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禹水暗道一聲不好,急急出了東次間,與淑娘正好在正堂相遇,兩人一看對方臉色,都有凶多吉少的感覺,幾乎是同時開口道︰「爹他去了……」「婆婆她走了……」
一想到前幾天兩人才覺得夢也不是次次都做得準的,今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快王氏兄弟跟春花都來到正堂,見了兩人,春花便問道︰「小娘子怎麼了?」淑娘看她一眼,不知道該怎麼說。施禹水很快冷靜下來,他掃一眼屋里的幾人,開口道︰「爹娘都去了。」三人都愣住了。
施禹水繼續吩咐道︰「王大,把才收起來的孝衣都尋出來吧。你去鄉下族里報喪,王二去縣里姻親家報喪,春花跟娘子布置靈堂。」他轉向淑娘︰「娘子,我去訂做棺槨。前面學堂里若有蒙童來了,娘子先出面說一聲暫時停課,等喪事完了再商議。」他頓了頓又道︰「我二人年輕,這種大事沒有長輩看著不好,王大請曾叔祖跟曾叔祖母也一起來照應一下吧。」
幾個人都心情沉重地開始忙碌。淑娘手中忙活,心里卻很迷茫,如今竟變成了這樣,未來會怎麼樣呢?丈夫前一輩子的經驗還能不能做得準呢?她的思緒越展越開︰自己穿越是一次蝴蝶翅膀,丈夫重生又是一次蝴蝶翅膀,自己跟丈夫都有了隨身空間——雖然小,也是實打實的仙家之物——這是金手指,他們這兩個人,本來應該是主角的啊,怎麼會趕上連番的喪事?婚後不到一年,死了女方爹;不到兩年,死了男方祖,緊接著又沒了父母,這劇本不對啊。
春花看著娘子一次次拿起一件孝衣擺弄一陣又放下,然後再拿起來擺弄,終于忍不住道︰「娘子可是傷心過頭了?不如還是我來吧。」淑娘從沉思中醒來,發現手中的孝衣被自己折騰得皺巴巴得不像樣子,終于大發慈悲地放了下來,收起那些思緒,先把喪事對付完再說以後吧。
卻說眾親友,再次接到施家報喪,除族長施茂芒稍微有些準備,余者紛紛議論起來。有說淑娘命硬的,有說施禹水命硬的,也有說施禹水今次中舉不是福氣的,種種怪論不一而足。上河村住的絕大多數都是施家族人,王大在村里幾乎是挨家挨戶地通知,自有那外姓的跟著瞧熱鬧,待知道了施家百多年來唯一中舉的男子接連沒了祖父跟父母,那議論聲更是大得毫無顧忌。
縣里,高釉接到王二報喪,笑得一臉扭曲︰「表弟妹真是好硬的命!生下來一點兒大克死了自己娘,一成親又克死自己爹;好容易表弟中個舉人,她這個歹毒的竟克死了祖父跟公婆,我看該把她弄死了,興許表弟好了呢。」
李家羅絹也接到了訃告,她懷著身孕不可能去參加親戚的白事,只得把自己的女使派到施家幫忙,又悄悄問淑娘有什麼需要的盡管說。王氏當初硬著頭皮認了這門親事,心里難免為自己的兒子委屈,只是羅絹家畢竟幫自己家收回了房子,有恩于己,不得不在羅絹過門之後善待她。哪知羅絹好命很快做了胎呢?王氏的那點不滿便先歇了。至于外甥女家的事,她一個寡婦也不好出頭,因而前次施重山治喪便叫大兒子李立上門吊賻,這次又是這般安排。
李立來到施家時,施禹水已經在壽材鋪訂做了兩口棺槨,講定了加急,半個月要趕出來,畢竟爹娘還年輕不比祖父早已經備好了棺槨寄在店里。他心里難過,又不知該如何發泄出來,只得一臉陰沉地趕路。回到家中便見李立、吳沐夫妻、高家幾個表哥表嫂都已經到了,正幫著張羅正堂地下鋪陳稻草、擺床板停靈之用。見到施禹水回來,高家大表哥便叫他趕緊給爹娘沐浴換衣停床。
施禹水嘆口氣,眼前有多少事等著辦。顧不上悲傷了。他叫過淑娘給娘沐浴,攏頭穿衣,自己親自給爹沐浴換衣,又請幾個表哥幫忙將兩人遺體挪到正堂床板上停好。
到下午將晚時,施茂芒帶著渾家先行趕到,施禹水淑娘接著他二人進來院中,施茂芒看他一眼道︰「委屈你了。」施禹水一直強忍著的淚水決堤而出,嚎啕大哭起來。淑娘雖然不知里,然而跟著丈夫一起哭總不會錯,便拿出帕子做低頭拭淚狀。她如今忙得一頭一臉的汗,實在是沒有傷心的功夫了。
施茂芒等施禹水哭了一陣才勸住了他,問他後事安排的怎樣,听他說了之後便道︰「經被你明日一早親自去寺里求兩襲來。這邊的事情有我跟你曾祖母照應,你且放心是。」那廂曾叔祖母劉氏也勸住了淑娘,同樣問起後事安排來。前次施重山喪事是高氏一力張羅,淑娘不過听從吩咐罷了,如今叫她全盤接受難免手忙腳亂,見族里名正言順的長輩問起,忙不迭地一一說了,劉氏便一一指出不足之處叫她趕緊改過來。
有了長輩照看,施長安高氏的喪事沒有什麼毛病便辦完了。期間高釉來吊賻時言語上便對淑娘頗為無禮了,淑娘忙得狠,又要照著規矩哭靈,根本沒什麼心思搭理高釉,只叫高釉恨得牙癢癢,眼珠一轉回頭便找來一名閑漢散播了些淑娘命硬的話出去。誰知因施禹水是本次全縣唯一一名舉人,又接連辦了三個人的喪事,縣里這幾個月傳聞頗多,關于淑娘的閑話一點水花都沒泛起來便悄無聲息地平息了。反倒是施禹水這個舉人只怕來路不正所以帶累了家人的說法流傳更廣些。蔣書生私下里查到是落榜的另外幾名書生散布的消息,悄悄告知了施禹水。
施禹水問明了幾人名姓,斷定正是前次祖父喪禮上當面說閑話的劉書生所為,暗自下定決心以後定要報這個仇,只是當下仍是喪事要緊。他與淑娘商議之後決定等到選定的日子,便將祖父跟父母棺槨一起下葬,自己夫妻移居鄉下,結廬守孝。
這天燒三七紙,親友來的比較齊,燒完紙吃過飯才散了去。施茂芒跟老妻便一直住在後院西廂房,幫著施禹水淑娘小兩口一起治喪。到晚間,施禹水去找曾叔祖說話︰「曾叔祖也知縣里學堂一直都是祖輩相傳的,如今我夫妻三重孝在身,不得不守得嚴些,已定了到安葬之後暫時住在村里,我也可在墳前結廬,一邊守孝一邊讀書。這學堂卻不能丟了不管,曾叔祖家兩個叔祖都已成家立業,不若請一個到縣里替重孫兒幾年。」
施茂芒問道︰「禹兒,你也可一邊守孝一邊教學的啊。」施禹水看看左右無人,低聲道︰「曾叔祖不知,重孫兒今次中舉,落了幾個同窗的面子,被人私下里傳誦中舉來路不正。我雖身正不怕影斜,也怕流言傷人,叫上頭有了疑心日後不好入仕。如今學里還有推薦至孝之人免舉的事,重孫兒也是未雨綢繆罷了。」
施茂芒見他這般說話,心下便有八分許了,想了一想道︰「你二叔祖已有了兩個兒子,便叫他們一家子來這里吧,原來鄉下的學堂也多半是他在照管了。」施禹水謝道︰「多謝曾叔祖幫襯。回來村里住著,還要多仗曾叔祖援手了。」施茂芒道︰「一家子骨肉,哪有不照應之理。」他又問道︰「先你祖父時看得臘月初一下葬,如今你爹娘怎麼辦?」
施禹水沉吟一陣道︰「重孫兒想著,不若一起入土吧。想來爹能與阿翁作伴,也不會怪罪我的。」施茂芒皺眉道︰「今日已是二十七,四日後三人一起歸葬,太趕了些。」施禹水道︰「縣里向來有過了臘八是年的說法,不趕著辦了要拖到年後去了,橫豎還有四日,多請些人手便足夠了。」施茂芒想了想點頭同意了他的說法。
施禹水回到自己房間,淑娘正疲憊地坐在床邊,見到丈夫進來想站起身露個笑臉,不料白日里跪得太多兩膝酸軟,剛站起身便一陣搖晃,忙扶住床頭穩住身體,施禹水上前扶住她,又按她坐下,才說了剛才跟曾叔祖的談話。淑娘道︰「既定了四日後入土,這幾天還要更忙些了。咱們是安葬完了回來收拾行禮,還是收拾了行禮跟棺槨一起回村?」
施禹水看看淑娘,問道︰「我這里是想著一起回村免得來回奔波,只是這幾日真要辛苦娘子了。」淑娘嘆口氣道︰「也好,這牛車顛來顛去的,我也是坐不慣,省了一趟來回也不錯。」又自嘲道︰「說起來,我娘家也是鄉下出來沒幾年的,我卻一次都沒在村里住過,最鄉下的地方也是在鎮上了,如今領略一番田園風光也不錯。」
既然決定了,接下來的事好辦多了。施茂芒先把長子施千山留下來告訴了他這件事,叫他帶上妻子兒子一起搬來縣里照看三年學堂,私下里卻說︰「原來是先祖嫡長子一脈長居縣里,嫡次子一脈安居鄉下守著田地做族長,只是咱們族里百年來只有禹兒一人中舉,以後定要走仕途的。說不得你這暫代三年便……」施千山對爹的話心領神會,回去便告訴了妻子,夫妻兩個都歡歡喜喜地收拾了些行禮衣物帶著兩個兒子來到縣里。
施禹水將後堂指出來對施千山道︰「前院東廂是孫兒住處,封起來是,如今前院正房正停著靈,恐二叔祖忌諱,後堂原是祖父住所,已經收拾出來了。待爹娘下了葬,二叔祖再選個吉日搬到前院正房住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