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勢對離軍十分不利, 再也猶豫不得, 林家軍五千多人連夜直奔幽州城。
草原的月色分外美,秋水似的月光潑金灑銀一般在遼闊無垠的大草原上靜靜流淌,萬物彷佛都籠上了一層濃稠而縹緲的青煙, 如夢似幻。沿途又不斷經過河流和湖泊,雪白而剔透的冰面上, 映著一彎朦朧殘月,景致美得讓人窒息。
可惜眾人都無心欣賞, 一味策馬狂奔, 月色只好孤芳自憐。
施夷光很明顯是在尋求破解離軍車陣的法子,她已經開始緊鑼密鼓的尋求外援了。離軍卻被困得進退不得,求救無門, 孫夢陽和劉青恐怕已無法應對接下來豐軍的進攻, 急需林顯現身主持大局!
據金玉說此去幽州需要兩天時間,離炎很擔心施夷光那邊放大招, 故而憂心忡忡。
倒是林顯和龍關兩人不急不躁, 還有些樂觀︰「既然她派了人去各州府衙門搬救兵,這麼大的動靜,只怕妥顏也已經察覺到了那些兵甲的存在,正琢磨著朝廷屯兵的目的,我們正可以借題發揮。」
「不錯!要亂, 就讓它更亂些吧。大亂了,才好渾水模魚。」
看他倆三言兩語交換了各自的意見後,便一致決定夜奔幽州, 且——圍魏救趙。
兩人的想法同之前她所想的不謀而合,離炎暗自得意的同時,少女心蹭蹭蹭的往外不斷冒粉泡,將那兩個人圈住,圈住。
離炎覺得在這個世界里,統帥千軍萬馬指揮若定的男人,好比她那個世界里專注于工作中的男人,魅力四射,有著狷狂而致命的吸引力。
既然是要特意將水攪混,于是,林家軍眾人仍舊穿上豐軍的戎裝,並扛著趕做出來的篆著「施」字的大旗一路招搖過市的往幽州城奔去。
反正施夷光派了十多股隊伍四處去借兵,人數眾多,誰認得誰?
而且歷來戰事發生時,地方上都有些亂象,當地官府大多都自掃門前雪,何況還有個妥顏夾在其中?
上至中央、下至地方的朝廷官員都知道妥顏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可又不得不結交依賴著,但是動他是早晚的事情。故而,地方官對妥顏在呼倫草原干的事情從來都是只監督不干涉,無形中也助長了妥顏的囂張氣焰,他從來也不把地方官看在眼中。
林顯和龍關對這種情況洞若觀火,所以,星夜兼程趕路的同時,還指派數路斥候深入沿途城鎮去不斷放出消息說,皇帝預備趁著妥顏正協助施夷光圍攻離軍之際,派人襲擊他的老巢幽州。
就這麼著,林家軍扛著旗幟大搖大擺的如龍卷風過境,不僅未受到任何阻攔,還帶給沿途官府和妥顏的探子疑慮重重。
妥顏接到消息,果然帶著主力回撤,離軍繃緊的後背終于可以稍事松弛下了,孫夢陽和劉青立刻派人從北面殺開一條血路往外求救。
與此同時,快馬加鞭趕了兩日路程的林家軍恰好趕到,雙方里應外合。待到妥顏接到消息發現上當時,林顯已經在離軍的接應下順利回到中軍。
但是,離軍尚未來得及歡呼,南面的施夷光便發起了新一輪 烈的攻擊,氣急敗壞的妥顏也加派人手又迅速圍了上來。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可憐白發生!
這一天,草原上起了罕見的濃霧,特別大。
起霧,這在冬季是很正常的。只是這一天,大霧久久沒有散去,能見度不過五十米。
被迎回中軍的林顯等人正在听孫夢陽和劉青關于離軍傷亡情況的匯報,外面忽然響起了地動山搖的聲音。
轟隆隆,猶如萬馬在奔騰,震得大地都在發顫。
緊跟著是離軍前鋒營一陣急似一陣的鼓點,催得人的心子不斷揪緊,揪緊,這是在向全軍示警。
眾人急忙走出中軍帳,放眼望去,卻什麼也看不到。
營地里的離軍,躺著的,坐著的,靠著的……盡皆站了起來,瞪大了眼往聲源處望著。
然後,有人听到了畜生在哀鳴,牛的、馬的、羊的……叫得十分淒厲,好似被殺戮前的慘叫,聲音竟然來自四面八方!
離軍個個驚駭莫名,面面相覷。
聲音近了,近了。
霧氣也更濃了,周遭彷似已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眾人听到的不過是其他惡鬼正在遭受扒皮、抽筋、下油鍋時的痛苦哀嚎,這簡直要把人折磨瘋。
不多時,煎熬中的眾人又隱隱瞧見了有無數的火光在快速靠近軍營。
濃霧慘澹,那些影影綽綽的火光,像極了躲在霧後正窺視著他們,隨時準備伺機撲上來撕咬一口獵物的餓狼的眼。
大霧中早已辨不清方向,眾皆只看到四面八方都有了火光,似地獄業火燒著了,越來越旺,火舌席卷而來,摧枯拉朽的想要毀滅一切。
影忽然大叫︰「毛毛,我終于想起來了!」
想起來已經晚了,其實所有人都想起來了。
施夷光她!
竟是要學離炎在玉門關使用過的那一招!
原來這就是她派人將市面上的牲畜盡數買走的原因!
「點火!快點火!」林顯大喝,「將黑油統統搬出來,點著!」
黑油是西域的東西,歷來只是被離國人用作照明用的,並且十分稀少,故而價格昂貴。自那次忘川城一役後,林顯敏銳的察覺到了這種東西的妙用,所以他已經將黑油作為了林家軍的常備軍用物資儲存。
龍關也吼︰「所有的鑼鼓都敲打起來,越大聲越好!」
動物怕火,也怕驚響。
大家開始手忙腳亂的執行命令。
點火需要時間,于是,士兵們便借助手邊有的一切物件敲打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又大喊大叫,試圖驅趕走越奔越近的畜生。
可惜離軍在倉促中制造出的這點微弱聲響,哪里能夠震懾正處于垂死掙扎中的畜生們的倉皇?
點火的動作也慢了點。
這邊點著的火還只是零零星星,不過是將營帳點著了而已,油桶尚未搬出來。那邊廂,被點燃的牲口已經如暴風驟雨般沖進了離軍營地!
于是乎,本能發出的痛苦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離軍將士被撞死踩傷無數,混亂中唯有先想法子自保,誰也顧不上誰了。
戰馬也因此受了驚,不管不顧的四散逃走。
連那所剩無幾的幾百輛戰車也被驚到的馬匹拖走,在快速奔跑和相互撞擊中,戰車迅速散了架,留下滿地的碎屑爛木頭。
終于,離炎在影、福珠和綠珠的掩護下,點燃了第一桶黑油,扔向朝他們四人沖過來的一群牲口。
隨著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沖天而起,畜生們受了驚,調轉方向朝其他地方奔去。
離炎幾個長松一口氣,也有了時間將其他油桶點炸。
數十道爆炸聲響過之後,洶涌而來的牲口紛紛散去,或調轉方向奔向豐軍,或往人少處跑了,逐漸消失在濃霧里。
要不是看到滿地的鮮血和血肉模 的殘肢斷臂,大家還以為是做了一場噩夢。
這是沙場,並不適合流淚哀悼。
無需主帥下令,所有還活著的人已開始默默的拯救受傷的同伴,收拾死亡將士的尸身。
卻很快,驚魂未定的離軍又听到了地動山搖的震顫。
所有人大驚失色。
「還有?!」綠珠不可置信的叫道。
張龍低咒一聲,朝地面唾了口,道︰「剛才那一波也不過萬余頭牲口!呼倫草原這麼大,哪家牧民不是養著數百上千頭的畜生的?雖然僅僅兩三天的時間,但是施夷光買到的牲口少說也是數萬頭!」
要是再加上她那十幾萬騎兵的戰馬,不是更多?
就看她舍不舍得犧牲戰馬了。
若沒了馬,她的人地面近身搏斗是打不過離軍的。但是……只怕萬一啊。
有了經驗,這一回大家的動作很快,在畜生們沖進營地前已經點炸了油桶扔了出去。情況因此稍稍好些,但是仍有數千頭跑得快的牛和馬匹沖了過來,再度令離軍造成了較大的傷亡。
然後,離軍尚未來得及喘上一口氣,跟著又來了第三波沖擊。
施夷光這女人好歹毒,她這是想要直接用牲口就解決了離軍嗎?!
當第四波牲畜襲來時,林顯高聲命令道︰「所有人快速退到莫爾格勒河對岸,炸開河道!」
對!
戰馬已經跑光了,沒了戰車,也組建不了騎兵,唯有人的兩條腿,現在就只能現場制造天險!
施夷光是在外圍,她可以源源不斷的弄來牲口,離軍的黑油卻是有限的。
莫爾格勒河的河面寬有百米,當初為了擺車陣,離軍過了河,只因為河面已經結冰,滑。
冰面對騎兵構不成任何問題,但是戰車卻沒法子跑。
不過,原先的障礙,如今則需要靠它保護了。
全軍于是迅速往莫爾格勒河對岸後撤,大家將軍中囤積的剩余黑油桶一一點炸,盡數扔到河面上。
火光漫天中,畜生的血肉與冰塊齊飛,一道深約三四米、長約數百米的溝壑逐漸顯現,彷若歲月在老人額上留下的滄桑,那些深淺不一的皺紋為離軍築起了一道救命的天險。
第四波、第五波……源源不斷的被點著了尾巴的畜生跑到河邊並跌進了冰坑中。
離軍站在岸邊,靜靜的看著它們在坑里掙扎、哀鳴,到最後漸漸沒了音。
當那條溝壑快要被烤熟的牲口的尸身填平時,終于沒再听到驚天動地的蹄聲傳來了。
火光熄滅,濃霧也慢慢澹去。
河對岸的光景逐漸清晰起來。
只是,當看清楚了對面的情景後,全軍將士盡皆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