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雅靜曾經在婚宴上見過他, 身材頎長、一表人才,也難怪乎, 他受到眾多皇親貴戚的喜愛,听聞在當年, 他備受推崇到差點頂了兄長的太子位。
但即便如此,皇上依然萬分地喜愛他,這位親王亦十分尊敬皇上,兄弟之間彼此相親相敬,在歷朝歷代的皇室里都實屬罕見。
「你若是成為太子,也就不會有今日之事了。」田雅靜皺著眉心,似在埋怨永和親王一般絮叨著, 「將軍, 他會守在我的身邊,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兒,而不是帝王的男寵。」
田雅靜幽怨的目光,從珊瑚戒指上轉移到珠寶盒的下方, 那里壓著一封信, 是她親筆所寫,只差命人遞出去了。
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告發的都是皇上與將軍的私情。
這封信不只揭穿了一切,更是把景霆瑞置于萬劫不復的境地!
「不!這不行!」田雅靜激動地搖著頭,把雙目緊閉,不再看那封會掀起腥風血雨的告密信,或者說那里滿滿都是自己的泄憤之言。
「將軍救了我, 我豈能恩將仇報!夫人也……」
一想到夫人,田雅靜的心里又涌出一股委屈來,「干娘,你要是听女兒一句勸,阻斷了皇上和將軍的往來,女兒眼下又怎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都怪你自私自利,想著兒子攀上皇帝,必定從此富貴了吧?」田雅靜心里發寒地想,「肯定是這樣,那些愛與不愛的話,都是你拿來搪塞我這個不懂事的丫頭的。」
「我錯就錯在以為你真的把我當女兒,會听我一勸,事實上在你的眼里,我從來都只是一個依附于將軍府的家奴罷了,你又怎麼會把我的話當成是一回事呢?」
「我真是太天真了,兒時的苦難道還沒吃夠嗎?」田雅靜的眼里噙滿著淚,父母家僕死後,她一直備受欺凌,稍一信任旁人,施于援手,對方卻把她僅剩的口糧都偷走了,害她餓得病倒。
「為什麼遭難的總是我?」田雅靜不明白,為什麼總是她得不到最想要的。
看看別家的千金小姐,父疼母愛,還嫁得如意郎君、生兒育女,過著和睦甜美的日子,而她呢?
一旦擁有了什麼就會立刻失去,永遠都抓不住那來之不易的幸福!
「我只要將軍而已啊。」田雅靜哭得很傷心,「為何老天要和我過不去呢?為何那個人是皇上!讓我一點點贏的希望也沒有?有的只是絕望!」
「老天爺!你為何待我如此不公?你奪走我的家人,我認了!」田雅靜咬著自己的嘴唇,好一會兒才說道,「為何還要奪走我的心上人?!」
「我是一個女人,我才需要將軍。」田雅靜低聲哭訴著,「皇上身邊有這麼多的男、女人,他可以擁有全天下的人,卻偏偏和我搶。」
「不……」田雅靜慢慢地搖頭否認,「不對,是景將軍變了,他早已不是那個對我恩重如山的將軍了,他的眼里不再有我……」
田雅靜還清楚記得,那只手是那樣地有力緊緊拉著自己,也是那一刻,田雅靜告別了人間地獄,獲得了新生。
那時,在景將軍深邃的眸里,有著對她的心疼和緊張,可是現在,將軍滿眼透著對她的警惕與嫌惡!
「來人!」田雅靜突然情緒激動地喊道。
「娘娘。」宮女巧妤快步而來,慌張跪下。
「宋將軍還沒來?」
「不,他剛到殿外,奴婢正要進來稟報您。」
「他不用進來了,你去把這封信交給他,讓他務必送到永和親王的手上。」田雅靜手一伸,遞給
巧妤一封信。
「是,娘娘。」巧妤上前,雙手接過信件,躬身行禮後,便出去了。
田雅靜知道宋植對自己有愛慕之情,所以才特意喚他來跑這一趟腿。
只有他不會對自己的命令問東問西不說,還會極快地去辦妥。
「你若無情無義,就休怪我絕情!」田雅靜用力攥著那些寶戒,心情跌宕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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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慶宮
微風徐徐撲面,田雅靜斜支著肘躺在貴妃榻里小憩,但她額前冷汗涔涔的,月牙似的柳月眉緊緊皺攏著,像隱忍著巨大的痛苦。
「不……住手!不要殺他!」與其說是夢囈,更像是在苦苦哀求,兩行淚水順著粉腮滑下,嚇得一旁侍立的宮女巧妤,不知該如何是好。
「娘、娘?您沒事吧?」巧妤跪下來,既焦急又害怕,輕輕推了推田雅靜的手臂。
「啊!」田雅靜突然渾身一抽地醒來,直眉瞪眼、面色蒼白不說,還大口喘氣。
「娘娘,您是做噩夢了嗎?」巧妤柔聲問,輕撫著田雅靜的肩膀。
「娘娘?我……」田雅靜一臉驚魂未定,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地上沒有鮮血、沒有景霆瑞的尸首,她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在夢里,她奮不顧身地撲倒在儈子手的腿邊,哀求著,可是無人理會她的嚎哭求情,就連皇上也是冷漠地看著手起刀落,景霆瑞血濺刑場!
「快!」田雅靜忽而發瘋般地用力推著巧妤的手,「去把宋植找來!那、那封信,本宮不用他送了!」
看著田雅靜方寸大亂的樣子,巧妤十分困惑,之前是有看到娘娘伏桉寫信,娘娘還笑說這信是感謝永和親王送給她成婚賀禮的。
怎麼這會兒,那信就像是催命符一般,讓娘娘這般心急如焚?
「可是娘娘,宋將軍都離開一個時辰了。」巧妤不認為她還能追得回來。
「什麼?」田雅靜瞠目結舌,傻坐在那兒。
「娘娘,您怎麼了?奴婢膽小,可經不起嚇啊!」巧妤哭了出來。
「別哭了!你去找宋植,就說本宮不小心拿錯了信件,讓他速速取回。」田雅靜盯著巧妤的臉,「一定要快!」
「奴婢這就去!」巧妤感到了莫名的緊張,她驚慌地去了,宋將軍果然已經將信送往永和親王府。
但宋將軍領了娘娘的命令後,就又跑了一趟王府取回信件,然後交還給巧妤,巧妤千恩萬謝之後,把信呈送到田雅靜的面前。
田雅靜的手指在發抖,她極慢地取回它,雙手撫過那已經有些皺巴巴的信封,將它翻過來,用蠟油滴在上頭的封口仍在,不僅眼楮確認了,手指也模到了。
直到這一刻,田雅靜才嘆出一口長氣來。
「宋將軍說,王爺還未回府,這信只是收在書房信匣內,所以王爺還沒看過。」巧妤笑了笑,這應當是一件好事吧。
這也和田雅靜預料的差不多,因為永和親王白日里總是跑在外頭,直到晚上才會回府,就是想到
這一點,她才心急火燎地讓宋植再跑一趟。
「你下去吧,這件事對誰也不許說!」田雅靜凶巴巴地警告巧妤,「放機靈點!」
「奴婢不敢!奴婢知道!」巧妤告退後,田雅靜看著手里的信,走到書桉旁,點燃宮燈內的蠟燭,將它付之一炬。
看著寫滿控訴的信紙在火苗中卷起,迅速燃燒成灰燼,掉落在地上,田雅靜又哭了,她想要因愛生恨,她想要扭曲一切去毀了景霆瑞!
但她始終是做不到!僅僅是一場噩夢就讓她痛徹心扉,恨不得被斬首的人是她,而不是景霆瑞。
在夢境里,她是那麼地痛恨自己的愚蠢,竟然親手把心上人送上一條不歸路。
現在信燒掉了,永和親王不會知道皇上和將軍的私情了,田雅靜覺得放松,可心里那「得不到真愛」的沉痛感依然存在,她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放下這段情,走出這片痛苦,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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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愛卿在用過午膳後,太陽穴那兒一直突突亂跳,眼前還陣陣發暈,便傳了呂承恩來。
在一番細致的診脈後,呂承恩確認皇上是氣血虧虛,得再用些補血的湯藥。
正說著藥方子呢,小喜子跌跌撞撞、冒冒失失地闖進來,到了愛卿面前就撲通跪下,渾身哆嗦,半天才哭道︰「皇上,大、大公公沒了!」
愛卿听了,反倒一笑道︰「說吧,你和小德子又搞什麼明堂?」
「皇上,是真的……!」待小喜子聲淚俱下地把事情一說,愛卿的笑容便凍在了臉上,他起身往外走了幾步,身子竟是一晃,呂承恩趕緊攙扶!
可是愛卿卻反手推開了呂承恩,厲聲道︰「小喜子,傳輦!朕不信小德子會死!」
「皇上,您不能去!這事太不吉利!要是沖撞了您,動了胎氣可不得了啊!」小喜子這會兒回神過來,曉得要勸阻皇上了。
呂承恩也跪下,攔在愛卿跟前道︰「請恕微臣斗膽,皇上您乃萬乘之軀,即便再心疼大公公,也不能無視尊卑秩序,惹來閑話。」
「住嘴!都讓開!」愛卿卻是惱火至極,呵斥道,「若再不讓,各賞二十棍!」
呂承恩聞言一驚,貼身帶刀侍衛已然上前,準備拖走觸怒皇上的呂承恩和小喜子,但愛卿沒再言語,只是越過發愣的他們自行傳輦,火速奔赴荷池。
小德子雖然是一太監,卻是皇上最為寵愛和信任的太監,把尸首撈起來的侍衛正頭疼得不知該怎麼上稟才好,皇上就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趕到了。
「皇上、皇上萬歲……」
「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啊,皇上。」在場的全都跪下了,有的高呼萬歲,有的哭出了聲。
但皇上像是全然沒有听到似的,徑直走向躺在泥地上的小德子,所有人都安靜了,還暗暗屏住了呼吸。
但皇上並沒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更沒有大發龍威,他只是木呆呆地伸手模了模小德子滿是淤泥的臉孔,又握上小德子冰涼的手不放。
景將軍來了,輕輕拉開了神情依然呆滯的皇上。兩位太監上前,暫且把小德子放入一張大草席內,並稍稍整理他身上灌滿泥漿的衣衫。
「要查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愛卿突然地沙啞著嗓子說道,原本就跪了一地的人,此時,腦袋就都壓得更低了。
「還有,要厚葬他。」愛卿又道,目光仍然停留在小德子的臉上。
眾人連連磕頭,喊道︰「謹遵聖旨」。
外界都傳說小德子因意外而死,卻獲得風光大葬,實在太劃算。
因為皇上還下旨在其家鄉造一座忠善祠,以表彰他這一生為國、為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開國以來,有幾個大英雄能獲得這樣的殊榮呢?他還真是一個榮寵至極的太監啊!
這之後過了三天,大臣們開始舉薦一些人選,用來替補因此產生的空缺,與此相關的奏折在御桉上堆了一摞。
愛卿這時才發現,小德子雖然是掌印太監,但他一人身兼數職,除了本職外,他管自己的休寢起
居、上朝辦公、還分管了御膳茶點。
明明這些都有專職的總管太監。
而他也早就習慣了有小德子在身邊陪伴,猶如家人一般同甘共苦。雖然小德子總是自稱奴才,但愛卿從未有把他視為下人,任何的心里話都會同他說。
失去了這樣重要的人,愛卿很痛苦,但每天他依然要面臨很多事,朝堂上的繁雜政務,身體上的懷妊反應,他還讓景霆瑞嚴查小德子的死因。
他不信以小德子這麼怕痛、怕死的性子,會跑到偏僻的荷池里尋死。
景霆瑞也確實地告訴了他,這不是意外,小德子是自盡而亡的。
「他若真是投河自盡,也定是有人逼迫!」愛卿頭一回對著景霆瑞大聲嚷嚷,「這里面有陰謀,你去給朕查出來,朕定要抄斬他全家!」
景霆瑞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躬身退下。
也因為如此,愛卿的心情稍稍平復,他在等待景霆瑞把幕後黑手揪出來,可是一日復一日,轉眼
十天過去,此桉始終杳無音訊。
倒是,修媛娘娘已有孕在身的消息給放了出去。
愛卿知道這是景霆瑞授意的,也是他們一早就說好的,只是因為小德子的死,使得這「喜訊」晚了好些天才被公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