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人跟著就往凍住的河床馳去, 很快過了黃河跑到了對岸豐國的土地上, 一路徑奔大草原方向。
離炎之前就留了個小心眼兒,叫林家軍每人都從豐軍營地里拿了幾套兵服走,現下便叫人換上。一個個裝作從代國撤回來的施夷光的殘余隊伍, 大搖大擺的在人家的土地上招搖過市。
跑了半日之後,離炎叫原地休息半個時辰, 所有人便下得馬來,喂馬、飽月復、補充飲水……
離炎自己找了塊干燥點的地兒坐下來, 也拿出干糧來充饑。
影挨過來, 手里拿著塊餅子,眼楮發直的盯著,光看不吃。
離炎覺得好笑, 正要調笑他兩句, 卻听他說︰「除監軍外,鸝皇還調集了十五萬人到玉門關待命。」
離炎愣了下, 隨即展顏道︰「當初讓你去玉門關報信, 不就是想令金蓮盡早采取措施,加強玉門關的防御能力麼?那里原本只有三萬人,施夷光有十幾萬,如何抵擋得了?現下好了,我們不用擔心金蓮了。」
影小心翼翼的看她, 嘴唇蠕動了好幾下,終是說︰「還有件事情沒有報給你听。」
「嗯?」這一回,離炎不免側頭將影疑惑的看了好幾眼。
以往他來給自己說事兒, 從來就是一次性將所知道的事情悉數告知,可這回卻好像擠牙膏似的,一會兒吐露一點,一會兒吐露一點,一點都不干脆。
離炎不太喜歡影這麼對待自己,覺得兩人生分了好多。
便沉下臉,嚴肅的問道︰「怎麼吞吞吐吐的?」
影的不自在此時徹底顯露出來,眼楮心虛的移開,「……鸝皇不是開了恩科嗎?」
「是啊,怎麼了?」心頭的疑惑越加深了,離炎放下了面餅,認真听著。
「恩科不僅有文舉,還有武舉。這次隨監軍一塊兒來玉門關的這十五萬人中,很多是參加武舉的考生,約莫有五萬人吧。」
「你說什麼?!」離炎驚得差點拿不住面餅。
影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再次重復了一遍,「武舉考生,他們來邊關了。」
「……為什麼?」
「你應該知道的,武舉考試分兩階段——對兵法的考察和實戰演練。第二階段的考試在總成績中的佔比很大,而所謂的實戰考試便是要考生們到戰場來真正的對敵,依據其奪旗、登城、斬首……等等建立的不同功勛,分別給予分數和名次。」
「這些我都知道,只是……」離炎仍舊有些錯愕,「只是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武舉考生上戰場來意味著什麼,她心知肚明。
影也知道她心里想到了什麼,索性直接道出來︰「除了北疆,其他地方沒有戰事發生的可能。」
是的,只有北疆有可能發生戰爭!
他們這是期待嗎?
打一場仗便可進入富貴錦繡的仕途了,從此人生就會不同。
改變命運的戰爭啊!
「科舉考試改變了很多平民的境遇,我朝只舉辦了一次便中斷了。但是那些在第一回考試中中舉的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都比之從前有雲泥之別。這次恩科一開,國中的學子望一望前輩們的遭遇,你說他們豈會放過這個機會?錯過了這一次,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又停考了,沒多少人能經得起無望的等待。所以,但凡符合報名條件的,基本上都來參考了。不像上次,還有很多人處于觀望中。」
影一口氣說完,離炎听罷,愣愣的看著他。
影平時少言寡語,一說說這麼多,剖析得入木三分,她真有些不適應。可是他又句句在理,離炎竟不知說些什麼回應他。
驚愕中又覺得世界是如此的玄幻。
她何嘗不知道考生們對于通過科舉考試改變命運是有多狂熱?
她是從京城離開的,長安城因為開恩科,處處人滿為患。因為準備不足,沒有考慮到第二次考試會有這麼多人報名參考,所以並未有分流的準備,結果導致大量考生都往京城擠,九門才不得已開了宵禁,夜晚禁止通行。
這就好像那個綜藝節目——超級女聲一樣。名聲、地位、金錢、榮譽……成名後,紛至沓來,後來的幾屆都比之第一第二屆榮耀了許多。當然,參加的人水平也是越來越高,競爭激烈的程度難以想象。
為了能在比賽中月兌穎而出,金錢、人力、時間、緋聞……幾乎調動了各種能紅的資源,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這次的武舉考試,極有可能會走上一條歪門邪道啊。
離炎閉了閉眼,再也吃不下東西了。將半個面餅收好,固執的說︰「玉門關的守將是金蓮,她為人持重,不會有戰事發生的……」
可她也只說了這一句話,就突然啞了音。
沒有戰事,不會制造戰事?
文舉考生還好點,他們只有文考,可是武舉考生就不一樣了。兵法的考察不過是走走過場,重點還是在後面的實戰演練。
武舉考生都是會武的,也許不是武林高手,可是那些三腳貓的功夫都比之軍隊中的大多數人強。也許一時半會兒沒有開戰,考試可以延期,但是不可能無限期的延遲下去。所以,有沒有可能這些考生為了讓考試繼續下去並盡早結束而故意在邊關惹是生非,從而鬧出大大小小的戰爭呢?
玉門關連接西域各國,雖說周邊很多小國都是離國的藩屬國,但是要命的是左邊一個年國,右邊一個豐國。這兩個國家都不是好欺負的,偏偏都與離國靠得很近。一出玉門關,尋個機會偷襲一下人家的狼堡,劫掠幾個人口,沖擊別人的馬市……搞出事情的機會不要太多!
一個金蓮能抵擋得了五萬考生已經扭曲的人生觀?
離炎真的不敢深想。
如果只有幾千人那也好辦些,玉門關守關將士能約束得了他們。可是一下子來了五萬狂熱的想要改變命運的考生,哪里還能制得住?
兵痞子們都沒有多少文化,看熱鬧不嫌事大。五萬考生一鬧,其余那十來萬人再一起哄,嘩變隨時可能發生。
偏偏來的只有個監軍,就是要看她金蓮怎麼壓住場子。壓得住,是你金蓮該做到的;壓不住,一道奏折,奪了你的官,還要下大獄。
出這主意的人,好陰險!
離鸝,是你自己想的主意嗎?還是黑蓮的意思?亦或是其他佞臣給你出的?
如果邊關真的發生了戰爭,調這些人來參與,它會是好事。因為有這樣的人在戰場上,一個能頂普通士兵五個的戰斗力。別的人從軍不過是為了 口,是因為朝廷的命令,是犯了事刺配充軍……他們上戰場來是為了奔前程,自然賣力賣命。
但是,如果不是真的有戰事,而是自己人人為制造的,只為了一己之私,那就是百姓們的大不幸了。
這件事情令離炎想起了當年第一回科舉考試,永安便是在武舉考試的第二階段死掉的。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考試,是一場用命博前程的殘酷考驗,不能重來的。不能說,哦,這回沒考上,回去多練幾拳,下回咱們再來過。
而如果這一切,都是離鸝的意思的話,離炎不禁毛骨悚然。
「好了,別多想了。我現在才告訴你,就怕你胡思亂想。你只要知道一下就好了,此事與你又沒有干系。」有人在她耳邊道。
離炎因此拉回了思緒,忍不住轉過頭去將影深深的看了一眼。
他之前沒在初見面時就跟她說這些,這會兒他們已經遠離了玉門關十萬八千里了,他才將這件事情告訴她,乃是有深意的啊!
影不想她處在危險的境地。
離炎早就覺得影已經越來越「不听話」了,他想要表達自己的真實意願,這回就是例子。
人家也是為了她好,離炎實在無法苛責他什麼。只是,良久後,長長的嘆道︰「柳樹,如果玉門關真的要再次打起來,你以為我會作壁上觀嗎?」
影似乎是暗自舒了口氣,說︰「能躲則躲。」
其實雁門關同樣派了監軍和參加武舉考試的考生過去,這一點,影決定隱瞞。
然而,天不遂人願。
離炎帶著人馬遠遠避開玉門關,跨過冰凍的黃河,直接在豐國國土上往呼倫草原馳去,卻不期然發現了一條尚未湮滅的足跡。
這條足跡自然是施夷光那十五萬人留下的。
因為是冰天雪地,人數又多,人徒步而行,便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條泥濘的、深深的腳印,硬生生踩出了一條寬闊的人行道來,足跡清晰可見。
剛開始,離炎都是沿著這條道路一直往前走的,也瞞過了好幾處豐國的崗哨,以為他們是大部隊落下的人員。
可是漸漸的,那條道路出了岔,竟拐去了南邊,而不是繼續向北。
所以,那剩余十多萬人是往雁門關去了?!
離炎大驚失色。
雁門關是離國的門戶,又是林顯的大本營。丟了雁門關,他被治罪還是其次,施夷光若趁此機會入關,怎麼得了?忘川城有十萬百姓之眾啊!
離炎沒法先顧忌林顯了,一路抄捷徑跋山涉水的往雁門關趕。
影自然大急,只得全盤告知︰「雁門關同玉門關一樣,朝廷也派了監軍和十萬人來,所以你不用擔心了!」
他越說不擔心,離炎越擔心。
此時的情況更糟,好不好?!
那些考生不正好趁機與施夷光干仗?
施夷光偷襲在先,離炎沒話說,畢竟不能叫考生們抱著頭等著挨打,關鍵是林顯留在草原上是為什麼呀?為了震懾龍萍,解救出碧落黃泉並那五千將士啊!
這仗要是打起來,碧落和黃泉還有命活嗎?
林顯還滯留在草原上,他有十幾萬大軍,不會有危險。但是雁門關守將只有幾萬人,她去為他保住關隘最重要!
不過離炎這回猜錯了,林顯並不在草原上。他早在她不听他的話,執意趕回京城後的第五日就偷偷趕回了雁門關等她。
而與此同時的雁門關,兩撥人馬正在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