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娘笑道︰「這樣也不錯啊。雖然三巧爹待她不好,娘卻很好啊。現在訂了親,大姑子又是心地比較好的羅姐姐,跟未來郎君又能一起長大幾年,有個青梅竹馬的情誼,以後的日子會好過不少了。牛娘子是不是特別高興?」
春花也笑了︰「大娘子一猜準,听說定親禮那天牛娘子高興得都哭了呢。」她忽然又壓低聲音說︰「還听說那天三巧她爹帶著她後娘白氏也去了,還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會管嫁妝的,牛娘子很硬氣地說自己會給女兒掙出來一份好嫁妝,不用她這個有等于沒的爹操心。」
淑娘道︰「怎麼那個王三碗連一點兒骨肉親情都不念了嗎?」
春花搖頭道︰「那誰知道呢。」
連日無事。
這天曾叔祖母劉氏派張婆子來請淑娘道有事商議。等淑娘到了之後才發現出了劉氏還有一個中年女人在等著,劉氏介紹說是族里的遠支,娘家姓李的,輩分上卻跟淑娘是同輩,淑娘便以李嫂子稱呼。
幾人寒暄幾句,淑娘問道︰「曾祖母,張嬸子說你有事與我商議,不知是什麼事?」她看了一眼李嫂子,總覺得這件事大約跟這位李嫂子有關。果不其然,劉氏笑著說︰「是你李嫂子有事尋你,我不過是請你過來一趟罷了。」
淑娘只得揚起笑臉問李氏何事。李氏推月兌了半天不開口,最後還是劉氏道︰「我輩分最長,我托個大吧。你李嫂子是想說自家女兒的婚事的?」
「李嫂子女兒的婚事?」淑娘渾身的細胞都警覺起來︰不會是看上了施禹水要來做小吧?這是來跟自己這個大婦求進門的?
劉氏笑著道︰「你李嫂子只得了一個女兒,自小體弱,好容易養大嫁出去,誰知沒多久死了男人,守完了三年孝,公公婆婆道她年輕,不用守一輩子寡,好心叫她回來娘家再嫁了。你李嫂子看了這些時候,看中了在你家做活的兩兄弟,想賺個現成的上門女婿,留在村里還能照顧他們老兩口兒,知道他們二人都是賣身在你家的,特意來討個情的。」
淑娘本來以為李氏是想把女兒給自己老公做小妾,听的時候一直在心里想是不是用「同姓不婚」的說法來反駁,哪知竟是想招王大或王二做上門女婿的?頓時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道︰「這事我卻做不得主。」
那邊李氏一下子急了︰「不是說是賣身給恁家哩嗎?俺家里也有點兒錢,再買過來也中啊。」
淑娘肅了臉認真地說︰「並不是賣身給我家,只是簽了契做十年工。官府里一直都禁止終身的人口買賣的,李嫂子不要亂說話。」
李氏訕笑道︰「那不也是賣了十年?轉賣給俺家,當個上門女婿擱村兒里扎根,不比現在跟著恁天天跑腿干活強麼?」
淑娘在心里快速盤算一番才道︰「王氏兄弟在我家說是下人,實則跟我婆婆有點兒遠親的,原先公公婆婆都在的時候還應了將來替他們兄弟做親的,轉賣之說不必再提了。至于跟族佷女的婚事,我還要跟官人報備了,他來決定的。」說完便起身告辭,道這去跟丈夫說,等丈夫決定了給李嫂子準信兒,帶著春花便出門往墳地里來。
恰好王大正在跟施禹水說田里的事情,淑娘想自己丈夫肯定還要問問王氏兄弟的意思的,便當面將李氏給守寡的女兒招上門女婿的話說了。
不等施禹水發問,王大便搖頭了︰「大娘子,此事不可行。我兄弟二人也要給父母傳宗接代的,定不能去做什麼上門女婿。」
施禹水也道︰「確是如此。王大王二跟娘還有些遠親,卻不能眼睜睜地令他二人斷了自家香火。」他對淑娘道︰「這位族嫂專門找上曾叔祖母來跟你說,恐怕是想著讓你給他兄弟二人施壓的,你回去叫她打消這個念頭吧。」
淑娘忙道︰「我原沒想著答應的,不過是來轉一圈回去再推辭,免得當面拒了彼此臉上不好看。」
春花插嘴道︰「大娘子,我有個想法呀。」淑娘示意她只管說。
春花便道︰「這位李娘子說不定只是想讓女兒嫁在村里近照顧,既然王大哥王二哥不肯,村里不是還有別的王大王二嗎?現在咱們家里雇的劉嫂子她男人兄弟兩個,她大伯子剛好去年沒了娘子不是嗎?」
淑娘頓時對春花刮目相看︰「你這個主意真正好。」她覺得這個想法太對頭了。
施禹水便問了幾句,淑娘道︰「是前幾日我剛與官人說起過掙命生下雙胎沒了的孫嫂子她男人。」
王大在一邊對春花笑道︰「多謝了。」春花得意地揚了揚眉。
淑娘便道李嫂子還在等回信兒,又帶著春花回到曾叔祖家,李氏果然還在等。淑娘先說了丈夫的意思,又說他兄弟二人正好在,也都不同意這件婚事。
李氏臉上是難掩的失望之色。
淑娘便問道︰「李嫂子,你是想著一定要給佷女招個上門女婿了嗎?」
李氏搖搖頭︰「也不是非得這樣,恁佷女她從小身體不好,嫁哩遠了俺不咋放心,附近幾個村里木有合適哩,俺才想著招個上門女婿哩。」
淑娘道︰「既這樣,我這里倒有個好人選。舊年在曾祖母家里做活的王嬸子家大兒子去年剛沒了娘子,遺下兩個才生的男孩兒。若李嫂子有意,也可請媒人上門提親的。」
李氏茫然地問劉氏道︰「真是這樣嗎?」
劉氏也想起來了,她心里也覺得是門好親事,便對李氏說道︰「王嫂子在我家做活有二三十年了,去年她大兒媳有孕,郎中說她懷相不好,王嫂子辭了工在家照顧大媳婦,去年六月生了兩個兒子,大媳婦送了命,現在快滿一年了,恐怕王嫂子很快要尋媒人給大兒子再娶,別的不提,兩個小孩子總得照顧。你若有意,還真的正是時候呢。」
李氏听了心動,便道自己要家去商議商議,告辭了去。劉氏這才對淑娘道︰「原先你李嫂子來跟我說這頭親事的時候,我道不妥。誰知她道都是一個族里的,我怎麼能眼看著她女兒守一輩子寡?我被她拿這話堵住了,沒奈何才請你來了,你別怪我才是。」
淑娘笑道︰「曾祖母說哪里話,我怎會在意這點小事。」她略帶羞赧地說︰「實話告訴曾祖母,我起先還以為李嫂子想把自家女兒說給官人做小,還想著不是說同姓不婚的?怎麼能說得出來?誰知竟想差了。」
劉氏大笑起來︰「別說是同姓,是不同姓,也斷沒有守著父母孝納小的道理。若真是這樣,我這里止住了,哪里能說到你跟前來。」兩人又說了一番先祖納的妾害正妻的往事,眼見得天晚了,淑娘才告辭。
沒幾天,劉氏便悄悄對淑娘說有人給大伯子做媒,說的是施家族中一個守寡的女兒,婆婆已經同意了這門親事,只等大伯子給大嫂守滿一年孝過門,淑娘頓時知道正是李氏的女兒。
很快到了六月,王婆子的大兒子守夠了一年,迎施娘子入門,淑娘不能去現場看鄉下娶親的熱鬧,無聊地坐在樓上听著外面的動靜,跟春花一起分析跟縣里成親的禮節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李婆子忽然走上樓來道︰「大娘子,王大在前院,說有個遠親來拜訪,已經叫王二去請大官人來家了,只是遠親帶了家眷,還要大娘子出面招待才是。」
淑娘奇道︰「哪里的遠親,竟會專門到鄉下這麼偏僻的地方拜訪?」一邊吩咐李婆子去把女眷請到後院正堂,一邊教春花看看自己裝扮有沒有不妥,這才下了樓。李婆子領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進來,淑娘帶著笑迎上去請她坐下,又連道罪過,自己不認得不敢稱呼。
婦女笑道︰「不怪大娘子,咱們平素從未來往過。我是史書珠寶鋪掌櫃的娘子,娘家姓孫的。郎君的堂弟史晉史大官人跟你們家有親。」
淑娘听到史晉的名字,便想起來當時丈夫忽然得知自己多了一個「舅姥爺」的表情,便笑了起來︰「原來是堂舅姥娘。」
孫氏擺擺手笑︰「你這樣叫倒叫我不知道怎麼說了。」寒暄幾句,孫氏便說明了自家來意︰「原來在縣里開著個鋪子,生計都過得去。這兩年出息漸漸的少了,我家掌櫃的打算搬到杭州去。因我家原本是從京里搬來此地的,除了一個同祖籍的李家,只跟你們家還有些遠親,特意到你們府上問了來告辭的,一別之後還不知能不能再見了。」
淑娘傷感起來︰彼此離得遠了,古代通訊也不方便,一別之後真的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又問縣里的珠寶鋪怎麼辦。
孫氏道︰「縣里的鋪子兌給了一個姓王的,原是東市上賣吃食,他家娘子跟他和離了,他後來娶了西街的一個娼家,見過不少好東西,一力主張兌下來的。以往給我家鋪子送珠子的幾個南地珠客也都跟王家牽線認識了。只王家無人識得玉石,以後便只做珠子生意了。」
淑娘听了點頭,心說大概是王三碗吧,便問了。孫氏笑道︰「他們家掌櫃的好像真有這麼個諢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