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夷光垂頭喪氣道︰「我是前線統帥, 突然回京, 勢必會引起朝中大臣們的許多猜測,傳到邊關也不好,所以……」
「哼, 你也知道自己擅自離開軍中不好?!」龍萍有些氣急敗壞,「這件事情朕待會兒再找你算賬!」
「皇……」施夷光囁嚅的張了張口, 似乎想要辯解。
「嗯?!」龍萍冷冷的 了她一眼。
施夷光︰「……」
很明顯,那意思是要她注意稱呼, 施夷光黯然低下了頭。
隱在暗處的離炎和龍關互視一眼, 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有關龍萍和施夷光乃是具有某種親緣關系的篤定。
龍萍壓了壓怒火,方才心平氣和道︰「說罷,怎麼突然回來了?是不是遇到了難事?」
她會這麼問, 應該是還不知道呼倫草原上的戰況, 要麼是前線的消息還在傳遞的路上,要麼就是離風阻了往望京城遞送消息的探子的路。
施夷光改了口, 先是輕輕道了聲「皇上」, 然後似鼓足了勇氣般重新抬起頭來,望著龍萍的眼中發亮,滿是期盼的問︰「您當初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當初?」龍萍怔了瞬,反問道︰「什麼話?」
施夷光有點失望,「就是我出征豐國前, 您說事成之後要認我回皇……」
「哦,你說那件事情啊。」龍萍漫不經心卻又恰到好處的在關鍵的地方將話頭接了過去,令施夷光語氣一滯, 未說完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她眼中的失望更加濃烈,還有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憤怒。
沉默片刻,她咬了下唇,刻意拔高了音量道︰「是的,皇上,就是那件事情!」
龍萍澹澹的掃了她一眼。
施夷光昂首挺胸,怡然不懼。
一抹寒光劃過龍萍的眼,她收回視線,目光開始有意無意的在殿中四處搜索,忽然問︰「你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是……有人護送你啊?」
「……微臣一個人偷偷潛回來的。」
「就為了回來問朕這麼一個問題,便置數十萬大軍于不顧?」
「……」施夷光身子輕顫,未作聲。
離炎和龍關瞧龍萍那樣子,暗想是不是自己藏身殿中已被她看出了端倪,忙縮了縮身子,又屏住呼吸。
逡巡一陣,龍萍重新看向施夷光。
她似乎並未發現殿中有異。
施夷光仍舊直挺挺的跪在殿中,似乎要與龍萍硬扛到底了。
「這就是你擅自回京的原因?仗正打得激烈吧,怎麼能在這時候離開呢?」龍萍的語氣柔和了些,還帶了點溫度,「你啊,也太兒戲了。」
施夷光面現遲疑,目光一閃後,道︰「也不單單是想向皇上確認對微臣承諾的那件事情。」
「哦?還有其他事情?說來听听。」
「妥顏已被我用計賺在莫爾格勒河圍困林顯,我回來是想向皇……向皇上討要征調州府三十萬屯兵的聖旨。」
「你還想要兵?」龍萍的神色驟冷。
「皇……皇上,實屬機會難得啊!妥顏和林顯都在,那兩人的兵力加起來比我那十二萬兵馬多了許多,而且妥顏的騎兵又十分厲害,再加上林顯狡詐多端,他設計的車陣令我從代國回撤的輕騎兵吃虧不少。若我能得到那三十萬兵馬協助的話……」
「夷光。」龍萍漫聲打斷了施夷光的幻想。
「……皇上,您有何吩咐?」
「軍中不可一日無主帥,你還是趁夜離開吧。快馬加鞭,明日上午就可以趕回去了。你偷潛回京的事情,朕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
「可是皇姐,當初我帶兵離開的時候,您說過會大力協助我的啊!」施夷光往龍萍身前膝行了幾步,急切道。
她這一急,月兌口又喊了聲「皇姐」。
龍萍眉頭微皺,不過這次未再糾正她,只是道︰「夷光,我們當初說好的是,要麼你拿下豐國,要麼除掉林顯,讓離國大傷元氣,要麼就提著妥顏的人頭來見我,總要送我一樣禮物讓我開心。我知道你是有這個本事的,缺少的只是表現的機會,我便給你機會。」
「我可清楚的記得,你說大事未成,誓不還京的。我如此信任你,雖然你從未帶過兵,但是我一出手,就交給了你三十萬大軍。可怎麼現在你兩手空空而回不說,卻似乎還有意埋怨我不協助你?」
施夷光愧疚的低下頭去,「皇姐,遠征豐國之事,只因為計劃提前泄露,才導致我們功敗垂成的,這件事情我已經向您請過罪了。」
「嗯,的確如此。然後你信誓旦旦跟我講,你要回頭來滅了林顯,順道清算了妥顏,對吧?」
「是!可是皇姐,你明明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只帶了十二萬兵馬,比之當初三十萬可少了一大半啊!林顯號稱領兵三十萬,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給您出主意讓您趁機往草原臨近的州府秘密囤積兵馬和糧草。就算妥顏發現了這事兒,您也可以告訴他是為了除掉囂張的林顯啊!」
龍萍默不作聲。
「我的人馬少,又是放棄了輜重趕回來的,急需兵馬、武器和糧草支援,能抵擋住林顯布下的車陣的數次攻擊已經很不錯了。但是想要除掉他和妥顏,卻不得不增加兵力。」施夷光很不甘心,繼續道。
「皇姐,當初您說我負責引蛇出洞,讓妥顏離開幽州,我做到了。不僅如此,我還設計讓妥顏協助我困住了林顯,讓他求救無門。這麼好的機會,正是除掉兩個心月復大患的最佳時機!我本來以為您早有聖旨傳到各地府衛去,可是我的人前去討要兵馬時,對方卻說並未收到您的旨意。所以,我特特趕回來,就是想要向皇姐您討要這麼一道調兵遣將的聖旨!」
「你是說林顯已經被你圍住了?」
「嗯!他的車陣雖然厲害,但是我們的騎兵也不是吃素的。但是您知道,里面有林家軍,所以想要徹底消滅了離軍,光憑我目前的兵力是遠遠不夠的。而且,我只怕妥顏隨時隨地拖我後腿不說,還給他發覺了我們屯兵的目的。所以,皇姐,事不宜遲,您趕快給我一道聖旨吧!」
龍萍笑道︰「妥顏的事情,你大可放心。昨晚,朕已經將出兵幽州的密旨頒布下去了。若是妥顏仍舊在幫著你對付林顯的話,這會兒羅愛卿怕是已經拿下了幽州了吧。」
施夷光呆了呆,「哪里來的兵馬?」
「自然是囤積于府衛的那三十萬兵馬。」
「皇姐,當初明明說好了這件事情由我來主導,而且全盤計劃也是我在統籌規劃。我從千里之外的代國趕回來,不辭辛勞,晝夜奔波,煞費苦心!羅元清素來與我不合,我這大事都已經成了一大半,只待收網抓魚了,您這不是讓我為他人做嫁衣嗎?還有,踏平幽州何須三十萬?我這里要同時對付林顯和妥顏,有些力不從心……」施夷光越說越悲憤,眼中已冒了火。
龍萍也已不耐,她煩躁的沖施夷光擺了擺手道︰「給了你三十萬兵馬,朕已經承受了大臣們數日呱噪的叨擾了,又有御史天天參你的本,朕真是煩不勝煩。倘若再將府衛那三十萬給你調派,你自己算算,你手握多少兵馬了?豐國統共才一百五十萬常備軍啊,夷光,你要知足。」
「……可是皇姐,您當初沒跟我說過這些啊,您只說會鼎力支持我建功立業的。」
「夷光,此一時,彼一時。」
「然而龍關統兵時,他可是百萬兵馬大元帥啊。您不也是全然信任他嗎?大臣們的話,何時左右過您?」
「哪有百萬之多?號稱而已。而且他是男子,你與他不同的。」
「……」
他二人你來我往,連離炎都听出來,龍萍似乎給施夷光畫過大餅,但是並未做到承諾的那樣。
施夷光已經癱坐在地,低低的問︰「那皇姐,我現在怎麼辦?」
「什麼你怎麼辦?自然是回去做掉林顯啊。我昨天下午得到最新的戰報,說是你從府衛那里借調了大量弓箭,想必是想到了對付林顯車陣的好計策。快說說,戰果如何?」
施夷光抬頭,目光閃爍,道︰「本來是必勝無疑了。然而,我們背後突然出現了年國的兵馬,還是皇帝親征,一定是我們偷襲年國的事情惹怒了那位任性而又自負的男皇。其實皇姐,我是逃出來向您搬救兵的!」
「……」
龍萍審視的盯著施夷光,神色變幻莫測。
施夷光坦然與其對視,繼續道︰「有了年國的支援,林顯的大軍士氣大振,現在三軍呈膠著狀態,我們包圍了林顯,但是豐國軍又包圍了我軍。年雲夢說,只要我們放了林顯等人,他可以不追究前事,他愛好和平,不想兩國開戰。」
龍萍點了點頭,幽幽問道︰「那麼依你之見,夷光,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施夷光道︰「據探子回報,年雲夢帶了二十萬人來,林顯的人馬最多只剩了五六萬。我方人馬尚有七八萬,目前是不敵他們的。但是,踏平幽州城無需三十萬人馬。只要給我一半兵力,皇姐,我相信我有能力讓林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龍萍沉默良久。
施夷光不由催道︰「皇姐,我不能長久離開軍中,還望您盡早做出決定。」
龍萍意味不明的瞧了她一眼,道︰「你說的事情,我尚未得到消息,無法辨明真假。」
「那麼,皇姐您告訴我,您調集了六十萬大軍預備揮師南侵的事情,是真是假?」
「……你想說什麼?施夷光。」龍萍沉聲問道。
她不再虛情假意的稱呼她「夷光」,顯然對對方揣摩聖意之事已經動怒。
施夷光嘲諷的笑了,「我在猜,皇上這會兒心中一定想的是,無論年皇帶兵來解救林顯的這件事情是真是假,您都不預備來救我的急。」
「呵,夷光,你怎麼會這麼想呢?」龍萍垂了眼,突然對手中的劍有了興趣,舉著那劍翻來覆去的看。
「因為在您心中,妥顏比林顯危險多了。所以,盡管幽州城不過十萬軍備,你也要派三十萬大軍殺去。你要羅元清只許勝利,不許失敗。而妥顏是個睚眥必報的人,當初是我設計讓他離開幽州城的。若幽州城破,他勢必帶著騎兵殺回莫爾格勒河來找我報仇。」
「只要我還在草原上,只要我還圍著林顯,那麼妥顏就會在呼倫草原上轉悠,伺機尋仇,而年雲夢也不會離開。我帶著數萬大軍,吊著這麼多人物,您正可以趁機南下,也可北侵。」
「犧牲我一個,成就了皇上的宏圖偉業,這筆買賣很劃算!」
「是嗎?你把自己看得也太重了!」龍萍毫不遮掩的嘲諷道。
「不敢。若皇上認為我的想法真是自視甚重,那麼要不要采納我之前的建議,給我一道手諭討走一半人馬,既除掉妥顏,又除掉林顯呢?」
龍萍哈哈大笑,「所以,施夷光,草原上的情況到底是怎樣的呢?你一會兒一個說法,我真的很懷疑,你真的是施夷光嗎?」
兩人針鋒相對,互相猜忌。
施夷光從地上爬起來,倨傲的看著龍萍,道︰「我一直都是對皇姐您忠心耿耿的那個施夷光,但是皇姐是否真心對待過小妹呢?」
「你發瘋了不成?」龍萍勃然大怒,「施夷光,我要不是真心待你,數年後你從離國回來,我會頂著朝臣們給我的壓力封你做大官?要知道我連自己的皇位都不穩固呢。還有後來,我會將數十萬兵馬大權交給你一個毫無作戰經驗的人?」
「但是這些,一點都沒有實質意義!」施夷光同樣十分憤怒,她狠狠搖頭。
「從小我就听你的話,在龍雪身邊為婢為奴,博取到了她的信任,然後將她的一舉一動告訴你。回到豐國後,你確實封我做官了,可是一點實權都沒有。後來,也是在龍關背叛了你的前提下,你才開始重用起我來。」
「為什麼會重用我呢?因為你被大臣們的背叛搞得寒心了!」施夷光冷冷笑道,「你不信任他們,可是你又沒辦法殺了那些人,不然你就無人可用。你只覺得唯有一家人,才好騙,也容易騙,不易背叛你。龍雪如此,龍關如此,我亦如此!」
龍萍閉上了眼,面無表情,好似已經老生入定。
施夷光知道她在听,不管不顧的道︰「其實你也不太信任我和龍關的,但是至少比起你那些臣子而言,你更信任你的兄弟姐妹。我們龍家的人,不像姓離的,從未發生過為了皇位而自相殘殺的事情。但是到了你這里,恐怕會有些變化了。」
「我總算是想明白了你為什麼會強調龍關是男子,我與他不同。而你,也無論怎樣,都不願意發兵救我。呵呵,原來,你是在利用我的同時,還防著我!就像當年對待龍雪一樣!枉那個女人自認為聰明絕頂,不過還是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哈哈哈哈……」
听到這里,龍萍緩緩睜開了眼。
她深深看著施夷光道︰「誰給你講的這些話?龍關嗎?還是龍雪?夷光,你可說不出來這些歪理邪說!」
施夷光收起了笑,冷哼道︰「有人告訴我我受騙了,我被你騙得為你賣命,我還不信。現在回頭來看,你那些所謂的信任,真的是毫無意義!今晚我一試,果然!」
「其實,皇姐,你壓根兒就當我是為你賣命的奴才一個吧,而不是你的親生妹妹!所謂的當著眾大臣的面,所謂的昭告天下,在我建功立業後,讓我風風光光的認祖歸宗,都是假的,假的!」施夷光激動的控訴道。
龍萍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問︰「你在草原,可曾見到龍關?我手下說他失蹤個把月了,是不是去找他那個休妻去了?」
施夷光奇怪她有此一問,但還是回道︰「那個吃里扒外的男人跟林顯一處呢。我看他在對方陣營中與一年輕男子形影不離,不知為何。
頓了頓,又補充道︰「哦,他命大,還活著,倒不是我刻意手下留情,他功夫不錯,躲過了我箭陣。但現在想想,他還活著未嘗不是好事呢?也讓他瞧清楚他這個為之賣命的皇姐的真面目吧!」
那個年輕男子就是離炎改扮的,施夷光從未見過離炎現在的樣子,她並不認識她。
听了這話,離炎就忍不住去看龍關。
龍關的神色都隱在陰影里,離炎看不清楚,但總之,那男人心中一定不好受吧。
正想要拍拍他的肩膀,無聲安撫一下,忽听得一聲慘叫。
二人慌忙看去。
卻見龍萍一劍貫穿了施夷光的胸!
「既然你我姐妹已經離心,你也已經生了背叛之意,那我還留你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