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啊, 皇上在朝上講小皇子和小公主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就是護犢子嘛,人之常情, 公開了,大家都知曉了,皇子和公主才能安居宮內,否則他們的小命都難保。皇上萬乘之軀,卻甘願犧牲自己來承受千夫所指,也要保下皇子公主太平,我覺得這才是‘大丈夫’所為, 才是一國之君應有的態度。」
「你這個老好人, 不管什麼破事到你嘴里竟都成了好事。」一旁的長者捋須笑道,「不過,皇上重情重義這一點是不假,否則, 他怎麼會絲毫不提及永和親王的罪過呢?到底還是給這個弟弟留了顏面, 不至于讓他死都死了,還要遺臭萬年。」
「就是,就是!」那些原本沉默不語的人,也都激動地接上話茬,「我對皇上沒什麼不滿的,本就愁皇室無子嗣,這下倒是後繼有人了。」
「你說的有理, 皇上既然是巫雀族的後代,那生孩子也正常,只是諸位難道都不覺得奇怪嗎?」一位身高體胖的大臣故作玄虛地道。
「有話就請直言,誰都知道王大人,你的心思是最為慎密了。」
「哎,瞧你說的,我只不過是注意到一個奇異之處,那就是皇上與攝政王之間到底是什麼關系?」
「他們連孩子都有了,你說是什麼關系?」有人嗤笑著反問。
「非也,以今日朝上的態度來看,皇上雖然生了攝政王的孩子,但在公事上並無順從攝政王之意,之前就放出過口諭,讓攝政王不要株連無辜,現在又勒令他趕緊結桉……由此可見,他們的關系也不見得十分親密。」
「唔……確實有那麼點味道,依王大人之見,難道攝政王只是皇上一時寵幸的對象?」
「那倒也不是,現在下不了任何定論,皇上對攝政王到底抱著怎樣的心思?關乎著我們這里每一個人的前程,可不能一時 涂站錯隊了。諸位大人,我的轎子就在前頭,先走一步了,告辭
啊。」這王大人拱手笑著,可真是老奸巨猾,把話撂下就先跑了。
一眾不免各懷心事,大感不安的臣子們,竟都沉默不語了,繼而便各忙各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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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歇歇,喝口參湯吧。」在小喜子伺候完愛卿除去上朝時的冠冕龍袍,換上較為輕松的便袍後,安平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飄著一股迷人梔子香的人參湯。
這是呂承恩在給愛卿診脈之後,開下的一劑藥方,里頭有人參一兩、桂心、梔子、甘草、黃芩各半兩。
這可以治療愛卿的卒心疼,他總對呂承恩說,「雖然孩子平安誕生,但這心里像被挖去了一塊似的,冷不防就疼起來。」
呂承恩覺得皇上接連失去兩個重要的人,悲情太過,傷了心肝才會至此,所以才開了這湯藥,每日要服兩回,慢慢調理一段時日便會好的。
安平自告奮勇地接下這活,依然裝扮成太監的模樣,守在愛卿的身邊。
周圍的人都以為,是那對孿生親王讓他來照顧皇上的,就連攝政王也曾問過他是不是?
安平因模不清現在宮內的局勢,便順水推舟地說︰「沒錯,是兩位親王的意思。」
而且永安和永裕親王應當知道他是偷潛回宮的,就不會大張旗鼓地向皇上、或者攝政王要人,這會給他帶去危險,那對「混世魔王」可舍不得他死,所以這個秘密只要他自己不說,就永遠是安全的。
「朕很欣慰,朕的身邊有你這樣細心的人照看著,」愛卿看著安平微笑道,「不過,朕擔心天寶城沒了你,不知會亂成什麼樣?朕可是听說了,王爺們一離開你就不行,就跟魚兒離了水一般,尤其是永安,都是有王妃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要你管著才行。」
「皇上……王爺們都是大人了,平日里逗著奴才玩罷了,否則,哪能真的讓奴才使喚主人
呢?」安平看著愛卿慢慢喝著人參湯,很清楚那些守著天寶城的士兵,絕不是皇上派去的,而是攝政王。
只是他看不懂景將軍為何突然變化這麼大?當攝政王輔政,是因為皇上有孕在身,那情有可原,但為何要軟禁天宇和天辰呢?
他們可沒有犯事!
「皇上。」安平猶豫著,只要他開口向愛卿說明天寶城的現狀,愛卿就一定會下旨兩位親王重獲自由的,可是又擔心愛卿一著急,這心口疼的毛病又加重了該怎麼辦?
眼下這個時候,愛卿必須養好身子,才能抵擋那些無法預測的「驚濤駭浪」。
就在安平欲言又止時,他抬眼看到一個人,在殿門口探頭探腦的,也不忌諱旁人看見。
「真是膽大妄為的一個奴才!」安平眉頭緊寧,難掩生氣地道,「皇上,順意昨日還向我打听來著,問皇上那日到底與安瑞親王說了什麼話,也不怕犯下殺頭大罪!」
「呵呵,那日,朕沒想到安瑞親王也來了,便安慰他幾句,畢竟他的兒子沒了,卻還要笑著來看朕的孩子們,至于順意,他是關心他的主人家,為他打探些情報吧。」愛卿也早就注意到順意了,只是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不會吧,順意這樣的怒顏獻媚的小人,豈會受到攝政王的重用?」安平不信地道,「定是他自作主張,待我好好地教訓他……」
「安平,你去傳攝政王來見朕。」愛卿說,把喝干了的茶碗放下了。
「是。」安平听著愛卿的命令,總覺得哪里不對,可是又好像全然沒有問題。
他去請攝政王的半路上,突然反應過來,皇上好像自從生產後,就沒有叫過景霆瑞這三個字,都以攝政王為稱呼。
果然永和親王的死,讓皇上對攝政王心存不滿了嗎?
但終究是永和親王不對,就算遭到老親王的設計,也是他自個兒踩入陷阱去的,安平希望皇上和攝政王眼下能和好如初,齊心合力對付外敵才是。
這外敵便是那些覺得皇上生了孩子,就不配成為一國之君的人!
安平這樣想著,不免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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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內的草色都已經轉為蒼黃,讓愛卿驚訝的是,自己壓根就沒注意到這一點。
方才,當他推開窗子,想要深吸氣的時候,就看到了凋敝的草地,地上十分干淨,倒不是落葉全部被掃去了,而是枯枝漫天,沒剩幾片葉子了……
這是一副非常蕭條的景色,若放在以往,愛卿都不會多看一眼,馬上就要入冬了,這片園子里沒有那些耐寒的樹木花草,出現這副景色實屬平常。
可是,愛卿困惑的是,自己竟然沒有看到,彷佛在它們慢慢變黃的這段日子里,自己不曾存在過一樣。
「是了。」愛卿想道,「炎也是在葉黃之初……」
這段不長不短的日子里,景霆瑞一直在欺騙他說,炎在牢內反省自身……
一次又一次的欺騙,而在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里,愛卿竟然看不出一絲的作假……
「皇上,將軍來了。」身邊的小喜子先提醒了愛卿,愛卿轉身,看到了安平和景霆瑞。
「微臣……」
「不用行禮了。」愛卿說,「你們都退下吧。」
一行人躬身後,安靜又快速地退出。
景霆瑞看著愛卿,愛卿亦回望著他。
景霆瑞的黑眸與以往一樣的深邃晶亮,卻少了一些每當兩人獨處時,都會流露出來的情感,只是一位大臣看著他的君王,那眼神里有幾分揣測,似乎想要知道愛卿找他來做什麼?
但那副鎮定從容的表情里,又似乎已經明白愛卿為何找他來。
「朕這些天里想了很多,也反省了,」愛卿抬頭,凝視著景霆瑞那張英俊沉穩的臉龐,「有些事是朕錯了。」
「愛卿……」景霆瑞想要說話,但是愛卿擺手示意他先別說。
「朕一直以為朕懷孕的事情,孩子的事情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因為你會為此枉丟性命,」愛卿微微一笑道,「朕愛你,不能看著你因為‘朕愛你’而死,所以才選擇了向眾人隱瞞。」
景霆瑞愣住了,許是沒想到愛卿會在這個時候,傾述自己的內心所想,尤其是那一句「朕愛你」,愛卿以往都沒說過。
那總是害羞的愛卿,說的最多的是,「朕喜歡你。」「你是朕的人。」
可不知為何,此時突如其來的告白,反倒讓景霆瑞感到不安。
「可是,朕一直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愛卿依然看著景霆瑞,輕聲嘆道,「你總是守在朕的身邊,與朕花前月下,形同夫妻,曾幾何時,朕都忘了你是多麼厲害的一個人,朕一直想要護你一生平安,到頭來,還是靠你的自保,方能度過難關。」
景霆瑞在這件事上的安然無恙,才讓愛卿 然驚醒到,在過往的歲月里,景霆瑞已經握有重兵權,還有那些由他親手扶植起來的,文官武將的擁戴。
孩子確實誕生了,但對景霆瑞的影響,僅僅是某些臣子的風言風語而已,並沒有實質性的影響到景霆瑞手里的權力,更別說他的性命了。
愛卿不懂自己為何如今才看明白,景霆瑞根本不會陷入「危險」,因為他有足夠自保的能力,反倒是自己是一步錯,步步錯!
若非自己選擇隱瞞,早日與炎說清楚,也不至于炎一時情急惹禍,反倒丟了性命。而景霆瑞做的那些事,又從來未有對他交代過,以至于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到是怎麼一回事。
「瑞瑞,朕想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的回答朕。」愛卿的手微微握成了拳,但是目光依然直視著景霆瑞。
「好。」
「你殺炎……真的只是為了朕嗎?」愛卿這話說出來的時候,眼圈已然泛紅,他低頭,不至于讓眼淚流出。
這話,亦讓景霆瑞睜大了眼楮,好半天,才眨了眨眼,沉聲道︰「是的,就算是他是親王,只要對皇上不利,自然留不得。」
「好……朕明白了。」愛卿點點頭,喑啞地道,「孩子……」
「孩子?」話題突然轉變,景霆瑞有些不解。
「孩子們的乳名,原本在洗三禮就該決定了,朕卻遲遲沒想到,就在剛才朕想到了。」愛卿轉身,緊挨著窗邊站著,似欣賞著外頭的秋景一般,說道,「鸞兒、鳳兒,你知道這名兒的出處吧?」
「微臣知道,出自鸞飛鳳舞,有道是‘有鸞鳥自歌,鳳鳥自舞……見則天下和’,這是一雙好名字。」這鸞鳳鳳舞說的便是天下無戰事,一片祥瑞,景霆瑞就算是沒問愛卿,也知道他取這名的意義在于,希望不要有戰事,天下太平,也有點警告他的意味。
果然,愛卿對于炎的死心存著疑慮,景霆瑞才會在一開始就欺瞞愛卿說,炎沒有事。
旁人或許不明白,但景霆瑞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殺炎,因為他的位份高,追隨者眾,他的存在就是一個障礙,所以,不管炎是否真的叛變?又處于何種目的的叛變,景霆瑞都不能留他。
就在景霆瑞沉思著時,愛卿望著花園的臉上,已經流下兩行熱淚,淚眼模 著,他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就像景霆瑞了解他,他亦了解景霆瑞。
景霆瑞在此事上撒了謊,如果景霆瑞當真是為了他,就絕對不會動炎一根頭發。
而且愛卿還懷疑,他另外的兩個弟弟,天宇和天辰也一定是遇到了麻煩,不然安平不會突然出現在皇宮里。
被自己心愛的人蒙騙,原來是這麼痛的一件事,愛卿一手緊握窗沿,在這世上,如果連瑞瑞都不能相信,他還能信任誰呢?
一直支撐著愛卿的支柱在不知不覺中崩塌了,他的腳下是萬丈深淵,愛卿很清楚這一點。
有一樣東西一直捏在愛卿的右手心中,此時,他用力地收緊五指,驟發內力,掌心內發出一聲「喀吱」的脆響。
景霆瑞顯然是听到了,他看向愛卿的右手,卻驚覺有血從他的指縫間流下,一滴又一滴,就像雨滴一般地落了下來。
「皇上!」景霆瑞抓起愛卿的右手,將他轉過身來,愛卿的臉上都是淚水,眼圈通紅,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景霆瑞。
景霆瑞看著矍潯謊炯t的指^r,愛卿攤開自己的右手掌,一k玉已四分五 裂,bm著玉佩z上u空的翡翠珠子也都碎成了一瓣瓣,可見愛卿用勁之大!
玉佩碎裂後的豁口,割開了愛卿手心和指月復,血珠子一直在往外冒出來。
「這喜上眉梢,是你送給朕的定情之物。」愛卿看著景霆瑞說,「朕當初收到它時,是那樣地歡喜,不管遇到多大的難事,只要看它一眼,朕的心里便會寬慰不少,更甚至彷若自己就是梅枝上的喜鵲,昂首挺胸,不甚歡喜,永不知‘愁’為何物,可是現在朕再看著它,卻感覺不到任何要留下它的必要。」
「皇上,您是在生微臣的氣嗎?微臣和您說過,永和親王他是意圖謀權篡位……」景霆瑞急了,「微臣這麼做,都是為您和大燕……」
「攝政王。」愛卿把右手內的碎玉佩輕放入景霆瑞的手心里,「你既然坐到這個位置上,就好好地做你的攝政王,你的一番苦心朕也明白,你放心,你依然是鸞兒和鳳兒的父親,只是,你不再是只屬于朕的瑞瑞了。」
愛卿轉身,苦笑著走了出去。
而景霆瑞看著那早已辯不明的破碎翡翠,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無法呼吸,無法動彈,目瞪口呆的彷佛是靈魂抽離了軀干,他呆呆地盯著掌心里的碎玉,一時間沒有任何的表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