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將受到驚嚇的離炎看了看, 她有些為難,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便征詢一般去望了眼黑蓮。
黑蓮嘴角微微抽搐,似笑非笑, 就是不說話。
慶雲捂嘴咳了兩下,只得續道︰「其實,其實小的當時也是這麼想的,便偷偷的開了一壇子酒缸, 找了根木棍往里頭攪了攪。結果那酒缸里全是酒水, 我並未感覺到有什麼阻礙。可我仍不放心, 又連著開封了兩壇, 同樣如此,這證明巫蠱師們應該並沒有被腌制在里面。」
「但是好奇怪。」慶雲話鋒一轉, 說。
「因為爺的吩咐, 我對景泰閣里面關著的巫蠱師極為上心。可因為龐英上位,皇帝又多番袒護她, 使得我們羽林衛已不能在宮中隨意走動。我只好多盯著點宮外,連龐英府中也冒險安插了眼線去。」
「然而, 在沒有任何消息和證據顯示那三百多名巫蠱師被送出宮外的情況下,他們在宮中不見了!」
慶雲再次吞了口唾沫。
「小的不甘心,又在景泰閣中細細搜查了一遍,結果竟然連他們穿過的一絲一線,用過的一盆一碗都找不到。這群人,好像從來未在此處待過一般!」
離炎等人听得陣陣發冷。
離國皇宮佔地很廣, 很深,一片宮闕連著一片宮闕,都是紅牆黃瓦,青石甬道。瑰麗的奇花異草和一仰望就能看見的那團金碧輝煌會迷惑你的眼楮,以為這里面是天堂,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這里有吃人的水井,葬人的樓閣,送命的錦鯉池……外表光鮮亮麗,內里隨時能變成可怕的地獄。
黑蓮問︰「地下呢?找過沒?有沒有翻土的痕跡?」
「是不是被埋在了地下卑職不知道,只因為時間緊迫,我沒辦法撬開地面查看,怕那幾個侍衛發現我。」慶雲搖頭道。
「卑職也想過被埋了這種可能,所以觀察了下,景泰閣中有可能能掩埋掉三百號人的地方只有兩處,一處是景泰閣後面的牡丹園,另一處是荷花池。只是卑職以為荷花池的可能性可以首先排除掉。只因為那荷花池中有水,不是干的,而且水深有一人多高。這麼深的水,是不以利于埋人的,因為尸體很可能會浮上來。」
離炎道︰「背上綁上石頭不就能沉下去了?」
「呵呵,王爺,那座荷花池乃是處死水。您想想,即便人真的是被綁上了石頭沉下去了,幾天之後那些尸體腐爛,池水絕對臭不可聞啊。還有,經過魚兒們的撕咬,池塘中一定會漂浮起許多肉屑,兩種情況都會導致景泰閣中的秘密很容易被人發現的。」
離炎想象了一下慶雲描述的那種情況,登時胃中一番翻江倒海,忙跑到一邊扶住一棵樹干嘔。
青蓮瞧見,行動比語言快,走過去想要幫她拍一拍背,身後突然傳來咳嗽聲。他悚然驚醒,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慢慢收了回來。
慶雲和花鬟往那三人身上看來瞧去,均默契的不做聲。
黑蓮氣定神閑的收回吃人的目光,問慶雲道︰「你剛才說還有牡丹園,那處地方情況如何?」
「牡丹園已經名不副實了,花草都被毀了,如今那里已經變成了露天酒窖……」
「露天酒窖?」
「嗯,花園里擺滿了酒缸,頭頂上隨隨便便搭了個涼棚,蓋些稻草遮擋了事,幾乎可算是露天存放的。」慶雲點頭應道,「估計是不想因為大興土木而惹人注意吧,這看上去有點可疑,卻也解釋得通。」
「只因為每逢年關臨近時,內務府都會大肆采購一番,原來的府庫一般都堆不下許多物資,而且好多東西都會在過年前後很快耗光的,也就沒必要開闢新的專用庫房出來。」
「于是,一些沒人住的冷宮就會被內務府臨時利用起來。蕭琉璃叫李君兒對外說那些酒水是剛從北疆采購回來的血蘭花,便是因此關節在。」
「血蘭花沒地方擱,臨時擱在景泰閣的牡丹園里,無可厚非。即便完全露在外面也沒關系,只因為今晚一場國宴,便能耗掉個七七八八了。我去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地面上一園子被酒缸壓出來的那種圓形斑塊。」
慶雲深深的吁出一口氣,道︰「也正因為泥地被裝滿了酒水的大酒缸壓過,酒缸被搬走後,露出的地面已被壓實,所以才使得卑職看不出那園子里的泥土新鮮不新鮮,除非挖地三尺看看才能確認地下是否埋得有尸體。」
離炎已經緩過勁兒來,听到了慶雲那話,回頭問道︰「味兒呢?那麼多人埋在同一個地方,一定很大味兒的吧?」
慶雲卻搖頭,說︰「那地方原先擺滿了酒缸,即使運走後只剩了十來缸,仍舊滿園子飄著酒香。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經刻意灑過酒水,還是說那血蘭花的酒香本就濃烈,小的也沒見識過,反正我這鼻子自入園後,就只聞到了一股酒味兒,其余什麼都聞不到。」
青蓮走過來,望向黑蓮道︰「看來,那些人要麼就在地底下埋著,要麼就在那酒缸里。」
慶雲認得青蓮,知道那是黑蓮的大哥。但是因為之前那個小插曲,她不敢向這位大哥諂媚,只是禮節性的朝他笑著點頭示意,然後說︰「爺,其實……其實我覺得在酒缸里的可能性要大些。」
眾人都有些瞠目結舌,不約而同看向慶雲。
只因她之前分明說用棍子在缸中攪過,並無發現。可這會兒卻又說極有可能就在酒缸里,所以……
離炎心跳如雷,不想听慶雲猜測下去,可又忍不住豎起耳朵。
「不管那酒是不是蕭琉璃瞎掰的北疆名酒血蘭花,單說它既然入了皇宮,還跟內務府沾上了邊,自然這酒就一定不會是普通的酒!」
慶雲濃眉微挑,神色間略帶憤懣,道︰「只因為宮中采購,花錢時從來都不會手軟,銀子那個花花的流啊。他們虛報所費銀子數目乃是常事,但是買來的東西也是頂好的。」
「好東西,大家都想偷偷的享受一下,宮中有點權勢的?仁毯褪濤讕?8傘d搶罹??源癰?伺佑3?詮?瀉嶙拋擼?刈乓輝白擁暮鎂蒲捎脅煌島鵲牡覽恚靠墑槍志凸衷冢??遣壞?煌島齲??一苟哉廡┘撲?莧羯 ? ?br>
「卑職偷听到,留下來看園子的幾個侍衛在議論,一個說,幸好沒被叫去搬酒缸,不然一定會死得很難看。另一個說,哪里有那麼夸張?我听李大人說,只要別嘴饞偷喝就完全沒問題。」
「前面那人表示懷疑,說,我听說苗人經常試毒,各種毒蟲毒草往嘴里塞,有些人都變成毒人了。你要是與那毒人接觸過,汗液唾沫什麼的,只需沾上一點點,肌膚血肉就會慢慢化膿,然後統統變成血水,最後只剩下一堆白骨。」
「幾個人一听這話後,慌得趕緊跑去洗手洗臉,再不肯靠近那園子半步。」
「爺,卑職听那幾人說話的內容,猜測巫蠱師應該在酒缸里面。不然李君兒叫人搬酒缸,根本就不會有人听令,誰願意去送死啊?李君兒自己也肯定不願守那景泰閣了。」
黑蓮道︰「為什麼一定是在酒缸里面?侍衛跑去洗手,有可能那些酒水就是巫蠱師自己釀造的,手接觸過酒缸,留下了汗漬,這才嚇到了他們。」
慶雲一笑,神色自若的回道︰「爺,巫蠱師的確神秘又邪門,但是那侍衛的話卻是夸張了。人怎麼可能會變成毒人?倘若那些巫蠱師是毒人,接觸過他們的人都會腐爛而死,那為何當初去抓他們的侍衛仍舊活得好好的呢?卑職可記得其中就有李君兒啊。」
黑蓮一想,還的確如此。
慶雲覷見他並未生氣,便說出了心中最後想說的話︰「蜀國的苗人有很多聞所未聞的害人玩意兒,卑職便斗膽猜測,那些巫蠱師只怕是自食其果,已經被皇……咳咳,用他們自己造出的某種東西將自己化成了齏粉或者血水,然後釀成了血蘭……」
「別說了!」離炎 的低喝道。
幾個人看過去,她抱住雙臂,一個人倚在樹上瑟瑟發抖。
黑蓮輕蔑的笑道︰「看樣子你對你那個九皇妹的了解少之又少啊。自她做了皇帝,干的血腥事一件比一件離奇又駭人听聞。所以,若離鸝真的將他們化渣灑進酒水里給人喝,我覺得不足為奇。」
離炎說︰「你還好意思說?這樣的人你怎麼能扶持她做皇帝?」
黑蓮聳聳肩,狀似十分無奈的道︰「我給了你機會啊。」
離炎啞口無言,恨恨瞪著他,強辯道︰「慶雲說的也只是她的猜測!」
慶雲立時嚇得面色如土,又給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聲磕頭求饒道︰「王爺,小的的確是猜測,是胡說八道,求求您別往心里去啊!」
離炎過意不去,她不過是不想看黑蓮那將錯誤栽贓到她頭上的理直氣壯的模樣,只得軟了語氣道︰「你起來,不干你的事!」
慶雲戰戰兢兢,偷抬眼,瞧見離炎和黑蓮正無聲對峙,方放下心來,她這是被遷怒了,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看離炎一邊狠狠的擦著嘴邊口水,一邊還仇視他。黑蓮忽的惡意一笑,說︰「她這麼干可還算好的,喝酒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你可知史上曾有暴君直接將自己的愛妃蒸煮了端給大臣們吃?」
離炎的胃再度受到劇烈撻伐,控制不住的又一次嘔吐起來,口中漸漸泛苦,也不知是不是苦膽在月復腔內被翻攪破了。
黑蓮微仰頭望向夜空,紫微星高懸于中天,仍舊那麼明,那麼亮。離鸝的皇位似乎是越來越穩固了。
慶雲以為他在看時辰,道︰「起碼還得有近兩個時辰才亮呢,沒開春,天亮得晚。」
黑蓮無言,余光瞟見身旁的青蓮再次張了張嘴,欲語還休。
他知道他想說什麼。
想起他之前那一聲「三弟」,再去看了下那邊的離炎,她說︰「那是你三哥誒。」
冷硬的心終是一軟。
「我問你,太和殿的宴會你參加了沒有?可有看到楊都護?她可好?」
楊都護就是金蓮,她目前的職位是西域都護。
這是在幫青蓮問了。
果然,青蓮听見黑蓮幫他詢問,欣喜立刻浮上眼角眉梢。他殷切的看向慶雲,等著她回答。
慶雲愣了下,是沒想到黑蓮突然轉移了話題,瞧見青蓮的焦急神情才醒悟過來,忙笑著回道︰「卑職在席上看見了楊都護,還和其他大臣一起去跟她打了聲招呼呢。大家都在猜,楊都護可能又要升官了呢。」
青蓮長長的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安然的微笑。
離炎一听青蓮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桉,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也開口問︰「那你有沒有看見……」
哪知慶雲同時開口道︰「爺,剛才卑職說的景泰閣的所見所聞只是疑點之一,還有第二點可以佐證我的猜測。」
黑蓮瞄了眼離炎,收回目光,說︰「哦?」
離炎只好閉了口。
剛剛跟他杠了一回,此刻可拉不下臉來問他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