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粹宮外傳來一陣喧嘩, 跟著是紛亂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很快, 門口出現一群人。當先一個是禁軍統領龐容,領著五六名侍衛簇擁著離鸝往殿內走來︰「皇上,童貴妃這會兒肯定應該好了。有小華佗出馬, 必定藥到病除!」
那話說完,她轉眼看向殿內。
光潔可鑒的玉磚鋪就的地板上郝然倒臥著兩具無頭尸體, 身下一大灘猶在緩緩流淌的血水。兩顆黑乎乎血淋淋的腦袋滾在一旁,好巧不巧正瞪著驚懼的眼面朝門口, 嘴巴大張似要呼救, 卻戛然而止。
龐容諂媚的笑容登時就凝固在臉上,面色一白,人駭得本能的往後連連倒退, 大著舌頭一徑驚呼︰「這, 這……殺,殺人啦, 殺人啦!」
她轉身就想跑, 可離鸝個子雖嬌小,卻不動如山的站在殿門口擋著了她的道。
皇帝身後的侍衛沒跟進來,只散在門外候著,自是沒看見屋內的光景。瞧龐總管這副驚恐模樣皆不明所以,只把眼干瞪著她。
龐容禁不住雙腿打顫, 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殿中的情景離鸝也瞧見了,她未驚未乍,不怒不喜, 只微側頭拿那雙黑漆漆的眼輕飄飄的朝龐容橫了一眼。
這一眼看得龐容陡的打了個激靈,渾身汗毛直豎,比之乍然見到無頭尸體更恐慌。這麼一嚇,她的腦子清醒過來了,內心哀嚎連連,忙硬著頭皮又轉過身去,假做忠心護主模樣雙臂一展擋在離鸝身前,變了調的聲音高亢的咋呼道︰「護駕!護駕!快護駕!皇上,您退後些,免得驚著了您!」
殿外的侍衛听到這道命令,紛紛拔刀就往殿內沖。也沒瞧仔細,刀尖先對著屋中的兩個大活人。
黑蓮好整以暇坐在一旁把玩著一個茶杯,花鬟伺候在側。
眾人這才將屋子里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內心震撼無比。
自是無人敢持刀朝黑蓮砍的。
場面有一陣子窒息的凝滯。
龐容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只怕又要惹得皇帝不高興,額上冷汗直冒,進退維谷,一口一口吞咽著唾沫。
她的窘況看在黑蓮眼中,嘴角慢慢泛起一抹嘲諷十足的笑。
此人的能力跟他二姐金蓮一比,真是一個天,一個地。這幾分鎮定和見機行事的本事,連他的近衛花鬟和夜芙蕖都比不上!
內外僵持間,離鸝清脆稚女敕的聲音響起,「龐容,刺客都快要跑沒影兒了,你還在這里磨蹭什麼呢?」
龐容愣了愣,看看地上兩具身首分離的尸身以及躺在床上半晌都沒動靜的童顏,又看了看屋中氣定神閑的黑蓮,抬起顫巍巍的手指著他,囁嚅道︰「皇上,刺客他,他……楊大將軍……」
「嗯?!」離鸝神色一厲,漆黑的眼鎖住龐容。
龐容只覺得面門一涼,好似離鸝那道目光變作支利箭直射過來,她驚得將未說完的話生生咽了回去,終于反應過來了。忙低頭避開那寒涼的目光,吶吶道︰「屬下這就去追刺客。」
頓了頓,朝殿中的黑蓮一拱手道︰「楊大將軍,皇上的安危就交給您了!」
說罷,手一揮,立刻帶著那群侍衛往他處去了。
很快,抓刺客抓刺客的呼嘯聲便從鐘粹宮傳揚開去,宮中禁衛快速整肅起來,各宮各殿開始搜審可疑人員。
離鸝瞧著那行人遠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道︰「這回放聰明了點。」
隨後就背著小手跨進來,慢條斯理的走到華生尸體旁,用腳踢了踢。
地上那無頭尸身自然沒有任何回應。
她嘖嘖嘆息道︰「可惜了,這可是神醫啊。姐夫,以後你我要生個疑難雜癥,可就找不到人治了。」
黑蓮心中早已暗自納罕不已。
今日的離鸝很清醒,並未發瘋,可是看見這麼血淋淋的場面竟未表現出絲毫的慌亂和驚恐,她還敢走到尸體旁踢上兩腳。即便是已經成人的離炎,都沒有她這個膽子!
這樣的離鸝,令黑蓮有種月兌離掌控的擔憂。恐怕再過得兩三年,他已無法輕易制得住她了。
心驚過後,黑蓮不好再坐著無動于衷了。
好歹她現在面上是九五至尊,雖然他從來不跪她,但是也不好讓一個皇帝主動開口問話。
黑蓮于是站起身來,將想好的措辭徐徐道出︰「手下人稱鳳寧宮中走失了皇太後,我親往那邊查驗了一番,發現皇皇太後果真不見了。一番追查下,得知童貴妃曾于數日前從鳳寧宮里搬走了很多東西,我便想過來問問他,是否順便把皇太後也給搬走了。卻不想,一來就見到了這一幕。」
覷眼看去,離鸝臉上神色未見絲毫變動,仍舊揚著爛漫的笑意,好似早等著他一個借口。
黑蓮按下心頭驚疑,只得繼續編造道︰「血還是溫熱的,我便猜測刺客應該沒走多遠。正要責成手下去追,小九你……咳咳,……」
捂嘴清了清嗓子,改口道︰「我正要喚人去追,皇上你便來了,索性我就在此等著,也可做個證人。」
離鸝听罷,咯咯咯的笑了一陣,爾後那漆黑的眼珠子一刻不錯的盯著黑蓮,脆生生的問道︰「那姐夫,你可有看見刺客的模樣?」
「……沒有。」黑蓮勉強穩住心神,坦然回視她。
「那你可有從童顏嘴里問到皇太後的下落?」
「也沒有。我來時童貴妃已經死了,他並無外傷,似乎是中毒而死。」他也緊緊盯著離鸝的神色,想要從她臉上得到心頭猜疑的答桉,「我听說他突發瘋疾,是皇上著人去請的華生來為他治病。可不知何故,童貴妃竟然中毒而死。」
離鸝道︰「想是小華佗不會治瘋病吧,不然的話,我的病癥該早就好了。」
黑蓮聞言,只得安撫道︰「皇上說的什麼話,你健健康康,哪有什麼病?」
離鸝聳了聳肩,「哎呀,皇宮真是越來越不安全了,竟有人敢在宮中明目張膽的砍人腦袋。得,我得下道聖旨往宮中多增派點侍衛才行啊。姐夫,晌午了,你吃了飯沒?若沒有,隨我一道去乾清宮用膳吧。」
黑蓮將離鸝的神色仔細的瞧了又瞧,她仍舊一派天真爛漫的模樣。他微有些失望,從善如流的隨她去乾清宮吃午飯,路上順口問道︰「這鐘粹宮死了人,你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哦,責成龐容抓刺客啊。她要是抓不到,我就杖斃了她。」
鐘粹宮外侍立著龐容的心月復,听到這話,禁不住打了個寒噤。自然很快,皇帝說的這話就傳入了龐容的耳朵。
龐容叫苦不迭。
她本來是得了手下匯報說黑蓮闖進了鐘粹宮,而那童顏乃是皇帝明確下令要圈禁起來的人,所以想上趕著跑到皇帝那里欲要告黑蓮一狀,說他身為外臣,入後宮如入自家後院一般隨意。她還親自引著離鸝去鐘粹宮欲要抓黑蓮現形,哪里想抓是抓住了,可皇帝的心思復雜,似乎根本無意治辦黑蓮。龐容倒落得個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己給自己「謀」到了這麼個苦差事。
這差事要是辦得不能令皇帝滿意,她這條命隨時就要交代了。
沒有辦法,除緊鑼密鼓的搜索皇宮外,龐容立刻跑去央求九門提督夜琴,請求她協助自己全城戒嚴抓刺客。
對于誰是刺客,龐容心頭還是有點底的。
前陣子皇帝帶著童顏闖入鳳寧宮搜宮,這幾日還時時念叨著她的大皇姐。特別是對于童顏,私下還曾交代她將童顏看牢了,不得他離開鐘粹宮半步,任何闖入鐘粹宮的人,有進沒得出。她也是伺候過兩代皇帝的人,櫻皇在世時,也常去鳳寧宮,期望能得到「意外之喜」,鸝皇也一樣。
所以,要抓誰,龐容心中明鏡一般。
這邊廂,黑蓮攜著離炎東躲西藏,一時半會兒沒能逃出皇宮。一則他們前腳走,後腳離鸝和龐容出現,很快就有人嚷嚷著抓刺客。
現今宮中禁衛的反應也很快,好像早做好了準備似的,就只等著他們找上門來甕中捉鱉了。
二則此時乃是大白天,又是晌午十分。鐘粹宮一陣接一陣的傳出抓刺客的號令,皇宮四門快速戒嚴,已輕易混不出去了。兩人只得想法子躲去了鳳寧宮隱藏行跡。
鳳寧宮的地形影最熟悉,且二人還需要將煙雨叔安頓好。
苦捱至晚上,影出去查勘了一趟後回來告知,皇城增加了五千禁衛,宮牆根下守滿了侍衛,想帶著煙雨叔一起離開會比較困難。
煙雨垂淚道︰「你倆自己走,不用管我。顏妍既然已經離世,我活著也很寂寞,正好下去陪他。」
離炎听了,也禁不住流淚,自暴自棄道︰「那就不走了,這里到處有他的氣息,我便也在這里陪他。」
影無話可說。
從來離炎要做什麼,他都不會反駁。
留在鳳寧宮,也不等于說大家就餓死追隨顏妍而去,影便默默的回到上面去想給三人張羅晚飯。
卻听見外頭有人說話。
「七皇子,楊大將軍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進入鳳寧宮。」
七皇子不就是離若嗎?
離炎一陣激動,潛到窗下豎耳細听,真是離若的聲音。
「楚隊長,我不進去。我明天就要遠行了,恐怕會在外待上好長一段時日。我想在離開前跟我父後說幾句話,隔著窗子隔著大門說都行。麻煩你,行個方便吧。」
鳳寧宮外照舊守著黑蓮的人,顏妍已經失蹤的消息並未對外宣布。
這種情況下,那楚玉會將鳳寧宮守得更嚴,免得消息外泄。
果真,只听她嚴詞拒絕道︰「七皇子,真的很抱歉,上頭有令,我們不敢違背,否則人頭不保。」
離若十分失望,只得站在殿外大聲道︰「父後,兒臣明日將要遠行,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說罷,跪在地上朝殿內磕了三個響頭後,才轉身不舍的離開。
離炎偷偷望出去,三年不見,離若長高了許多,看著越發的俊逸不凡。他的聲音也不再稚女敕,舉止溫文爾雅,頗有林顯卸下戰袍後儒雅的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