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巍峨,黑雲密布。
建平元年冬,皇上因病駕崩,丞相佐八歲新帝登基,一切都看似有條不紊,新帝尚幼外戚□□,顧雍穢亂後宮,大鄭王朝早已是外強中干。
陸縈每日在宮中寫寫畫畫,聊以打發時日,這深宮竟比以前還清冷了,如今顧青盞不能時時陪著她,可連那幾個饒舌的宮女,也不見了蹤影。
晚膳,都是按陸縈的口味設的。
「你不喜歡她們,我便打發她們走了。」陸縈問起時,顧青盞這樣回道。
阿盞雖對自己很好,但外人卻都似懼怕她一樣,不敢抬頭望她,也不敢大聲對她說話,「他們為何都懼怕你?」
她每日替顧雍抓捕年輕男女前去煉丹,莫道是宮女太監懼怕她,連昔日後宮那有些權勢的寵妃娘娘們也見她如修羅。
顧青盞不喜歡陸縈問她這些,她每日與陸縈在一起時,都權當自己是個普通女子,這雙手也沒有沾滿鮮血。
「不想說便不說,阿盞,縱使別人都疏遠你,我也會陪著你。」
「嗯。」明知這是她做不到的誓言,但顧青盞卻依然寬慰,如今已卑微到听她一句話便覺滿足,待陸縈清醒過來,顧青盞知道,她連得到這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你要多吃些,都瘦了。」陸縈看顧青盞日益消瘦的臉龐,著實擔心,她夾起一塊雞□□擱在顧青盞碗里,但想了想,卻送去了她嘴邊,要親眼看著她吃下才好,她這段時日總是沒有食欲,吃得又極少。
顧青盞正要去吃,但身體隱隱有些不適,渾身乏力起來,她知道……又該吃了……
她也知自己對墨丸的依賴越來越大,再這般下去,怕是真要落得和鄭亦一般下場。她不想要陸縈看到她那樣丑陋的一面,可如今自己面頰越來越憔悴,臉色越來越蒼白,每日都要施上一層厚厚的粉黛。
「你先吃著。」顧青盞起身。
陸縈擱下手中的象牙筷,听到她在屋內翻找著什麼,剛開始是細細碎碎的聲響,爾後動靜愈來愈大,似是摔了什麼東西。
顧青盞渾身戰栗著,已站不穩腳跟,這房間被人動過,她要的東西不見了,找遍整個屋子也找不到。
「阿盞?」陸縈听得動靜,在外敲著門,心急地喊道:「你怎麼了?」
「沒事……你在外等著……」顧青盞慌亂地找著,無意間看到鏡子中自己那張慘白的臉。
「……我進來了。」陸縈惴惴不安。
「阿縈…听話……別進來!」顧青盞欲要去拴上門,但哪里還走得動, 地一聲,門被推開了。
陸縈進去時,發現顧青盞正扶著牆邊,將頭埋得很低,「你出去……」
「阿盞……」陸縈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原來她真的是在找什麼,陸縈從袖間緩緩拿出一個青花瓷瓶,聲音有些顫抖,「你……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陸縈也曾見她吃過這些黑色藥丸,起初沒在意,但後來發覺她吃得越發頻繁,問是什麼,她也只笑著回答說是祛寒的藥丸。
「……嗯……乖……快給我……」顧青盞覺得神智開始混沌,越發不可控制起來,她以前從未出現這情況,以前不吃只會有身體上的折磨,但現在她像著了心魔一樣。她扶著牆要向陸縈走去,只兩步便要摔倒。
陸縈慌忙上前扶住她,她面上沒有絲毫血色,白如宣紙,原本抹了胭脂的唇愈發顯得鮮紅欲滴,已是冬日,她額角的汗卻直往下流。
「阿盞,是不是不舒服?」陸縈扯過衣袖替她擦著汗,「……為什麼……」
「快給我……」顧青盞朝她伸手。
「這究竟是什麼?」陸縈看著手里的瓷瓶,能猜到,這里面的黑色藥丸絕不是祛寒的藥。
「……快給我!我受不了了……」顧青盞死死掐著陸縈的手腕,用盡所有力氣,好在她氣虛體弱,放平日里便早把陸縈的手腕給弄廢了。
陸縈猶豫著,究竟該不該給她,她如此依賴這些藥丸,到底不是一件好事。「阿盞……」
「快給我!」她的情緒愈發失控。
陸縈手腕被她捏得生疼,她從來沒有這般吼過自己,今日像變了一個人,「疼……」,算此時說疼,顧青盞也沒有半分憐惜她。
顧青盞掙開陸縈,身子順著牆壁滑下,她想要以頭撞牆,企圖讓自己暈眩過去,奮力一磕,額角便有血淌下。
「阿盞!」陸縈還來不及阻攔,看血滴過她慘白的面頰,見她這般折磨自己,陸縈顫顫巍巍從那瓷瓶倒出藥丸在手心,喂進她嘴里。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她便安靜下來。
「阿盞……」兩人依偎在牆角,那模樣狼狽極了,陸縈抱著她,看她已磕踫的額頭,眼淚控不住地往下流,究竟是怎麼了……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傻瓜,哭什麼……」顧青盞明知故問,她含淚伸手替陸縈擦干淚水,虛弱地說著,「我打小便有這病……」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早該給她吃的,也不至讓她這樣來折磨自己,陸縈攬著她的身軀一邊流淚一邊反復自責,「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你很好。」顧青盞迷離地笑著,她已太疲憊,她將頭靠在陸縈的心口,靜靜听著她撲通撲通的心跳,鼻酸著道了一句,她一直以來都很想對陸縈說的話,「……是我配不上你。」
她配不上陸縈,她配不上陸縈對她的一片真心,甚至直至今日她也不肯悔改,依舊去用謊言去套牢她。
顧青盞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心中早已無了對錯之分,她手中斷送的遠不止十二條人命,但她覺錯在天命而不在她。
但如今她知道自己有錯,她知今生自己最大的錯,是上了陸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