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從南來時, 玉門關外的黃河水剛剛開始結冰, 越往代國走,河水奔流得越歡快。此次回去自是反的,越往南, 黃河的冰凍程度越深。快到玉門關時,那河床已經凍得十分牢固, 駕馬坐車在冰面上肆意馳騁完全沒問題。
冰雪將黃河厚厚的覆蓋,緊緊凍結了兩岸, 豐國和離國的國土便連成一片。放眼一看, 白茫茫一個晶瑩剔透的世界,好似已不在人間。
若不是憂心玉門關的情況,離炎很想抄捷徑, 直接跨過黃河從豐國境內去到呼倫草原, 那樣可以節省約莫兩天的腳程。而走玉門關的話,因著豐離兩國以黃河為界, 河道蜿蜒向南拱起了 背, 反倒會繞遠路。
可她不知道消失的施夷光領著的另一支兵馬到底是去哪兒了,只好一路過去離國邊關看一看。倘或遇到施夷光乃是想要攻打玉門關或者雁門關,那她的這支軍隊便是天降神兵。
幾千人在冰雪世界里艱難行止,當玉門關那新砌的城樓漸漸在望時,離炎先看到了一人一馬像尊凋塑般矗立在曠野里。
那人的黑衣于寒風里獵獵翻飛, 在滿目蒼白之中是那樣的醒目、突兀。
離炎眼眶一熱,月兌口喊出︰「柳樹?!」
福珠和綠珠一左一右護在離炎身邊騎行,听到她的驚呼, 定楮一看,頓時大喜過望︰「是影主子!」
那邊廂影也已經看清楚了來者面目,雙目倏地一亮,一道破空的鞭響後,那胯-下的駿馬便四蹄騰空,踏碎了一地瓊玉。他很快奔至跟前,晶亮的眼將離炎上上下下仔細的看了又看,未見有任何異樣,可見她在代國並未受到委屈,雙胞胎將她保護得很好。
還有,她似乎也已經走出了失去主子的痛苦中……
這一趟代國之行是值得的。
「你回來了?」似滿足的一聲喟嘆。
眉眼望著她滿是柔情,吐出的溫熱氣息瞬間在眼前凝結成一團白霧,可見這天是有多冷。
她並未叫福珠給影傳消息,可他卻似乎是在等自己,離炎有些吃驚和不信︰「你怎麼在這里?是在等我?」
言罷,也將影細細端詳了一番。
他濃密的眉毛和眼睫上都沾滿了雪粒,眼楮一眨,雪粒撲簌簌往下掉,看著有些滑稽。頭上的皮裘帽子積了厚厚一層雪,靠近耳旁的毛皮已被融化後的雪水浸濕,雙肩也好似鋪了一層糖霜。
小半個時辰前倒是飄著雪的,這會兒雪已經停了,天色放晴,不過仍舊呼呼吹著北風,所以……
影沒有說話,那便是默認了。
「你等了很久了?可我並未派人告知你——我今日會到玉門關啊,你甚至應該都不知道我要回來了。」
身後的林家軍陸續弛近,皆有些好奇的看著他。眾目睽睽下,影被離炎炙熱的目光盯得羞怯難當,臉上隱現兩朵紅雲。
抿嘴矜持的笑了下,溫言解釋道︰「雖然你沒明說,不過我走的時候看你神色憂急,就知道你肯定在那邊待不長久,會盡早趕回來的。」
「所以我每天都會出來看一看……嗯,那個……」他支吾道,「已經等了你五六日了。」
意思是他猜到她早就想回來,現在才到已經是遲了?
離炎覺得眼楮有點發澀。
她現在很排斥別人對自己太好,因為覺得無以為報。
如果將所有待她好的人排個序,大變態是第一個,影一定是排第二個的。
無意中眯眼瞧見了影露出帽檐下的耳垂凍得通紅發亮,離炎心中微疼,打馬前行道︰「快走,入關再說!外面多冷啊,哪里需要你跑這麼遠來接應我?玉門關我閉著眼楮都能走回去。」
「玉門關回不得了!」影卻一把拉住了她的韁繩,「所以我才要在關外來等著,就生怕你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便先入了關。」
離炎勒馬回望他,「為什麼?」她滿面詫異道。
「朝廷派了監軍來玉門關,你一去就會暴露了。」
離炎有點莫名︰「監軍?他們來做什麼?又沒有戰事為什麼要派監軍?監督金蓮抓我麼?」
金蓮是西域都護,總管整個西邊的戰事,是西域最高軍政長官。而監軍一般是由御史擔任,官不大,可偏偏是會害死人的那種。即使金蓮的級別比她們高出了幾個等級,監軍面前,都得點頭哈腰,將她們當菩薩一樣供著。
她們就像太監和寵妃一樣,給皇帝吹幾句耳邊風枕頭風,管你在朝廷上如何的呼風喚雨,在戰場上如何的威震敵膽,人家幾句話就能叫你完蛋!
所以,離炎對這種官沒好印象。
只因為這些人文不文,武不武,就靠一張嘴上下嘴皮一踫,盡搞事。偏皇帝還很倚重她們。
離鸝派監軍到玉門關來,離炎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她得知了金蓮放她出玉門關了,這是派人來找茬兒的。
「實際原因不清楚,也不是要抓你。似乎是因為楊都護將豐國窩藏代國逆賊的事情上報給鸝皇後,鸝皇便就派人來了。」
「來的那參軍整日都做些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就看一看玉門關守軍每日操練、出勤這些,也沒插手楊都護的軍務。」
听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壞事發生。
那就不給金蓮惹麻煩了。
既然有監軍在,想來即使施夷光突然出現在了玉門關,也用不著她操心,那監軍自然曉得將前線的情況報告給皇帝听。這種人說話會比金蓮說話管用,所以玉門關該是無礙的。
估計是上次年國攻打玉門關,龍關幫了忙。這回豐國人要找年國的晦氣,離鸝怕金蓮為了還龍關的人情,才派了監軍來干涉她吧。
「那……那我們就不入玉門關了,改道去呼倫草原吧!」離炎說著,就撥轉馬頭與玉門關背道而馳。
疾馳一陣,離炎忽然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轉頭看去,是影。
他默然不語的跟著一起走了。
離炎漸漸放緩了速度︰「那個,……柳樹,你不回玉門關了嗎?」
影愣了愣,勒停了馬,道︰「你讓我辦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現在你回來了,我自然要隨侍一旁啊。」
「……」
見離炎不說話,影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神色黯然,遲疑著問道︰「你,……你是不是不想我跟著你?」
影從前是顏妍的影子,可大變態已經死了,離炎想要給影自由。她不要影產生錯覺,以為他又變成了她的影子。
「柳樹,你是暗……你是老大,宮中應該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處理吧?你總跟著我關內關外的跑,那些手下想要請示你個什麼事情,不是會耽擱了?而且,小紅不是說,要你將它發揚光大嗎?」離炎半隱晦的說,「我現在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所以你不如回京去看看?忙你自己的事情去。」
聞言,影將離炎的神色仔細看了看,想知道她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並確認其並沒有含著他不想知道的意思。
可是他看不出來。
然而就是這種看不出來才讓他揪心。
之前的開心一掃而空,無邊的孤寂和落寞四面八方襲來。
他轉開了眼,低低道︰「宮中的事情哪里有你的事情重要?即便只是小事。」
一股濃濃的賭氣的意味兒。
听了這話,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離炎看見影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十分蒼白,比雪還白。白得都快要變成透明的了,整個人好像會憑空消失般。
她慌得別開眼,急急的大聲道︰「柳樹,你當我剛才的話沒說過!」
幾步開外的人遲遲未作回應,離炎便又轉過臉來。
影他人還在,倔強的挺直 背低著頭顱,眼楮望著馬的腦袋,就像那天晚上他對待年雲夢那態度。
但就是不理她。
呼吸輕得她听不見,也見不到那哈氣成霜的場景了。
他整個人彷佛變作了沒有生氣的木頭、石像。
離炎遲疑的喚道︰「……柳樹?柳樹?你,你怎麼了?」
影抿直的唇線終于有了一點弧度,可臉仍舊繃得死緊。
聲音彷佛從遙遠的天際邊傳來︰「你不用在意我,我就是一道影子,即便跟在你身邊,你也不會感覺得到,所以並不會礙著你什麼的。你也不用覺得過意不去,跟著你保護你,這些都不過是我在完成我主子交付給我的遺命。」
「……」
你的存在感很強大好嗎?
離炎無言以對。
一個平時很老實本分的人一旦生氣起來,那氣場完全無法忽略,強大到爆。
福珠和綠珠落後十來步看這兩人說話,眉頭深皺。
「哥,他們在吵架嗎?為什麼啊?」
「……可能是離炎見影主子這麼冷的天跑出來等她,生氣了吧,正在責備他。」福珠觀察了一下兩人的神色,說。
「哦,這點小事也值得生氣?那女人奇怪得很。」
「你懂什麼?你沒听過一句話——愛之深,責之切?」
「噢,你是說離炎對影主子……哎呀,你看影主子還不樂意被教訓似的,一臉不滿呢。咱們是不是找個機會去點醒點醒影主子?」
「說得倒是,影主子太老實木訥了。」
兩人的議論聲不算小,字字句句都被納入了影和離炎耳中。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恰巧離炎在回復影說的那一大段話。
結果影一听,自然聯想到了福珠和綠珠的討論,臉色便沉得似水。
離炎也反應過來,慌得又解釋︰「不不不,我不是在說福珠說的那話!柳樹你,你……」
她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現得手足無措,影忍不住彎了嘴角︰「嗯,我知道。所以,我們現在走嗎?天是挺冷的,跑起來會熱乎許多。」
「……」離炎一怔,再看去,那男人的側臉已經柔和了許多。
這是不氣了?
立刻笑道︰「嗯,要不要賽一程?」
「好啊!」
話音剛落,影招呼也不打一聲,揚鞭一甩,率先沖了出去︰「駕!」
離炎大叫︰「柳樹,你作弊!」
「哈哈哈,你又不是沒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