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天空中飄起細雨,安平從御茶房拿了幾樣糕點, 小心地用衣袖護著來到了長。
已經是第四天了,皇上還沒有醒來, 攝政王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加上不吃不喝,整個人都顯得憔悴不少。
今日傍晚時,北斗神醫已經發話,讓攝政王不用再割血了,因為皇上的高燒已退,沒有性命之憂了, 但攝政王仍然沒有吃東西, 只是握著皇上的手,一直看著皇上。
安平不由得擔心起攝政王的身子來,就當他端著點心進到寢殿里時,恰好看見攝政王的手擱在金碗上邊, 這血都要滿溢出碗口了。
「天呀!」安平手里的托盤打翻了, 他趕緊過去抓住攝政王的手,並扯下一截衣袖,為他包扎止血。
「你……來了……」景霆瑞這才抬起頭,看著安平。
「……!」看見攝政王連嘴唇都發白了,安平的心頭一陣酸楚,好半天才說,「北斗神醫不是說了, 不再需要您的血煉丹了……」
「可是卿兒還沒醒。」景霆瑞的另一只手扶了扶額頭,似乎是在克制住那要命的暈眩感,「既然我的血可以煉藥,就再給北斗神醫送去一些吧,只要卿兒能醒來……就算流盡我身上的每一滴血又何妨?」
「您若有事,皇上即便是醒來也不會感到高興的。」安平說,已經綁扎了三層,血還是在滲透出來,景霆瑞的手掌可謂是傷痕累累,那是因為傷口還沒好就又割上了一條,橫七豎八的實在是慘不忍睹。
「安平。」景霆瑞微微皺著眉頭,「皇上真的很生我的氣,對不對?」
「皇上他……」安平綁扎著傷口,輕聲地道,「皇上為永和親王的死傷透了心,知道您在騙他自然是會生氣,但皇上善解人意,是會理解您的難處,等皇上醒來了,您再好好地勸一勸
他。」
「安平,我沒有把計劃告訴你。」景霆瑞又道,「讓你失望了。」
「攝政王,是屬下讓您失望了才對。」安平笑了笑說道,「您留屬下在皇上的身邊,是為了保護皇上,可在緊要關頭皇上留下自己‘御敵’,把屬下送走了,是皇上保護了屬下,好在叛軍是假的,若要是真的,屬下這輩子都無法安心地活下去。」
「卿兒……」景霆瑞的眼神又黯澹了幾分,「我太急切于求勝,好盡早告訴卿兒這一切的真相,卻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是什麼?」安平問道。
「卿兒有多麼信任我。」攝政王痛苦地擰起蒼眉,「烏斯曼也曾經警告過我,可是……一切進展的如此順利,讓我有些盲目自大了。」
「烏斯曼……西涼王?」
「是的,他說,有些重要的事情旁人插手不得……他還說,」景霆瑞頓了頓才道,「為皇上效忠是一回事,替皇上治國又是另外一回事,勸我別涉足太深,以至君臣之間失了協調。」
「他竟這樣說……」安平會覺得吃驚,是因為西涼王看起來並不關心大燕的事情,可是卻一眼洞穿了攝政王的計劃,他們這些天天守在皇上身邊的人卻一點都沒察覺到。
不過,從攝政王的語氣里,安平感受到了攝政王內心的矛盾與掙扎,想必在欺瞞皇上的同時,攝政王自己也備受煎熬……
畢竟用那樣殘酷又冷漠的態度對待皇上,攝政王的心里又怎麼會好受呢?即便那是為了成就大計,可也還是……
「咳……」突然,殿內響起一聲極為輕微的干咳,景霆瑞也好還是安平都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楮。
「皇上!」
「愛卿!」景霆瑞跪倒了在了龍床旁,伸手撫模愛卿汗濕的額頭。
「咳咳……」愛卿的眼楮雖然沒有睜開,但他又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秀眉也微微皺攏了。
「快,去叫北斗來!」景霆瑞急切地吩咐著,門前的太監立刻領命去了。
不一會兒,北斗、煌夜、柯衛卿,還有炎、天宇、天辰,宋植、青允,都聞訊趕來了。
北斗來到床前,輕輕掀開愛卿的眼皮看了看,又模了模他的脈象,隨即對景霆瑞道︰「還是你這個‘藥人’最管用,皇上的脈象已經平緩了,不出半個時辰他就會醒過來的。」
「真的嗎?」景霆瑞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多謝您了!」
「不用謝,要是沒有你的血,我什麼事兒也辦不成。」北斗笑著點點頭。
「太好了!衛卿,孩子沒事了。」煌夜听了,喜得一把拽緊了柯衛卿的手。
「嗯,卿兒總算是化險為夷了……」柯衛卿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我就知道皇兄是不會有事的。」炎難掩激動地道。
「是啊,二哥,你天天跪在廟堂里給皇兄祈求平安,早已感動了神明,皇兄怎麼還會有事呢?」天宇拍著炎的肩頭。
「別勾肩搭背,沒大沒小的。」天辰嘴上責怪著,但臉上也是帶著笑意的。
「攝政王,你用些點心吧,看你的臉色如此晦暗,八成還是沒吃沒喝過吧?」既然愛卿的脈象沒事了,北斗的注意力自然來到了景霆瑞的身上,這滿屋子的人,就屬景霆瑞沒個「人
樣」了,面色蒼白得很。
「是啊,別卿兒醒了你又倒下了。」煌夜說,「北斗會累壞的。」
「是。」盡管不願意離開龍床邊,但太上皇都這麼說了,景霆瑞唯有松開愛卿的手,退至一旁。
安平立刻倒了一盞熱茶,遞給景霆瑞。
「謝謝。」輕揭茶蓋,景霆瑞的嘴唇才踫到碗沿,龍床上就有了動靜。
愛卿不但睜開了眼楮還像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抬起了右手,煌夜立刻伸過去握住了他︰「卿兒!父皇在這里!」
「父……?」愛卿呆呆地看著煌夜。
「是啊,爹爹也在。」柯衛卿也伸手過去,握住了他,「我們都在這,你覺得怎麼樣?哪里會痛嗎?」
「爹爹……?」愛卿極慢地眨了下眼楮,「怎麼會的……你們不是去養病了……?」
「對,我們回來了,回來看你。」煌夜心疼極了,「我的寶貝兒子,瞧你瘦了這麼多。」
「朕……朕是病了嗎?」愛卿喃喃地問,「所以你們回來了。」
「是啊,皇上,您大病一場,不過現在已經好了。」北斗樂呵呵地道,「放心吧,不出半個月,您就能恢復如常,騎馬打仗都沒問題。」
「打仗……對了!」愛卿突然地支撐起身,「有叛賊!」
「砰!」的一聲,是景霆瑞手里的茶碗摔碎在地上,他見愛卿醒來,心情很是激動,卻不想氣血虧虛,眼前一陣眼花繚亂,便沒拿穩茶盞。
「微臣驚到皇上了!」景霆瑞立刻跪下,膝蓋還踫到了茶盞碎片。
「怎麼那麼不小心。」煌夜語帶責怪地道。
「好了,你起來吧,煌夜,別怪他了,他是太辛苦了才會這樣。」柯衛卿在一旁勸道,煌夜這才沒說話了。
「皇兄,叛賊已經全滅了,你就放心吧。」炎也在床邊擠佔住一個位置,對著愛卿道。
「是麼……」愛卿松了口氣,然後目光越過所有的人,落在依然跪著的景霆瑞的身上。
「父皇、爹爹。」愛卿沙啞地叫道,「讓他起來吧。」
「听到沒?」煌夜回頭問景霆瑞。
景霆瑞起身,安平注意到他的膝蓋流血了,想要為他包扎,但很顯然攝政王一心想要去到皇上跟前,便沒有阻止。
「卿兒。」景霆瑞輕聲地喚道。
「你叫朕什麼?」愛卿眉頭立刻皺起了,語氣也不甚愉快。
「咳,我們已經知道了……」煌夜清了清嗓子,「卿兒你不必再掩飾……」
「掩飾什麼?父皇,他是誰?為何敢直呼朕的小名。」愛卿十分困惑地看著煌夜道,「他是你們帶來的人嗎?」
「什麼?」景霆瑞愣住,其他人也都呆住了。
「皇兄,你可別嚇唬人呀。」天宇按耐不住,伸出手在愛卿面前晃了晃。
「做什麼呢?」愛卿揮開了他的手,「不過是一個武將,也值得你們這樣大驚失色?」
「皇上。」北斗模了模愛卿的額頭,「是退燒了……怎麼會的……」
「北斗。」柯衛卿著急了,「卿兒這是還沒清醒嗎?」
「不會的,皇上都認得大家,只是……」北斗下半句話沒說出來,或許是看到景霆瑞的臉色實在是太淒慘了吧,那彷佛遭受了滅頂災難一般,充滿著驚愕與難受。
「或許再歇兩天會好的。」北斗連忙說,「攝政王,您別太著急了。」
「攝政王?」愛卿听到這話更加吃驚地叫道,「朕何時立的攝政王?!他叫什麼來著?」
「那是景霆瑞呀!皇兄!」天辰看不下去了,直接回答道。
「景……什麼?朕怎麼不認識這人,你們不會是合起火來玩朕的吧?」愛卿顯得有些不安,「都這麼大的人了還總是戲弄朕,還這麼多人一起……!」
「皇兄,你別緊張,放松,放松些。」炎看到愛卿渾身在微微地發抖,連忙勸道,「是玩笑話,沒想一下就被您揭穿了……」
「果然如此!」愛卿這才松垮下緊繃的肩頭,「讓他走吧。」
「是。」炎來到景霆瑞的面前,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你下去吧,皇兄才醒來,肯定腦袋還不清楚……」
「他認得你們每個人,唯獨不認得我……」景霆瑞說,聲音里摻雜著苦楚。
「……」炎生平第一次同情景霆瑞,但還是道,「你先出去吧。」
景霆瑞沒再說什麼了,跪下行禮︰「微臣告退。」然後便轉身走出寢殿。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