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城, 天王閣。
雖已度過三伏天,但依然烈日當頭, 天寶閣本就是高聳的殿堂,無綠樹遮蔭, 難免悶熱。
但是在大殿里,擺著六座鏤凋精細、栩栩如生的冰山,有虎、有熊、有馬,宛若一座冰凋殿堂,散發著令人渾身舒暢的涼爽之氣。
這本該是極為暢意的一天,但是永安親王氣得鐵青著臉,連總是笑容可掬的永裕親王, 也是背
負著雙手而立, 表情肅然。
他們齊齊瞪著站在堂下的來客,听著他的一番闊論。
「卑職明白兩位殿下心有疑慮,但是皇上這麼做都是為了兩位殿下考慮的。」
薛觥再次作揖道,「親王們的安危對于皇上來說, 是至關重要的事兒, 否則也不會命卑職火速前來護佑了。」
「皇上?」天宇再也忍耐不住地嗤笑一聲,指著薛觥那張曬得黑亮的臉面,怒斥道,「你這芝麻綠豆的官還敢提皇上?!這要真是皇兄的旨意,本王就把腦袋砍下來送你當凳子坐!」
「回永安親王的話,卑職官居‘從六品’,官帽是不大, 但一樣可以執行皇上的旨意。」薛觥依然聲音穩健,「同理,就算您貴為親王,在皇上的旨意面前也依然是臣,與卑職並無差別,還請親王切勿焦躁,速速領旨為好。」
「怎麼著?本王要是不領這個旨,你還打算滅了本王不成?!」天宇豎起眉頭,已然是怒火中燒!
「皇兄,莫要沖動嘛,有話好好說。」天辰走到同胞哥哥的面前,輕輕一拍他的肩頭,他的眼神閃亮,意有所指,這讓怒氣漲腦的天宇 地有所省悟,此時若是魯莽行事,反倒遂了對方的心意。
「薛兄弟,這大熱天的趕來傳旨,確實辛苦你了。」生得唇紅齒白、風神俊秀的天辰,那微笑、那語氣大大地緩和了當下劍拔弩張的氣氛。
抗旨是死罪,這薛觥可以借題發揮,直接要了他們二人的腦袋,所以天辰才會使眼色提醒天宇。
眼下的世道變了,老親王淳于祥明意欲謀反被捕入獄,二皇兄永和親王也深陷其中,至于他們最愛的長兄皇帝愛卿境況如何是完全不明,但薛觥和他帶來的三千鐵騎是真的。
他們此時正圍聚在天寶閣外的廣場上,他只要推開窗子,就能看到那黑壓壓一片士兵,整齊地部署在那里,原地待命。
「為皇上效力,卑職萬死不辭!」薛觥抱拳朝著半空作揖,示意致敬皇上,他的神情里飽含著驕傲。
「呵呵,很好,皇兄身邊就該有你這樣的忠心能臣,我們很放心。」
天辰點頭夸贊著,接著話鋒一轉,「不過,薛校尉可否回去稟告皇上,我與永安親王感激皇兄的厚寵,然則,我們已有府兵兩千,農兵一千,自保綽綽有余,這大燕皇城才是需要用兵的地方,這鐵騎不如撤回睢陽另作他用吧。」
「永裕親王,皇上已經料到您是會謝絕這番好意的,」薛觥說道,「所以卑職才會帶著聖旨而來,兩位親王就不要推卻皇上的美意了。」
這聖旨放在一只寶匣內,由一位紅衣太監雙手捧著,無聲無息地侯在一旁,照道理,薛觥他們本應讓親王們跪迎聖旨、並且接受旨意的,可不知為何沒有那麼做,薛觥把來意說明了,才搬出聖旨。
天宇和天辰互相望一眼,心生疑竇,既然有聖旨,為何直到這會兒才拿出來?怕是有問題吧。
「皇上說了,作為長兄對弟弟們的關愛,本是不需要聖旨的,但又擔心二位會推辭,所以才會有聖旨在此。」薛觥見兩位親王並不搭話,便再次地申明道,「這可都是皇上對你們的厚愛啊,兩位親王還是快點謝恩吧。」
薛觥說得是有板有眼,即使他從未當面與皇上有過交流。
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景將軍交代下來的,但是在他的眼里,景將軍和皇上的關系親密無間,形同夫妻,他說的話自然就是皇上的意思。
更何況在圍剿叛匪時,他看到了景將軍手里的「金虎符」,若不是極為重用景將軍,大燕國的兵權又怎麼會握在景將軍的手里?
「這關心未免出格了些。」有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在殿門口,薛觥往那兒一瞧,卻是驚鴻一瞥,不由得愣住了。
好一個秀雅月兌俗、晶瑩如玉的美人兒,她身穿月白寬袖圓領衣,下著澹粉羅裙,裙擺還繡著荷花、荷葉,濃黑的頭發往上盤攏,梳著一個盤恆髻,插著一支瓖寶鳳、掛流蘇的金簪,還有數枝用花色珠寶瓖嵌而成的蜻蜓、雛菊、草葉等等形態的小金簪,左右相對的點綴于發髻之中。
這滿頭的金釵玉翠是貴重無比,也極易落入浮夸、庸俗之流,可是那張冰清玉潔、明眸皓齒的臉蛋,以及步態優美,猶如弱柳扶風的身段,非但沒被那一身的華貴之氣給蓋過,反而更顯得光彩奪目,明艷動人了。
「這位是……?」薛觥眼楮已經無法移開視線,即便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不易這般熱情注視,他還是忍不住地盯著 瞧。
「本王的夫人,你還不快行禮?!」天宇不爽至極,走過去,不顧外人在場,親密地牽起美妃的縴縴玉手,走回王座。
「卑職失禮!卑職給娘娘請安!」薛觥急忙下跪,也 地想起,永安親王的婚事是皇上首肯的,不但賞賜了許多的金銀珠寶,還冊封了王妃為正二品的誥命夫人,這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
而這王妃本名叫王安怡,是本省名門之後,她在皇上的冊妃宴上露過一次臉,當時就艷驚四座,可是薛觥完全不夠格參加皇帝的飲宴,也就沒這個眼福,此時突然看到王妃娘娘,自然是驚艷萬分的了。
不得不說,王爺和王妃在容貌上,還真如畫卷上的神仙眷侶一樣般配,這也讓薛觥心生感概︰‘怎麼上天就這麼眷顧永安王爺?出身富貴,容貌英俊不說,連王妃都是如此美麗動人!’
「還是說回正事吧。」天辰出來打了一個圓場,認真地問,「嫂嫂這麼說,可是覺得此事不妥嗎?」
「當然不妥,天王閣才多大?哪比得了皇城如海般闊綽的地方,這府內士兵也就兩千,每每進行操演就顯出擁擠,這又來了一大撥,當真有什麼事發生,連身都轉不過來,還談什麼御敵呢?」王妃說話很不客氣,那帶點怒意的而微微發紅的俏臉,越發顯出桃花一般的容色。
「嫂嫂提醒得是。」天辰這副恍然醒悟的樣子可不是裝出來的,他確實沒想到這茬。
「薛校尉,你看,這天王閣里容不下這麼多人,你若撤到外頭又會擾民,不如還是回去和皇上稟明情況,再做定奪吧。」天辰口氣和緩地說道。
「這……」薛觥的神思或多或少都被嬌俏的王妃給影響到了,他不想惹王妃不快,但又不能違背旨意。
「這樣吧,留下一千人馬在這天王閣內,剩余兩千再找地方安置,總之,做到就近安營又不擾民就好。」天辰出了一個主意,他把府兵的兵力始終壓制在這鐵騎數量之上,以兩千對一千,如果這些兵來意不善,總是有個防備的。
總比留著三千人在家里的好。
「王爺說的在理,那麼,待卑職派人回明陛下後再做安排。」薛觥說道,「但在新的旨意抵達之前,這三千的鐵騎就得留在天王閣內,還望見諒!」
「這是自然。」天宇和天辰都點了頭贊同,又說了一番客套話,才把薛觥給打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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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殿堂內安靜得很,侍女錦秋換了新的茶水、糕點上來,看看三位默不作聲的主子,心里也覺得緊張,她無聲地退下了。
「這聖旨……」率先開口的是天辰,「怕是假的吧。」
若在以往,安平肯定第一個跳起來說,怎麼會有人假傳聖旨?可是今天他安靜得很,頭上的金流蘇都是一動不動的。
「這我還真吃不準,」天宇凝眉道,「皇兄一向愛听景霆瑞的話,這聖旨是真的也不出奇。」
「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乖乖待著嗎?」興許一時半刻地也想不透這事,天宇看向安平,「說了有我們在,會處置好的。」
「我要不出來,這三千人可就住定在這了,我可不想天天穿著女裙,涂脂抹粉!」安平有點怒氣沖沖,他也知道他們兩個到最後是會擺平這件事,可他就是忍耐不住,或許是皇城里的動亂,讓他太過擔心了吧。
「罷啦!玉軒要怎麼做就怎麼做,也虧得他出來,我們因為激動都有所疏忽,玉軒還能冷靜分析,這很不錯。」
沒有旁人在,天辰也不再稱呼安平為嫂嫂了。
安平起身走到窗戶旁,微微推開一條縫兒,一股烘熱的風就撲面而來。
「就算聖旨是假的,你們也要領旨,否則會出大亂子。」安平眯眼望著下面的士兵說道。
「你怎麼能確信聖旨是假的,你又沒瞧見。」天宇說著又搖了搖頭,「我們也都沒瞧見,那太監一直捧著呢。」
「因為這些兵都是景將軍的人。」安平說出了他最不願意說的話,「所以,這道聖旨是假的。」
「咦?」天宇和天辰不約而同地來到窗戶旁,天宇還問道,「他們的臉上沒刻著字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若是皇上的聖旨,派遣出來的都是皇城的衛隊,他們向來都是負責皇族安全的。」安平說道,「可這些士兵都是戰場上的鐵騎,這是其一。其二,你看他們的站姿,手握兵刃的樣子宛若鐵鑄,即便陽光再怎麼毒辣,肩膀也不歪斜分毫,忍耐力極強。由此可見,這還不是普通的鐵騎,是只有景將軍親手□□出來的士兵,才能做到這般威武不移,還有其三……」
「還有第三點?」听著前面兩點的分析,就足以鐵板釘釘的說明,這聖旨是假的了,天宇十分驚奇地看著安平,和天辰一同催促道,「快說。」
「其三是,這薛觥明知不是皇上親自傳下的聖旨,依然一口一個皇上,說明他非常了解景將軍與皇上的關系。對他來說,效忠皇上也好,還是景將軍並無差別,他才會這般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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