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大大小小十幾碟的配菜,還有粥粉面食,他來伺候皇上用早飯,卻往隔壁走去,直到卿更快一步地叫住他,才發覺自己走錯了門。
「不是住在隔壁那間嗎?」小德子很是納悶地問道。
「你睡糊涂了吧?朕一直在這里啊。」
肚子餓得咕咕響,卿已經清醒過來,他昨天是被景霆瑞抱著進房間的,自然不知道住的是哪一間,加上朝向和裝飾都是差不多的。
「也許是吧,皇上,快趁熱用早膳吧,沒想到這兒的菜還挺香的。」小德子笑嘻嘻地布好餐點,景霆瑞也一同吃了些,然後收拾好行囊,繼續上車趕路。
「皇上,奴才看您還很疲倦,要不,再住一晚上歇歇?」臨行前,小德子注意到卿滿臉倦容,哪怕他才起床。
「不了,還是盡早回去的好,這麼長時間見不到朕,炎也是會擔心的。」卿是歸心似箭,不想再有所耽擱了。
「您還是多擔心一下自己吧,那麼多政務累積著,您還有機會看見炎?」景霆瑞那略帶嘲諷的語氣,氣得卿「哼」地一聲扭過頭去,不想再搭理他。
「皇上……奴才告退!」小德子深深覺得這馬車是是非之地,相當識趣地離開了。
景霆瑞看了一眼故意背對著自己的卿,微微嘆氣,垂下眼簾,殺了永和親王府的人,意味著與炎徹底地對立。
他的敵人已經很多,卻又樹立了一個勁敵。
不過,也罷,誰讓他上的是一個萬萬踫不得的人,既然如此,要他付出更多的代價也是理所當然的!
景霆瑞吩咐車夫啟程,這返京的路還長著,要怎麼讓卿轉過臉來,願意露出笑顏,才是眼下的大事。
#####################
車窗外的晨光非常絢爛,尤其兩邊都是黃燦燦、水汪汪的早稻田,卿不時挑起簾子,兩只手扒拉在窗沿,兩眼放光地望著溝渠交錯的田地。
有不少卷起褲腿的農民正在田間忙碌收割,這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哇!好大的一頭水牛!」卿看到一頭好像小山丘般黑亮的大水牛,既驚訝又贊嘆地道。
「您來的時候,沒瞧見過嗎?」景霆瑞對外頭的景色並不是很感興趣,他的手里拿著一卷兵書,已經看完一大半。
「有看到過,但不像這只這麼大。」卿回答,事實上,算是同一頭水牛,卿恐怕也記不得了。因為在來的途中,他始終懷揣心事,悶悶不樂的,並不能像現在這樣,放松心情地觀賞風景。
自然也會注意到許多,他之前未能留意到的事物。
而且,自從離開上一處的驛館,他們算是「相安無事」的度過了七、八日,這路途上也是太太平平,連一場雨都沒遇上。
像這些山野中的土路,一旦下雨,哪怕是毛毛細雨,都會變得非常泥濘,無論是人和車都是寸步難行,尤其這輛馬車這麼大,一旦陷入泥坑,恐怕得花費好多人力才能抬出來。
所以,順暢的路況也讓卿的心情更為輕松,而景霆瑞在這幾天里,不是埋首于兵書,是研究史書,總之他有看不完的書卷,簡直快成了第二個炎。
卿看不進字,頂多是翻一翻那些畫冊卷軸,但很快放在一旁,呼呼大睡了。
「咦?好多人呢。」
隨著馬車的平穩前行,卿已經看不見大水牛了,但是他又發現不少行人,清一色的都是農戶,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牽著毛驢,都往前邊去。
「是趕集的。」景霆瑞看了看,說道。
「有集市?不是還沒到劉家村嗎?」劉家村是他們下一處的落腳點,那里還有很寬的一條河,叫做劉家河,但至少還有兩天的路程才能到。
「回皇上,不一定要到城鎮才能有集市,前面不遠有一處河灘,視野開闊,適合交易買賣,且看他們的農貨,都是時鮮的果菜,會期約莫一日,若趕到劉家村進行買賣,恐怕得過夜才行,到時候,菜也不新鮮了。」
「是這樣。」卿點頭,臉上已經明白地表現出,對景霆瑞的話很感興趣,想要去看看的意思。
景霆瑞裝作沒有看見他過于燦爛的笑容,又拿起書,卻听到卿含笑著說,「廟會朕已經去過了,這農作集市,朕還沒……」
「不行。」景霆瑞直截了當地拒絕道。
「為什麼?!」卿立刻皺眉,顯得不悅地反問。
「那里無遮無擋的,侍衛不能隱藏起來護駕。」景霆瑞有理有據地答道,「侍衛若是露面的話,那些農夫都會嚇跑,平白無故地攪合了人家的生意。」
「誰說朕要帶著一大幫的侍衛去。」卿眼巴巴地望著景霆瑞,依然是不死心地說,「景將軍,你不是可以以一敵百嗎?那朕還要那麼多侍衛做什麼?」
景霆瑞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書,看著卿,除了在有人的場合,卿會叫他「景將軍」以外,另一個是有求于他了。
這一聲「景將軍」叫得特別甜,景霆瑞當然也知道,算沒有那些侍衛在,自己也可以保護好皇上,但是他並不願意冒險。
哪怕卿只是掉了一根頭發,景霆瑞都會氣得抓狂。
「末將……」景霆瑞決定不再看卿可憐兮兮的眼神,以免自己的立場有所動搖。
「景將軍……」卿伸出手,輕輕地拉了拉景霆瑞的衣袖,「拜托你,朕去一次嘛,一次!」
「啪。」景霆瑞合攏手中的書,「好吧,但只能待一刻時。」
「太好了!」卿飛快地去拉車廂內的鈴,似乎根本不在乎景霆瑞提出的時間限定。
景霆瑞輕輕嘆氣,但還是陪著卿下車,夾在在農戶的中間,往明亮的河灘去了,因為河灘處的泥土柔軟,碎石也多,並不適合大車停留。
陽光溫暖,空氣簇新,加之河流潺潺的美妙之聲,讓河灘上自發形成的集市,顯得越發熱鬧,生機盎然。
和皇城或者荻花鎮的廟會相比,這里的貨品少了許多,也沒有人賣藝、說書、耍猴戲,算命的攤販倒有一個。
但卿對算命不感興趣,他徑直往那些排放滿籮筐的地方去。
這些竹篾、藤條編織起來的粗糙筐子,大中小號齊全,有的上面還帶著泥,里面裝滿了山核桃、栗子、野蘑菇、野菜,還有竹籠子里養著的山雞、野兔。
卿玩了一會兒野兔,喂它吃菜葉,見景霆瑞絲毫沒有買下來的意思,也只好作罷。但要了一大包的山核桃,它的個頭有嬰孩拳頭這麼般大,其實在宮中也有山核桃,不過果殼多半丟棄,只留下核桃肉,再用糖漿、蜂蜜熬煮成精細的甜點供人享用。
剛看到帶殼的核桃,卿還很稀奇那是什麼,直到景霆瑞說明為止。
其實這兒攤販雖多,但可買的少,因為除去這些山貨,便是鋤頭、鐮刀等的農具了,卿又買了幾個草繩編織的蟋蟀、蚱蜢,便拉著景霆瑞往回走了。
「那邊還有很多攤子,您不逛了?」景霆瑞感到稀奇地問。
「不是說了一刻時嗎?」卿頭也不回,走在前頭。
「——嘖嘖嘖!真是奇了怪了!」
在他們經過那設在路口處的算命攤檔時,那個穿著灰黑色道士袍,閉著眼楮,也不知是真瞎還是假瞎的江湖術士,突然開口嚷道。
「你說什麼?」卿听到他的叫喚,不由回頭去看,這個術士年紀很大,兩鬢斑白,而且鼻頭通紅,看起來醉醺醺的,他到底是遇到什麼稀奇事情了?
「不過是一種拉客的手段罷了。」景霆瑞卻道,「走吧。」
「哦。」卿便听話地走開,只是那術士依然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滿臉的疑惑、悚懼,還撫須念道,「在這種鄉野之地,怎麼會有真龍之氣?難道……?!」
「不!這不可能!皇上怎會來這種山旮旯地?」
術士突然模著攤桌,抓起一只小酒壺,對著它嘆氣道,「看來喝酒誤事啊,這道行都不夠了,不但‘看’出真龍之氣,竟還‘看’出兩條龍來?原本還當自己是眼瞎,心不瞎……這下,可真是全瞎了啊!」
因為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這世上,只有一位真龍天子。
「唉!是時候該戒酒了!」老術士憤然說完,把酒壺往邊上一砸,「砰!」地一聲,碎了個稀巴爛!
「怎麼了?」景霆瑞問依然趴在窗邊,朝河灘張望的卿。
「那個人把酒壺砸了,之前說什麼奇了怪了的,果然是在發酒瘋啊……」卿說。
「江湖術士之言是最不可信的。」景霆瑞拉了拉鈴,車夫一陣吆喝揚鞭,馬車又動了起來,卿老老實實地坐好了,又是漫長的一天旅程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