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鬟進來的時候, 黑蓮正立在書房的挑窗前看著外面後花園的風景。
也許他什麼也沒看進眼里, 不過是在發呆。
自邊關回京後,黑蓮獨自一人待在府中哪也不去,也不見外人, 很多時候都是在書房里發呆,而且怔怔出神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這令花鬟有些擔憂,更有些怨憤。
盡管她是他的近衛, 還是他的女人, 可是在邊關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她都不得而知。
這個男人並未將她放在心上過。
眼望著那男人的背影痴痴的瞧了好一會兒,才挺著胸脯道︰「爺, 皇上來看您了。」
黑蓮微側了下頭, 似在思索她那話,出口時卻問道︰「芙蕖到哪里去了?我怎麼好幾天都沒有看到她了?」
花鬟心中更恨, 面無表情的回道︰「不知道。」
黑蓮聞言, 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閉著眼楮頗有些無奈的道︰「怎麼?一段時間缺調-教,便不知道規矩了?一個擅自離府都不向我報備一聲,一個連府中少了個人也不知道去查查的?花鬟,你是怎麼做我的親衛總管的?」
他不提這事兒倒也罷了, 一提,花鬟正滿月復委屈無處發泄。
「爺那麼寵愛她,她一向不服我管,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還在想是不是爺派她出去辦事了呢,竟然也不跟我這個總管知會一聲,直接越過了我,您何不干脆直接讓她當總管好了?」
這話說得,沖鼻的酸味兒都要溢出書房了。
黑蓮睜開眼來,轉身看向花鬟,哈哈大笑的戲虐道︰「你要是不總這麼一副死了親娘的表情,多給爺笑笑的話,爺便會多喜歡你幾分的。」
「我一直都這樣,原先爺不是說我這樣很特別嗎?哼!」
黑蓮假意生氣道︰「行了行了,這段時間是有些冷落你了。這次跟著我往邊關走了一趟,你也很辛苦。那副皇帝御賜的碧璽耳墜,芙蕖跟我要了幾次我都沒給她。看你好似也喜歡,回頭爺就賞給你吧。」
「好了,先去把皇上請進來,免得那女人等急了,又要拿我府中的婢女撒氣。」
花鬟霎時雙眼發亮,開心不已的應諾而去。
皇帝來了,為人臣子的不去遠迎,還得勞動九五之尊自己穿過偌大的花園,跑後院的書房來見他,離櫻的心情可想而知。
進了書房,黑蓮又是之前那般模樣,背著雙手望著軒窗外,只留給進門來的人一個冷漠無禮的背影。
「爺,皇上來了。」花鬟瞧了瞧面若寒霜的離櫻,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黑蓮沒有轉身,嗯了聲,說︰「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首領宮女和花鬟就同時去瞧離櫻,沒敢直接听了黑臉的吩咐就這麼走掉。
離櫻眼底生起怒意,朝後揮了揮手,引路的花鬟和隨從盡皆躬身退開。
黑蓮的輕狂無禮由來已久,以前他怎麼待她,做了皇帝後,他仍舊怎麼待她。也許對黑蓮來說,離櫻于他稱帝前後並無任何區別,不過都是個唯唯諾諾任他擺布的女人罷了,可是離櫻卻不這麼想。
為皇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風雨霧雪,皆為天助;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橫掃天下,睥睨眾生。
她豈能容一個臣子,還是一個男人這麼輕視她?她不要成為全天下的笑柄!
只是,黑蓮現在位高權重,她的羽翼尚未豐滿,只得忍氣吞聲討好這個男人。但是總有一天,她要將所有的恥辱一雪徹底!
一番計較,離櫻斂了怒氣換上笑顏,進屋後先回身關了房門,這才走過去溫言問道︰「你回京來了怎麼也不進宮來看看我?要不是我听離鸝閑談時說起了你,我都還不知道你早已經回京了呢。」
黑蓮在想什麼呢?
這些日子他都在想過去。
林顯主動來找他,令他想起了從前他發現的離炎的那個秘密。
至今為止,恐怕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個逃逸在外的和碩王爺最愛的男人竟然是林顯吧。
林顯啊林顯,憑什麼他就能得到離炎的寵愛?
所有人都很詫異澹泊名利一心報國的林顯突然說要永守忘川,眾皆不知道原因,唯有他知道。那是因為林顯以為離炎死了,他便也死了,心死了。
原來兩人早已心意相通,可活著的時候卻掩人耳目,她做她的皇太女,他仍舊做他的大將軍,還一本正經的做著她的老師。這樣的感情真讓人嫉妒得發狂啊。
林顯到底有什麼好?哼,只會裝腔作勢!
「黑蓮?黑蓮?……蓮?!」
連叫幾聲,黑蓮都沒反應,離櫻忍不住伸手去輕扯他的衣袖。沒成想那男人瞬間轉過臉來,眼底一片駭人的陰鶩,驚得離櫻控制不住的往後倒退。
退了兩步後背抵住書桌,離櫻曉得自己失態了,便抬手就欲掩嘴輕咳兩聲,遮住丑態,卻不想寬袖掃到了桌邊的筆架。只听見稀里嘩啦一聲響,筆架和著上面擱著的毛筆散落一地。
「對,對……對不起,朕,……」 離櫻脹得一臉通紅,「瞧我這一驚一乍的!」
她急忙蹲身下去,手忙腳亂的將筆架和毛筆一一撿拾起來。
她的窘態,黑蓮只一言不發的看在眼底,並未出聲客套安撫。
待到東西重新在書桌上放置好,他這才慢悠悠的從窗前走過來,伸手就想要去將椅子拉開,中途忽的一頓。右手垂了下去,改作用腳去勾。
那紫檀木做的太師椅拖著地面移動,發出一陣滯重嘶啞的難听噪音,听得離櫻眉頭緊蹙,心頭越發的惱恨。
她只當黑蓮是故意做給她看的,趕客呢。
黑蓮在椅子里大馬金刀的坐下,這才澹聲問道︰「你來做什麼?」
「朕,……我听說你回來了,便想來看看你。」
離櫻瞧見黑蓮的雙手一直垂著,並不拿到桌上來,也沒平放在膝蓋上,似乎有些異樣。她再回想了下剛剛他以腳勾椅的動作,靈光乍現,復又輕聲問︰「怎麼?你手受傷了嗎?」
黑蓮垂目看了眼自己的手,衣袖攏著,並不能看到里面包裹的紗布。
這還是第一個猜到他手受傷的人,她的眼光倒是毒。
誰又能猜到武功莫測如他,會被人挑斷了手筋?花鬟時常跟在他身邊,也只是猜測他生了病而非受了外傷。
「策馬巡視時,那馬受驚突然發狂,我不小心掉落下來,正好壓到了手腕,手折了,過幾日就會好的。」
「哦,那要不要我叫宮中的御醫過來給你看一看?蘇沐的正骨術還可以。」離櫻殷勤道。
「不必了,我已經請了大夫為我正骨。」
離櫻有意討好,便竭力勸說︰「我宮中御醫的醫術高明,民間大夫豈能相比?」
黑蓮看向她,有些奇怪于她的執著︰「我請的大夫乃是小華佗——華生。」
「這樣啊,……」離櫻悻悻,「有華神醫看過,我的御醫自然比不上他。那,那你好生養養傷吧,早點好起來吧,我和國事都不離開你。」
黑蓮默然不語。
等了一陣,看他並無主動開口的意思,越待下去,離櫻越是不自在。
不做聲的黑蓮更給她巨大的無形的壓力。
深深的吸一口氣,鼓了勇氣囁嚅的問︰「邊關那三十萬大軍……」
黑蓮無聲的冷笑了下。
就知道她來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口口聲聲所謂的來看望他。
也不必與她拐彎抹角了,懶得廢話,遂斷然阻了她的話道︰「我把虎符給林顯了,後面的事情由他來做主,那三十萬大軍自然也交給了他來指揮調度。」
離櫻頓時勃然大怒︰「你怎麼能如此輕率啊?都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你就將虎符給了他?」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黑蓮氣定神閑的回道,「我受了傷,無法繼續領兵打仗。他正好無事,又本就是大將軍,對皇上一向忠心耿耿。把三十萬大軍的指揮權交給他,我覺得並無不妥。」
「你這點傷算什麼?他要是對我忠心,不會我登基都這麼久了,他從未回京來拜謁過!」離櫻氣昏了頭,重重的捶著桌子道,「他根本就是向著離炎的,離炎正在關外!」
黑蓮眯起了眼,盯著離櫻猶自還在拍桌子的那只手目不轉楮。
離櫻心中一驚,悻悻的收了手。
想起他之前曾當著她的面,叫人卸掉了她寵愛的一個美人的胳膊,內心砰砰的跳,便又將手背到了背後。
想了想,輕言細語的說︰「他好端端的待在忘川城,怎麼會到你那里去?你不覺得可疑嗎?還有,你那馬怎麼突然就發怒了呢?這是不是太巧合了點?」
黑蓮淺淺的瞥了她一眼,「我沒覺得有什麼可疑的。」
看他這態度,離櫻又急了,只怕黑蓮變心。
離炎在關外,不知道在哪里活動,萬一他倆又聯絡上感情了呢。
便道︰「黑蓮,唯有我做皇帝,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離炎她不喜歡你,她喜歡的是,是……」
離櫻又想了想,還真想不出那女人喜歡誰,她花心,跟朝中幾名男子都似乎關系很好,可也看不出誰是她最寵愛的。
黑蓮听了這話,倒有些好奇了,「她喜歡的是誰?」
離櫻內心頓時變得冰涼。
難道他還真的又對離炎起了心思。
「她喜歡的是自然是那個天下第一美人啊。你看她雖然花心,可是做了秦王後,府中都沒再收男子進去了。而且那秦-王府還是萬俟兄弟倆的母家,她對那萬俟兄弟倆的一片赤誠之心,朝中哪個男子能比?」
「黑蓮,唯有我能看出你與其他男人的不同,只有我會欣賞你。」
愚蠢的女人。
黑蓮終于不耐煩應付她了,「怕什麼?你現在已是一國之主了,離炎要搶你的位置就叫謀逆,群臣和百姓都不會答應的。」
這話說了等于白說。
她要一個絕對的保障,張了張口,還要再說。
黑蓮卻已經對她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離櫻無可奈何,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氣呼呼的摔門而去。
回到宮中,便是一陣瘋狂的亂砸亂摔,口中不住的叫罵道︰「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到底誰是皇帝?!誰是皇帝?!我不是木偶,你去死吧!死吧!」
無東西可砸了,又從牆上抽出一把寶劍來,在寢宮里揮劍亂砍。直到砍得累了,手臂沒力氣了,扔了劍,她頹然的坐倒在地上,嗚嗚嗚的大哭了起來。
宮人們戰戰兢兢的躲在殿外遠遠的,誰都不敢進去勸上一句。
這時候,離櫻最為寵愛的那個男人童顏裊裊婷婷的來了。
童顏原本是離少麟的寵妃。先皇死後,這男人不但沒有被送到太廟去做和尚,更未隨同先皇的其他妃嬪移到壽康宮去居住,仍舊住在自己原來那鐘粹宮里。離櫻當上皇帝後,也不知怎的,她居然看上了童顏。
離少麟在世時,童顏就是後宮里最受寵的男人。離櫻登基後,沒過一個月,就封童顏為皇貴妃,榮寵更甚從前。
由于離櫻尚未立後,皇貴妃也就童顏這麼一位。所以,可說他就是實質上的六宮之主。
宮人們眼見來了救星,請過安後紛紛向這位貴人叫苦不迭。
童顏平時待底下人都很寬厚,後宮里倒無人私下說他的閑話。朝中雖有些閑言碎語,也有大臣上過折子,離櫻叫來斥責幾句。童顏又無外戚,離櫻強佔先帝妃嬪這事兒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童顏走進殿中,看離櫻還坐在地上嚶嚶哭泣,走過去將她攬進自己懷里。離櫻終于找到了溫暖的依靠,頓時宛若一個孩童般哭得更加傷心了。
這就是離櫻會寵童顏的真正原因。
她小時候缺少父母的愛,有個像父親一般疼她的男人,她食髓知味兒,以後竟漸漸就舍不得了,越發的對童顏黏 。
童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緊她哭,看她哭累了,直打嗝,便掏出一根絹子細細的為她拭干了淚,方才柔聲問︰「皇上不是去看楊大將軍了嗎?怎麼此刻卻在宮里哭泣?」
「你跟我別提他!」
童顏便曉得,這又是在黑蓮那里受了氣,他便閉了嘴。
可他不做聲了,離櫻反而又不滿︰「你給我出出主意啊,我要怎麼樣才能收拾了那個男人?」
童顏問︰「你收拾了他,誰給你統一天下,威服四方?」
只這一句話,離櫻便啞口無言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他對皇上無禮對吧?」
「對!他回京了也不跟我報備,還要我去看他。我去了,他也不出來迎接,還得我進屋里去找他。我問他把三十萬大軍弄哪兒去了,他居然說交給林顯了。你說說這個人,哪里把我當皇上看?一切都他自己做主了!」
童顏便道︰「可是就是這個人把您扶上了皇帝的御座呢。」
「哼,我不過是他的傀儡!」
「那麼皇上,我想問問您,您做皇帝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是再也沒人敢蔑視我,我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金錢、美人、綾羅綢緞……」
童顏掩嘴輕笑︰「皇上現在不是有了這些嗎?」
離櫻一怔。
好像是這樣啊。
「所以,皇上,是不是您山珍海味吃厭了?宮中也無美人能入您的眼了?華服珠寶你也穿著戴著膩煩了?」
離櫻懵懵懂懂。
童顏將她額前哭得凌亂的長發一絲絲一縷縷輕柔的抹開,那哭得紅腫的眼又換了根帕子再擦了擦,這才嘆息道︰「皇上,那楊大將軍再怎麼折騰,他也幾乎不管你玩樂啊。他折騰他的,您玩您的,您又何必操心那三十萬大軍?要依我說呀,那些惱人的國家大事統統都叫那男人操心去,累死他!」
「您呢,就可勁兒的玩。日後他要是真的將天下統一了,史書上,人家還不是得在他楊大將軍的功績前先添上您的名字,說您是千無古人的第一位一統天下的君主。在您的英明決策下,指派大將軍楊黑蓮怎麼著怎麼著……」
離櫻听得撫掌大笑,「對啊,我名也有了,該享受的也享受了,誰做君王有我輕松愜意?」
只是,她又慢慢的抿了笑意︰「听說那三十萬大軍在林顯手上,離炎恐怕和林顯在一起……」
童顏將她攬緊了些,「我听說,那位王爺回來看她父親的那天晚上,是她親自勸說皇後下召將皇位傳給您的。」
離櫻十分震驚,撐起了身體看向童顏︰「有這等事情?」
童顏似笑非笑︰「您當時不也懷疑離炎回來了嗎?您的懷疑是真的。」
「可是,……難道不是黑蓮逼她的?」
童顏跟著就咄咄的追問道︰「如果是黑蓮逼她那麼做,那皇上不是更應該信任楊大將軍了嗎?他若是喜歡離炎,分明當時就可以以皇位相誘得到她,可他沒有。當時沒有那麼做,他又怎麼可能會等到您已經成了皇帝後,再將您拉下來扶離炎上去,這不是吃飽了撐的?還得背上一個大逆不道誅九族的大罪!」
離櫻豁然開朗,「我倒是誤會他了。幸得你為我撥開迷霧,要不是你今天這一席話,我肯定跟他反目成仇了。寒了他的心,他以後就不管我了。」
童顏十分欣慰︰「您能想明白就好。平時要少听身邊宮人們挑撥是非,那些賤人字都不識幾個,又懂得什麼大事情?」
離櫻嗯了,偎進他懷中想要溫存。
童顏抓住了她亂模的手,說︰「皇上,鳳寧宮那位可不可以交給我來調-教一番?」
離櫻抬起頭來,有些詫異,「你怎麼突然提起了皇後?」
「皇後?皇上,您一直遲遲不大婚,哪里來的皇後?」 童顏戲虐道。
「呵,你吃醋了?」
「皇上說的什麼話?我怎麼會吃那個人的醋?他年老色衰,您不會連他也看上了吧?」
「你才說的什麼傻話!他是離炎的父親,朕會看上他?你以為朕還是以前那個不受寵的皇女啊,這麼饑不擇食?」
「皇上恕罪!妾身只是,……」
「好了,別說了。他怎麼得罪了你?他現在還有囂張的本錢嗎?」
這邊廂童顏還未說出借口,那邊廂離櫻已經忿忿,「想當初朕去鳳寧宮給他問安,他愛理不理,有時候甚至都不讓朕進宮去。哼,風水輪流轉,欺負過我看不起我的人,統統都要付出代價!」
童顏的目光幽深,笑著說︰「那就讓妾身去幫皇上出出這口惡氣好了。」