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童顏一番點撥, 離櫻果真不再到楊府去自找晦氣。不僅如此, 她還重重的賞賜了黑蓮,贊他為國為民勞苦功高,還為此身受重傷, 故而特此褒獎。
黑蓮有些詫異那女人怎麼會突然就開了竅?但也沒深想,只當她任性、人來瘋, 于是一笑了之。
不過這番賞賜倒是提醒了他。
想想自己回京已經一月有余,也是時候該到皇宮和金鑾殿上去刷一下存在感了, 免得勢利小人還當他黑蓮已經失了勢, 暗地里搞小動作。
于是第二天,黑蓮果真應卯去了。
為了配合皇帝的嘉獎行為,他特意將右手手臂夸張的吊在脖子上。他這麼做, 也是為了省心省事, 免得皇帝安排事務給他不得清閑,或是屆時有人請客吃飯, 正可以受傷為借口推得干干淨淨。
到了朝中, 文武百官見狀,紛紛前來關心問候。離櫻也在金鑾殿上當眾大臣的面對他大力表揚了一番,又再度賜下重賞。
黑蓮暗暗爽,不禁想,這倒是個合法合規還不會被御史彈劾的搬空國庫的好方法。
下朝後, 他如往常那般徑往御花園里去 達,像個巡視自己地盤的帝王。
一路行來,後宮里的人莫不對他敬畏十分, 皆回避得遠遠的。倘或他要問些什麼,內務府總管親來回稟,一五一十,不敢有任何欺瞞。對此,黑蓮十分滿意。
正 達間,忽听得一聲「哎喲!」
清脆稚女敕,好似一個小女孩兒的痛呼聲。
此刻的御花園靜悄悄的,黑蓮四下張望了一眼,並未見到人影,以為自己听錯了,正要繼續前行。那痛哼又起,還一聲高過一聲,他便循聲找去。
不久後便見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下,九皇女離鸝正癱坐在草地上,腦袋低垂,小臉兒上珠淚滾滾。
黑蓮看了看周圍,附近再無他人。
既看見了這位貴人,便不能置之不理。
他于是皺了皺眉,走上前去,離得三四步遠的距離時住了腳,微欠身道︰「裕王,你怎麼一個人在這?服侍你的宮人呢?」
離鸝緩緩抬起頭來,蒙著霧氣的眼霎時一亮。彷似看到了救星,臉頰上還淌著淚水呢,仍自開心道︰「姐夫,是你?!」
這一聲「姐夫」喊得極為嬌嗲,听得黑蓮忍不住耳根發燙。
離炎獲封和碩王爺時,離櫻順便就將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這個小妹妹離鸝一並也封了個王爺做,是為裕王。待其十六歲及笄,便可出宮去開府建衙,如今她仍舊生活在後宮里。
黑蓮平時很少跟這位皇女接觸,偶爾也只是會在離櫻的寢宮里踫到她。見面時,兩人之間一向客套,他向來稱她一聲「九皇女」,封王後就恭稱「裕王」。而離鸝也以官職稱呼他,比如之前是「指揮使大人」,後來是「楊大將軍」。
像今日這般叫 「姐夫」的還是頭一次。
還別說,這稱呼一變,黑蓮待離鸝的心境就有些不一樣了。
他這回定楮去看了看離鸝。
卻見她也正可憐巴巴的望著他。
她那雙原本黑漆漆的眼,此時濕漉漉的,紅彤彤的,像只受傷的小兔子,看著甚為惹人憐愛。
黑蓮就忍不住有些寵愛的道︰「是不是那些奴才們偷懶,將你一個人撂在此處,自個兒貪玩去了?要不要微臣替王爺你去教訓他們一番?」
離鸝復又低垂了眼,神情哀戚,好似很不開心的模樣,輕輕搖了搖腦袋說︰「不是,是我自己支開他們的。」
「為什麼?」
「我今天心情不好。」
「怎麼了?」
離鸝似乎有些不太願意說。
黑蓮想起從前,後宮里的人一直對沒有父親且離少麟也不待見的離櫻極為輕視。離鸝愛跟著離櫻,想來也沒少受那些奴才的薄待。
他心頭火起,便試探著問︰「是不是宮人們欺負你了?你告訴微臣,微臣一定會為裕王做主的,真是豈有此理!」
離鸝輕咬著嘴唇,想說又不想說的模樣,臉現嬌羞,小臉蛋兒紅撲撲的。
黑蓮而已不催她,極有耐心的等著。
終于,只听她小聲道︰「我不跟自稱‘微臣'的人說,我只跟姐夫說。」這話說完,她飛快的撇開了臉。
黑蓮一怔,繼而失笑搖頭。人走到她跟前去,還半蹲了身子,然後抬手溫柔的抹了抹她臉上的淚珠兒,哄道︰「好,我現在只是姐夫,不是臣子。那你就跟姐夫說說你怎麼一個人待在這里,還在樹下哭泣?」
離鸝就睜著黑漆漆的眼,眼眶里蓄滿了淚水,要哭不哭道︰「皇上姐姐宮里有個張嬤嬤,她一向待我很好。前幾天惱了皇上姐姐,被她杖責了三十棍。今日張嬤嬤來跟我辭行,我還道她是出宮回老家去,結果卻是直接投井里死了。」
「我得了這個消息,十分傷心難過,便到御花園里來散心。我不想奴才們跟在身邊,便打發他們走了。事情就是這樣。」
黑蓮听罷,笑道︰「原來是為了個奴才,我還道什麼事情呢,別哭了啊!」
離鸝卻 搖頭,「那個張嬤嬤不是普通的奴才!」
「哦?」
「她是個好人,是宮中除了皇上姐姐外,對我最好的人了!我不明白皇上姐姐為什麼能那麼心狠?張嬤嬤都快五十歲的人,哪里能經受得住三十棍的杖責呢?而且她又沒有做錯,皇上姐姐太過分了!」
黑蓮听著好像還有內情,便問︰「那張嬤嬤到底怎麼惱了離櫻?」
「她哪里是惱她?她分明是為了姐姐著想啊。你回京了不來拜見姐姐,張嬤嬤自然會在姐姐耳邊念叨幾句的嘛。她也是為了姐姐好,對不對?姐夫,這是人之常情啊。可是,也不知道姐姐听了誰的讒言,竟然說張嬤嬤在離間她和你的感情,便叫人將嬤嬤打了一頓。」
黑蓮道︰「的確。她這樣做,不是寒了身邊人的心?」
離鸝 點頭,「可不是?我听說了這件事情,覺得傷心又寒心。特別是得知嬤嬤今日投井而死,就想要去找皇上姐姐理論,可是她,她……」
「她怎麼了?」
「嗚嗚嗚,她好不知羞!現在大白天呢,她竟然和著那個童顏在寢宮里亂搞!她沒空理會我,我只好跑到御花園里來散心……」
「這麼說,她此刻正在白日宣婬嘍?」黑蓮的臉沉了下來,站起身來道︰「離鸝,你回棲梧宮去吧。一個王爺,在御花園里哭哭啼啼的,像什麼話?」
說罷,轉身欲走。
離鸝一把緊抓住了他的衣擺,急叫道︰「姐夫,你是要去找皇上姐姐嗎?不要!你正在氣頭上,這會兒去找姐姐,肯定會鬧起來,我不要你去!」
「離鸝,你松手,姐夫不想傷到你。」黑蓮站著沒動,似在隱忍怒氣。
離鸝撒嬌似的搖了搖他的衣裾,「姐夫,你送我回棲梧宮吧。」
「我去叫宮人來送你回去。」
「不要,我只要你送!」
黑蓮有些無奈︰「離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離鸝一听這話,便攀著他的腰身想要站起來,眼中又起了霧氣,快要急哭了︰「姐夫,你忘了張嬤嬤怎麼死的了?皇上姐姐就是不想和你生了嫌隙,才杖責嬤嬤的。你此會兒去,肯定和姐姐吵,不是會讓姐姐傷心?」
黑蓮听罷,頗為動容︰「離鸝,都這個樣子了,你還在為離櫻說話?」
離鸝撅著小嘴兒,「皇上姐姐一向待我好……啊!」
掙扎著站起身來的離鸝,小身子突然一倒。
「小心!」黑蓮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看她金雞獨立,一只腳提著,便問︰「你腳怎麼了?」
「崴了。」
「怎麼搞的?不是在花園里散心嗎?」黑蓮蹙眉,將離鸝重新放在地上坐下,責備道︰「瞧瞧,這就是沒奴才在跟前伺候受的罪!」
離鸝揉了揉腳踝,擺擺手道︰「沒事,姐夫,我沒那麼金貴。」
「你是個王爺,怎麼不金貴?」
「咳,還不是我自己調皮!」離鸝抬起手背抹了抹淚,自嘲的笑道。
「我心中煩悶不已,便想學大皇姐那樣爬樹上去睡一覺以為心情就能變好了。我本來好好的躺在樹上睡覺來著,哪里知夢里一翻身就掉了下來,還把腳給崴了,痛得我眼淚直流。」
突然听到離鸝提起了離炎,黑蓮一怔。
「哈哈哈,姐夫,你剛剛是不是听見了我不爭氣的哼哼聲才找過來的?我真是笨,跟大皇姐比可差遠了,唉——」
黑蓮聞言,看向離鸝,她那張小臉上猶自淚跡斑斑,卻笑得極為開心。
「看你笑了,是不是這個主意很好呢?」
「是啊,果然是呢,難怪那時候大皇姐特別喜歡到御花園里的大樹上來睡覺。」離鸝沖他調皮的眨了眨眼。
一時間,黑蓮竟有種錯覺,眼前的笑臉變成了離炎那時在房頂上,逆著光沖他一笑的畫面。
他恍然失神。
黑蓮穩了穩心神,忍不住起了愛屋及烏之心。他跪在了離鸝面前,掀開她的裙擺,果見她那右腳的腳踝處已經腫了起來。
可惜他的手已經不能用內力了,不然倒是能立刻解除了她的疼痛。
他寵溺的揉了揉離鸝的腦袋,笑罵道︰「該!好的不學,盡學那個女人的壞習慣,吃大虧了吧?今兒受了這個教訓,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調皮!」
「下次一定要記住了,出來逛一定要帶著人在身邊伺候。起來,我現在先背你回棲梧宮去,再去給你找太醫醫你的腳。」
說著,黑蓮轉過身去,將自己的後背留給了離鸝︰「姐夫的手臂不能用勁兒,你自己可要趴穩了啊。」
「嘻嘻,我會的!」離鸝笑得很歡暢,毫不客氣的爬上了黑蓮的後背,雙手繞過他的脖子,吊得穩穩的。
兩人走遠了後,不遠處一棵五人才能合抱的合歡樹後轉出來兩個人。
童顏望著那兩人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