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顯高興壞了會是什麼模樣呢?
她可從未見到他開懷大笑過。
那個人一直很克制, 即使在她面前, 會心一笑時,也不過是眼楮微微一彎。他常自謂的那張老臉皮上會浮上一層澹澹的紅,不是艷麗的紅, 也不是妖冶的紅,是酡紅, 像喝醉了酒,然後就是話會說得多一點而已。
離炎听了那斥候的話後就再未吭聲, 這令龍關有些好奇, 轉過頭去看了她一眼,便恰恰好瞧見了她嘴角一抹刺目而悠遠的笑意,明顯已神思不屬, 不知她想到了什麼, 他禁不住醋意上涌。
她跟林顯一定有貓膩!
龍關已經知道這個女人根本無法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她。一般的女人,都愛嬌愛俏, 她不同, 那些鶯歌燕舞、嬌俏玲瓏的男人反而不能入她的眼,她還常評價此類型的男人道︰「不像個男人!」
啊呀,這就怪了,男人都該是這樣子啊!
像他和林顯這種都屬異類了,好嗎?女人都不愛他們這種的。
一想到她的「特殊癖好」, 龍關又喜又憂,管不住口,在一旁涼涼道︰「是五千人, 不是五萬人,高興得是不是太早了?」
小兵們忍了忍,沒忍住,氣勢鼓鼓的道︰「林家軍可以以一敵百,何況是以一敵十?」
龍關嗤笑了聲,明顯是十分不屑。
兩個小兵都生起了悶氣。
「既然如此,林顯還在猶豫什麼?」離炎急忙轉移話題,「不是要趕時間嗎?南面圍著十幾萬人,而你們不過區區幾百人。這點點人,如何能將他送入離軍垓心?面對十幾萬施夷光的大軍,猶如涓滴掉進汪洋,連一點漣漪都蕩不起,逗留在她附近還危險得很,所以應該毫不猶豫的走其他的道才對啊。」
小兵們頓時笑了,不再理會龍關,對離炎道︰「王爺,人數少有人數少的好處。」
「怎麼說?」
一人道︰「施夷光有十幾萬人,不可能個個認識,我們人數少混入豐軍中反而很容易,還不易被揪出來。」
另一人接口道︰「我們怕的只是兩軍對陣的時候,這點人引不起我們自己人的注意,要是就這麼貿然沖入對面陣中,極易可能造成誤傷。倘若發聲喊,興許沒等我們跑入對面,後背就會被豐軍射個通透!」
是啊,綠珠之前就說過了,後背會被施夷光的人射,前面則有可能被自己人射,十有八-九會變成一面全身都是洞眼兒的篩子。
這是個九死一生的法子。
離炎了然︰「只因為混入豐軍中很容易,所以你們林大將軍仍是想冒險一試?」
「是啊。往幽州城去,路上都要花兩天時間呢,何況到了那邊還要先觀察敵情什麼的,又要花時間。三天,不一定能回得去!」
「而這邊,情況我們已經模得差不多了。混進去很容易,只要雙方混戰,就能隨時回到我軍中。但關鍵是現在不是混戰啊!」兩個斥候兵長嘆道。
離炎沒見識過雙方打起仗來是什麼樣子,便問道︰「若是混戰,有什麼好處嗎?」
「自然。現在豐離雙方是各自擺開陣勢,一波接一波的對壘廝殺,上陣的士兵敗下陣來,各自後退。沒上陣的人,站在陣後,把陣前情況瞧得一清二楚。兩軍涇渭分明,我們沒機會沖得過去。」
小兵話鋒一轉,「若是混戰就好了,敵我雙方所有士兵,不管中軍、左翼、後翼什麼的,大伙兒一股腦兒全上,誰也顧不上誰,那樣機會就高了許多,但是……唉——」他又嘆了口氣。
「怎麼了?」離炎正听得入神,好奇問道,「為什麼長吁短嘆的?」
龍關優哉游哉的接過話茬兒道︰「但是,真要是到了這個地步,便多半已經預示著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
那兩個小兵都沖離炎點了點頭,算是同意龍關的話。
離炎听明白了。
雙方混戰,就是說已經不需要講究陣法的胡亂廝殺。這是最後的時刻,沒有外援,處于絕望中,不管不顧的盡力殺伐。就看誰的人多,誰殺的人多,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所以,林顯回到中軍已經沒了任何意義。
龍關見離炎皺緊了眉頭,遂寬慰道︰「施夷光加上妥顏雖說有二十多萬,但是離軍也號稱有三十萬大軍啊。扣除虛報的那點人數,我覺得十幾二十萬也還是有的,何況里面還有以一敵百的林家軍……」
說到這,他故意頓了下,挑眉朝之前說此話的那小兵瞄了眼。
那小兵感受到如芒在背,立刻挺直了腰桿,鏗鏘有力道︰「不錯,以一敵百!」
離炎失笑,抓著韁繩嬌斥了聲︰「駕!」恰恰好掩蓋了她拆台的笑聲。
龍關掩嘴輕咳,彎著眉眼點點頭,從善如流道︰「嗯,何況還有以一敵百的林家軍。雙方從人數上看也算是勢均力敵吧,這一場仗有得打啊,不太可能在兩三天內就走到混戰這一步的。時間還有的是,所以你別擔心。」
說完,催動馬匹跟上離炎的腳步。
沿途的風景變了幾變,曲線起伏的荒蕪的黃色草原開始出現了高峻的山巒和茂密的樹林,又有河流和湖泊在身旁掠過,看來已經離屯巴村越來越近了。
林家軍雖是男兒兵,但是經過長期的訓練,使得他們的體力並不亞于女人。離炎不過領先了百米遠,龍關跟上來後,那兩個斥候兵也很快就跟了上來,重新與他二人並駕齊驅,臉不紅氣不喘。
好在道路寬敞得很,大草原上隨你怎麼跑。不像江南,大多數的行道都窄,還常常泥濘不堪或是布滿了石頭,不適宜策馬狂奔。
龍關瞧瞧身旁跟上來的礙事的兩個家伙,心中不滿,他正想要跟離炎說幾句體己話呢,便道︰「原來林大將軍也有失策的時候啊。」
沒說出口的半句是︰「我還以為他了不起的很呢!」
那兩人沒听出來他的潛台詞,附和道︰「唉——,我們大將軍一向神機妙算,可這回千算萬算,當時離開的時候,他卻並未料到自己會被攔在戰場外面的局面,所以也就沒跟孫副將他們約定接應方式,致使大家現在唯有看著兩軍交戰而干著急!」
「要是早料到了有今日,內外約定好了接應信號。屆時兩軍一對陣,有了孫副將和劉參將他們做掩護,大將軍便能毫發無損的回到中軍去了。」
聞言,龍關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對離炎懶洋洋道︰「我看你待會兒見到林顯,告訴他別猶豫了,舍近求遠就去幽州城吧。施夷光立功心切,南面沒機會的,而且多凶險啊,還是他林顯的命要緊些。」
龍關的本意是林顯是主帥,是離軍的精神支柱,不能輕易倒下。可偏偏他說出來的話,所用措辭和口氣很容易讓人誤會他在說林顯猶豫不決,全因他是個貪生怕死之輩,頓時惹得周圍幾個听見了這話的林家軍,個個都轉過頭來對他怒目相向。
離炎雖知他意思,可也听著刺耳,不滿的睨了他一眼。
龍關訕訕的笑了笑,暗自後悔今日說話陰陽怪氣的,有失身份,自降格調。
但龍關的話實在,離炎就道︰「的確你們在此逗留,怎麼著都是雞蛋踫石頭,是該早點離開的。若是昨晚就走,今天這一天就不浪費了。」
卻不想那斥候道︰「並非全無機會的。王爺,你道我們為什麼逗留嗎?」
「怎麼?」離炎听出來似乎還有其他狀況。
「大將軍要我們盯著兩軍交戰的結果,看豐國大軍是否能在一日之內沖過我軍的第一道防線。如果沖過去了,大將軍便決定硬闖過去。」
第一道防線?
離炎先記下,問︰「怎麼說?」
「如果沒沖過去,說明我們之前布置的防御工事很堅固,兩位頭兒也是按照大將軍離開前制定的作戰計劃實施的,一切都發揮作用了。如此,我們就有了足夠的時間繞遠路從後背回到軍中,危險也降低了至少一半!」
「如果沖過去了呢?」離炎追問道。
「要是施夷光的人輕易就突破了我軍的第一道防線,這說明孫副將指揮失策,問題很嚴重,我們就再也耽擱不得!第一道防線能輕易被攻破,會使得我軍士氣低迷。施夷光再發起攻勢,大家就極有可能不再听從指揮,上陣殺敵毫無章法,根本不講究策略,這也就是所謂的混戰開始了。」
「這種局面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因為它已是敗績之象,但是同時也給了我們機會,我們可以順利回去了!」
「原來如此。」離炎听得怔怔發愣。
林顯已經考慮得很多了,但是戰場上瞬息萬變,即便他算無遺策,可是打仗不是靠他一人,天時地利人和啊,這才能使得他的兵法湊效。
好比剛才斥候所說,第一防線攻破與不攻破,講究可大了。人心,也是要計算在內的。
「第一道防線是什麼?」離炎想起了之前記下的,這時便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