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牙婆便帶著推薦的女使到了吳家,淑娘請春花幫著一起去看那女使做派。先問及姓名,自言隨父親姓陳,沒有大名,娘一直稱呼自己為招弟。又問她有何擅長之處。
這招弟想來原本在家不曾多做活計,直說會紡紗織布,除過爹娘,不曾侍候過人,手上只怕生疏。淑娘想到雖不是熟手,然倉促之間哪得百般便利?只得將了。
吳柳與牙婆議訂簽一年契,酬錢兩貫,各自畫押。牙婆收了契自去了。春花神氣活現,指點招弟做工。
淑娘在自己妝奩里選了一束上好彩線,又去廚房包了一包紅糖,裝了一只小竹籃,教春花送去鄰家為賀。不一時春花回轉來,竹籃里裝了八枚紅蛋,道是鄰家回的禮。淑娘看了無話,叫招弟跟春花各分了一枚吃了,余下仍置于灶房。
午飯後,淑娘打算打發春花回施家,被老父阻止,道施家心意,不能實在用可也不能不用。過幾日施家會送男家草帖來廟見,到時再一並送春花回去。
淑娘不解廟見何意,遂問及老父。吳柳答道︰「先以八字合婚,得吉即起草貼,男家序三代名諱,列有服親,女家列嫁資。草帖奉于祖先靈前,曰‘廟見’。」淑娘一邊听一邊在心里吐槽幸好自己還听得懂。
吳柳自覺身體已然好轉,兼長日無事,遂開了店門安坐店中看書。淑娘帶著招弟春花在自己房間一邊針線一邊八卦。招弟在此混了半日少了縮手縮腳的局促相,便奉獻了一個她家鋪子附近的八卦來。
原來招弟家原本在東市牛馬街口開了個粥鋪,距她家不遠處有家王家面食鋪,掌櫃的調和的好湯水,去他家吃面必要連吃三碗肚圓方才盡興。因此當家的得了個諢名,喚作王三碗。王三碗的渾家只生了三個女兒,沒有兒子傍身。長女次女都已出嫁,如今只一個幼女跟在身邊。這王三碗攢下了些家業,卻迷上了西街娼氏白家女,幾年來時常流連白家,整年的不回自家。但有歸家時口里必嚷著要休妻。他渾家如今張羅著要賣面食鋪子。
招弟講得熱鬧,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正不知何事喧囂,吳柳疾步進院敲淑娘房門。見淑娘應門,忙忙的道︰「快遮了面出來見過上差。」淑娘不解,卻不敢怠慢,急急取了一幅素羅蓋頭戴上。兩個使女跟在身後出了房門。
院中吳柳與三個身著皂服的公人打拱作揖,三人均跨腰刀,臉作凶狠之色。
為首的一人喝道︰「這三日可有新生?」淑娘心跳如鼓,自己穿越而來會不會也算作是一種另類的新生?卻听得吳柳恭敬回道︰「上差見諒,家中所有人口均在這里了。不曾有遠客來訪,亦不曾有添丁損口。」
又喝問︰「家中可見多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吳柳又連道沒有見過。
那為首的公人哼了一聲,身後便有一人上前推搡吳柳,吳柳急忙避開。
三人細看了院中地面、各房間屋頂有無損壞,前行至淑娘主僕跟前上下打量。淑娘覺得自己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兒了,卻見衙差繞過幾人要進身後房間。
吳柳疾步上前,袖中滑出一小錠銀子來,塞進為首公人手里,口中道︰「小女閨房,還望擔待些。」
那人接在手中使勁兒捏了捏,便笑了起來︰「即如此,便不進去了。」話雖如此,仍立在門口向房內張望了,確定的確是沒有藏人才放心離去。
很快東邊鄰居家伴著「開門開門」響起了拍門聲。
幾人在院中均不敢作聲,悄無聲息的听著隔壁動靜,畢竟隔壁真的有一雙新生兒正當洗三兒。果然,片刻之後隔壁便又響起了嬰兒哭鬧聲,還有衙差的大喝︰「再跑砍了這個小殺材!」
鄰家院內,當先公人正抽出腰刀橫于大牛頸中,握刀的手上一個齒痕正有點點鮮血滲出,大牛方才掙扎時被刀鋒擦過,如今頸中慢慢殷出一絲血跡來。正坐月子的馬氏衣衫不整,懷抱兩個嬰兒站在院門附近,被兩個公人攔住了。她看見大牛頸中鮮血,雖小兒掛心,然大牛也是自己親生,到底不敢再跑。大牛爹扎著手縮在房門後只露出一個腦袋看著院中。屋內一干親友均默不作聲。
為首的喝叫手下一人速去縣衙報信。一個小縣城能有多大?青壯人腳程又快,不過一刻便有十多人涌來,其中還有兩個三十來歲的僕婦。兩個僕婦分別抱了小兒女,馬氏淚水漣漣的緊隨其後,身上胡亂裹著一條棉絮;隨後大牛、大牛爹、大牛祖父母、眾親朋,一干人沿著大街往縣衙方向去了。
吳柳急令春花另抄小道回施家報個信,道縣衙差人查看有無異人異事。春花本活潑多話,听見如此大陣仗早嚇得瑟瑟發抖,得令急忙繞路回施家報信去了。招弟本膽子不大,如今更是紋絲不敢動彈。淑娘到底現代人士,膽子足夠沒有被嚇倒。本欲問問何事,吳柳卻只叫她回房呆著,自己關了店,又落了院門。
不久春花回來了,低聲稟告已報過信了。幾人無話,默坐而已。
至晚,眾鄰居均被放歸,卻無人敢來問詢。
初四日一早,日常沿街送賣菜蔬的貨郎挑擔經過,被春花抓住詢問。貨郎看看左右無人注意,悄聲告訴春花道如今全都放回家了,只除了鄰家還在縣衙,大約鄰家是犯了什麼事被官府查知。這時遠遠的有招呼買菜的,貨郎撇了春花挑擔走了,春花回家關了院門將貨郎的話說與淑娘、吳柳。
吳柳沉思時,三個小姑娘已經嘰嘰喳喳起來了。春花嚷道︰「定是江洋大盜。」招弟小聲插話︰「他家大人好像是在東市牛馬街上做經紀的。」淑娘道︰「春花,江洋大盜怎麼說?招弟,牛馬經紀怎麼說?」被春花搶先答道︰「知縣相公抓人一定是犯了事的!連親友都抓肯定是犯了大事的!」招弟則回答︰「我家粥鋪曾見過幾次他家大人吃粥,跟人談起牛馬的事。」
淑娘做了總結︰「既然有正經活計,又整日在縣里,肯定不是什麼江洋大盜了。」春花听了服氣,卻不忿招弟說的有用,氣哼哼的扭頭。
很快到了午時,春花帶著招弟煮了湯餅,幾人都沒什麼胃口,略略用些,剩下很多,被春花指使招弟送給大街上的乞兒吃了。飯後吳柳照舊午睡,三個小姑娘仍舊做針線,卻沒什麼心思八卦聊天了。吳柳起來後仍到店里看書,卻不開店門了。
下午申時初刻,鄰家有人回來了。淑娘派春花招弟出門打听,附近住家都有人出門打探,再加一般閑漢,鬧吵吵一大群人圍著。大牛爹早沒了昨日的畏畏縮縮,正趾高氣昂,吐沫亂噴︰「縣令大人聞得我家龍鳳胎出生,說是大吉大利,連朝廷都說好!」「青天大老爺派了好幾個人伺候我家小兒呢!」「他娘?也留在縣衙給小兒喂女乃吃。大牛!」大牛脖子上的傷已經包扎過了,手上拿著一個花團錦簇小荷包,听見爹喊他,顛顛的跑過來,便把手上荷包給眾人看,抽開荷包系子,從里面倒出一顆金燦燦豆子來!圍觀眾人眼里幾乎要長出鉤子來!
便有眼熱的人上前問︰「縣令老爺有沒有說什麼時辰出生的小孩吉利?」大牛爹眼楮都要斜到天上了︰「知縣相公說了,龍鳳呈祥!管他什麼時辰?」人群里議論紛紛,為著縣里還真是只有這一對兒龍鳳胎,獨一份兒的好事啊,怎麼偏偏叫大牛爹那個孬貨給踫上了?
且說初二那日施禹水去祖先靈前偷看淑娘八字,被嚇到了。淑娘草貼上所列八字,正是自己的,可他記得前次他經歷議親時,吳家小娘子的八字分明是「丁丑己酉庚辰丁丑」。難道這個吳家小娘子不是曾經議親的那個小娘子?施禹水滿月復疑問,只如今卻不知向誰發問。
當日無話。
初三日上午,施禹水按捺心中疑慮幫著爹爹招呼學堂之事,見其中有一名連續連日未來學堂的,便問了其他幼童。
有人道︰「大牛兩日沒來了。」
又有人道︰「昨兒我見大牛喜氣洋洋的在東市買餳,還送我一塊。問他時,倒是新有了弟弟妹妹。」
一個道︰「新有了弟弟弟弟,新有了妹妹妹妹,到底是有了弟弟還是妹妹?」
又一個喊道︰「是是,弟弟還是妹妹。」
眾人紛紛起哄。先前那人吭吭哧哧好一會兒憋不出話來,「哇」的一聲便哭了。
施禹水若還是只有十六歲,自然不耐哄孩子,可他十六歲的外殼兒里已經換了個三十一歲的老瓤兒,對孩子耐心多了不少。見這小孩兒被眾人唬得哭了,急忙來哄,勸解了好大一會兒才漸漸止住了,又替他擦了臉,又叫眾人不要合起來欺負人。
原來學堂里的蒙童大都有七八歲,多是縣城里四等、五等戶家中孩童,想要識得幾個字又不指望科考的,養到七八歲上送來識一年的字。這小孩兒卻只有六歲,原是之前看他的長姐新近出嫁了,家里大人忙起來看不住,再加上本也打算要他識字的,送在施家學堂里來了。因比周圍眾人都小一些,家里又嬌慣,一時受不得話,見了眾人群起而攻,哪有不嚇哭的。
施禹水見了這小孩兒害怕,便拿了他的書冊帶他出門單獨教他。
施長安眼看著兒子自從要說親突然成熟穩重起來,自覺老懷大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