髒成什麼樣呢,她立刻把秋蓉拋之腦後,到廚房給施禹水預備熱水去了。秋蓉忿忿地說了一聲「這可看出來到底是你家官人了」,無奈地回自己屋里了。
施禹水出場回家,淑娘不問考得怎樣,立刻送上熱水讓他洗臉刷牙,又主動打了一盆熱水給他泡腳。施禹水叫淑娘不要忙,先給自己打水到廁所里擦洗,等換上一身干爽的棉衣坐在床頭,雙腳泡在熱水里,這才舒適地放松下來,對給自己捏腳的淑娘說︰「娘子放心,這題目我見過的。」
淑娘「撲哧」一聲笑了,這句話跟賈寶玉初見林黛玉時候說得「這妹妹我見過的」不知怎地有種莫名的同步感,她正想把這個感覺跟丈夫分享一下,忽地一下又住了嘴︰這個世界雖然已經有了《西游記》,卻還沒有《紅樓夢》。
她反應很快,立刻裝作是因為得知題目是跟前世一樣的太高興了才笑出來的樣子,一臉驚喜地抬起頭來問道︰「郎君這話的意思是我想得那個意思吧?」
施禹水點點頭,伸手在淑娘頭頂上掠過,把她綰發的翡翠簪拔了下來在手里把玩。淑娘盤好的頭發披散下來,她用責怪的語氣對丈夫說︰「你怎麼這樣捉弄我?」
施禹水只是笑笑,輕輕地說︰「娘子,我很累了,早點吃了飯休息吧?」
淑娘忙道歉︰「是我不好,只顧著給你燒水洗澡,還沒準備飯菜呢。」
施禹水又搖搖頭︰「不用那麼精致了,娘子給我做一碗面條吧。」
淑娘心疼地模模丈夫的額頭,給他擦干了腳上的水,扶著他躺下︰「你先歇歇,我很快弄好了。」
廚房里的爐子火燒得正旺,淑娘著廚房里的材料做了一碗雞蛋青菜面端出來,施禹水已經躺著睡著了,淑娘無奈地把他喊起來︰「吃了飯再睡吧,明天還要入場呢。」
施禹水起身吃了飯,顧不上再跟淑娘說什麼暖心話,躺下又睡了。淑娘看著屋里的一團糟搖搖頭,認命地開始收拾︰鍋碗都洗過放回廚房,施禹水換下來的髒衣服洗過掛在屏風兩端的木珩上,地上的水漬都抹干,這才自己洗漱了在丈夫身邊躺下來,忽地又想起明日一早丈夫還要入場,便又爬起身來,找出兩身干爽的單衣疊好放在考籃里,又在廚房準備了幾塊白面烙餅……忙碌了半宿才收拾好,又重新洗漱了躺下,見丈夫睡得安穩,模模額頭也沒有發燙,這才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淑娘又早早醒來趕忙起身煮了早飯,喊施禹水起來吃了,又把考籃遞給他,送他出門入場,隔壁趙煥也自己拿著考籃出來,兩方在門口遇見,趙煥笑道︰「嫂嫂留步吧,秋蓉你去陪著嫂嫂,彥成兄我們一起。」
如此三次,三場考試才算結束。
施禹水第三次回到貢院樓屋里,淑娘又是盡心服侍。這次施禹水沒有再倒頭大睡,他小聲跟淑娘說︰「三場考試全是前世的題目,如今我也不知道前世今生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幻了。」
淑娘安慰他道︰「至少這次考試跟前世一樣對你有好處不是嗎?別的都先不用考慮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施禹水點點頭,問她這些天在史家住著怎麼樣。淑娘笑了起來︰「說實話吧,舅姥爺他們家的人對秋蓉太熱情了,而且問過我好幾次你跟世子的關系,看樣子真的很想搭上王爺做靠山。」
施禹水點點頭說︰「休息兩天吧,等我跟趙兄他們幾個相互對過答卷再提。」淑娘又小聲地問︰「趙煥真的會答應你去一個小鋪子的請求嗎?」
施禹水也低聲說︰「趙兄偶爾流露的話頭里有給三皇子拉攏人手的意思。可能是看著官家還是年富力強,肯定還能在位很多年,若是現在拉攏朝堂上的重臣站隊,回頭大臣退下了官家卻還在位麻煩了。」
淑娘心領神會︰「咱們知道官家會退位,他們不知道……」
不出施禹水所料,趙煥果真答應三天後跟施禹水夫婦一起去玉碾鋪看看,不過他也同時邀請了王昂跟張浚、趙伯瑋三人,施禹水無奈,只得又招呼蔣承祖、王守仁也一起去,只當是這幾個舉人入場考完了閑逛。
來到史書玉碾鋪門前,史玓領著一家大小出門迎接一行人的車駕,路上才被科普了趙煥身份的王昂跟張浚兩人都不覺得這般迎接有什麼隆重之處,只有張浚細細品味了一番「趙煥是申王獨子」這句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小四代趙煥請史玓一家起身,眾人來到店內大廳,請趙煥坐了上首,令女眷們都到後院去了。史玓這才又親自來拜世子,趙煥笑著叫他起身︰「史大掌櫃手上這枚戒指顏色好。」
史玓立刻摘下戒指雙手奉上︰「小人這枚戒指只是用邊角料做的小物件,世子若是中意只管拿去。倒是小人這位甥孫手上有原石雕的兩支對簪,品質上佳,顏色更勻。」
施禹水在一邊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